《魔尊又在装乖》风清月魅

2、第 2 章 他脸颊微红

　　学堂里，年龄各异的孩童们三五成群嬉戏打闹。

　　先生还没来，孩童或趴在窗台上看院中老槐树上蹲着的麻雀，或用指甲在满是划痕的桌面上画乌龟。两个半大的少年在过道里追逐，布鞋踩在青砖地上啪啪作响。

　　姜染仔细打量着。

　　院子里还是那棵歪脖子槐，还是一地碎石子，可瞧着都眼生，像走错了地方。

　　毕竟过去六百余年她已经不太记得家乡这些道路通向何方了。

　　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可以用来作为参考。

　　久违的踏入私塾害她不免有些紧张。

　　门帘“哗”地被撞开，一团矮矮的影子裹着风扑进来，直直撞在她腰上。姜染踉跄半步，手里的书袋掉在地上。

　　“啊！抱歉。”

　　“没事。”

　　姜染弯腰拾起书袋，拍了拍裙上灰渍，嘴角微微一弯，像是笑那孩子，又像是笑自己。

　　这六百年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会儿却因为进学堂紧张成这样？

　　她自觉好笑，抬脚迈过门槛。

　　学堂内课桌整整齐齐的排列着，张张都像自己坐过的，又哪张都不像。

　　李逸仙走过过道，在每个座位上收取着昨日的课业。

　　“早啊，逸仙。”

　　“早……”

　　李逸仙抱着收来的作业缓步走到下一张案几前，就站定在那儿。

　　目光扫过一排排矮桌，姜染也不确定。索性径自往李逸仙的方向走去，随手将书袋搁在桌上坐下了。

　　李逸仙没有出言阻止，自己似乎没有坐错。

　　姜染这才定了定神，静下心来，侧身从母亲缝制的小包里拿出作业。

　　“对了，昨天……我爹又去你家吃酒了吧？”

　　李逸仙随意的问着。

　　“对。昨天他喝了不少呢。”

　　“没自尊心的东西……”

　　一声咂舌回荡在教室里，她声音很低，双眼无神，显然是在生气。

　　从以前起她就时常和李光易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就算当着外人也要分出个你我对错！又是邻里邻居，姜染早就习惯了。

　　就见李逸仙眼神一变，那些不耐烦忽然化作关切的询问。

　　“那他……没说什么吧？”

　　“你指什么？”

　　李逸仙慌忙笑着摆手。

　　“没什么，我只是，怕我爹给你们添乱……”

　　虽然这么说，但她明显整个人放松下来。

　　姜染没有心思理会她，而是环顾了一圈四周，却不见那个人的身影，想来是还没来。

　　一时心下不免有些空落。

　　“……在看什么？”

　　她四下张望的举动没有逃过李逸仙的眼睛。

　　姜染索性不遮不掩，坦坦荡荡。

　　“龙烛他，还没来吗？”

　　李逸仙细不可闻的蹙了蹙眉。

　　“……你找他做什么？”

　　“有些事想问他。”

　　李逸仙鼻间微微一哼，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轻蔑之意却半分不少。

　　“你找他，肯定又是为了借他的作业抄吧？你就是这样。”

　　只有这种时候，李逸仙身上才会显现出平日没有的骄傲。

　　“这次还真不是。”

　　姜染笑着从小包里拿出这次的课业来。

　　看着那厚厚一摞纸李逸仙哼了一声。

　　她几乎是从姜染手里抢过，随手钦点起毛边纸的数量。边数，那双疲惫的眼睛边清醒起来。

　　“有什么不对吗？”

　　姜染指尖敲打着桌面笑着问。

　　“……你写了十一张？”

　　李逸仙不敢相信，又捻着手里的毛边纸数了一遍。

　　“对。一不小心多写了一张。反正写也写了，你帮我一起教了呗？说不定老师看了还会夸我两句呢。倒是你……好像不高兴？”

　　“……怎么会。”

　　李逸仙抿着嘴，终究没再开口，只把背影留了过去，抬脚便去了。

　　她背影远去，姜染凝眸良久，方才徐徐收回目光，神色耐人寻味。

　　“这次……可要收好了啊……”

　　“盯着她看什么？”

　　那声音话音不高，语气听着疏远，可尾端那一点上扬，又透出几分莫名的柔和，恰似玉石相击，清冽中藏着温意。

　　背后传来一声久违的呼唤，姜染徐徐回头。

　　竹马龙烛已不知站了多久。

　　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板又瘦又高，立在人群中，清俊得惹眼。

　　他眉目疏淡，鼻梁直挺，因着常年躬耕田亩，肌肤浸了日色，在身间晕开一层浅浅的小麦光。

　　臂膀与腰身之间，线条绷得紧实，透出几分与年少不相称的沉稳力道。

　　他眼皮薄薄垂着，像是庙里泥塑的童子刚得了灵气。但眼底又透出些对凡世的漠不关心与清寂。

　　尽管一身着粗布麻衣，却藏不住笔直的脊梁。

　　回想他立于悬崖断壁前，冠发飞扬，神色漠然屠戮魔修的模样，那姿态宛若上神下界，不可亵玩。

　　谁能料到，一个农户的儿子竟能出落成一方上仙。

　　他斩妖除魔，是魔修最畏惧的剑修，其威名与事迹也如传说般传遍了每个孩童的歌谣。

　　又有谁曾料到，儿时的青梅竹马，竟双双用剑指着自己，与她不死不休……

　　记忆清晰得像是昨天，饶是姜染也有一瞬的恍惚……

　　“……怎么？今天话这么少？”

　　少年眉梢微微一动，隐约察觉到她身上的变化。

　　思绪被拽回的姜染眨了眨眼，勉强撑起一丝笑意掩饰眼底的仓皇。

　　“没什么，只是听说今天仙人要来选徒……龙烛，你……也会去吧？”

　　姜染不着痕迹，暗暗窥视着少年的表情。

　　龙烛将书包随手搁下，怏怏地落座于姜染身侧，眉眼间尽是索然。

　　“不去。我对那档子事没兴趣。”

　　预料之中的答案让姜染倍感泄气。

　　毕竟上辈子，他也是这样回答自己的。

　　别人都跃跃欲试，拼了命的想要寻求一次机缘，只为踏入仙门。他可倒好，明明身负仙缘，却反而懒得理会。

　　而他的脾气姜染也是知道的。

　　说了不想做的事就绝不会去做……

　　上辈子，也不知道玄青宗的人是怎么哄骗他进门的……

　　若是换做以前的自己，他说不去也就算了。

　　可这次，如果只是自己被选中也没有意义……

　　少年神色淡然的将书本往案上一置，神情没有波澜。

　　姜染悄悄往他那边挪了挪，身子微倾，声音压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细细的，只落进他一个人耳朵里。

　　“可我想去啊……龙烛，你陪我和逸仙一起去吧？只当是消遣了。”

　　如果是两个人去，他可能出于不好意思拒绝。

　　那再多加一个人去，他就不会不好意思了吧？

　　“不去。”

　　……姜染深吸一口气，心底暗骂，这货与成年后一般固执又倔，下定决心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还是撑着笑脸，又往他的方向凑了凑。

　　“龙烛，你就陪我去吧？你是生来自带的缘分，不修仙多可惜啊，而且今日你与我一起去的话，我们就是一同入门的师兄妹了啊~”

　　少年清俊的眉扭绞在一起，上下打量她。

　　“……你听谁说的？”

　　“昨天仙人托梦告诉我的~”

　　“托梦？”

　　为免事情变得麻烦，被对方瞧出什么端倪来，姜染索性牵起少年的袖子拽了拽，身体凑得更近了些，几乎似乎在他面前，眼巴巴的哀求，声音又软又甜。

　　“就当是陪我的，好不好？”

　　乌黑的眼睫扑闪着，又到了点撒娇的语调，仿佛被遗弃的小狗，可怜到了极点。

　　她一反常态的撒娇让少年信服浮现一丝陌生的狐疑，但在那之前，却是率先移开了目光。

　　“……可我……”

　　姜染的指尖顺着布料滑下去，轻轻拂过他的手背，自然的牵起。

　　一瞬的惊愕让少年脸颊微红，他惊恐抬起头来，却正好撞上她恳切的眼神、熠熠闪过水光。

　　“就一次嘛……求你了……”

　　她把声音压得很软，生怕触怒他似的，尾音故意拖着，如同羽毛在他绷紧的心上缠绕了一圈。

　　“你也知道我一直想看看仙人是什么样的，终于有这个机会……可如果我被选中了，没有一个人陪我，我也很寂寞啊……所以……”

　　她故作委屈的抽泣了两声，又怯生生的抬头，由下至上可怜兮兮的回望。

　　龙烛看到自己映在她瞳仁里的影子，有两秒忘了眨眼，喉结滚了一下。

　　察觉到他微妙的动作，姜染乘胜追击。

　　“你陪我去吧。不管梦里真的假的，如果我们一起入选不就能一直在一起了吗？还是……你不想和我在一起？”

　　做魔修这些年姜染没什么心得，可要说做炉鼎，学着合欢宗的姐姐们，那她还算有点心得。

　　就见她将头靠在少年手臂，委屈的蹭了蹭。

　　少年张了张嘴，脸颊不自觉发烫，仿佛什么塞在喉咙，最终他认输般垂下肩膀回避开了视线。

　　“……我知道了。”

　　直至换来他的应允，姜染才仰起脸，唇边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

　　“就这么定了。”

　　她兴高采烈的握紧了少年的手，又自然的松开了它。

　　莫名的失落在少年心底荡开，望着她松开的位置，掌心还残留着她的柔软与芬芳。

　　回想少女那奸计得逞时才会有的甜美笑容，龙烛发出一声认输般的叹息，握紧了那只手。

　　听他答应下来，姜染忍不住窃喜。

　　只要和他成了同门师兄妹，就不怕他再用剑指向自己了。

　　如今唯一要担心的，就是自己能不能被选中了……

　　关于自己的天赋她倒一点也不怀疑，若是半点天赋都没有也不会被那个男人瞧上。

　　只是不知道魔尊看得上，这群仙师看不看得上了。

　　毕竟自己的天赋，既不同于龙烛自带的天命，又不同于李逸仙的纯阴素体……

　　名门正派，真的会需要绝世炉鼎的体质吗？

　　二人各怀心思，姜染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而龙烛则拄着头暗暗打量，他脸颊微红，眼睛发亮，被拄着的嘴角透出浅浅的笑意……

　　望着他们二人的模样，李逸仙不自觉掐紧了掌心。

　　*

　　总算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姜染胡乱把桌上的东西往怀里一拢，塞进包里，小包往肩头一挂，脚底像抹了油似的，半个身子已经探出门外……

　　“姜染，你今天留下。”

　　先生的话语让她猛然刹住脚步，龙烛把小包往肩上一甩，迈步走下石阶。

　　“我等你吧。等会儿我们一起去。”

　　可她却摇摇头。

　　“不了，你先去。先生留我，定是要问方才课上的对答。你站在那里，说不定先生以为你又要帮我了。”

　　他立在阶下，执拗如石，半步不肯挪。

　　“放心，我回完先生的话就来寻你，你若在这里傻等，错过了仙缘，我反倒是要自责了。”

　　他仍是一动不动。

　　姜染见了，忽然歪过头来，眼尾弯起一道月牙似的弧，嘴角噙着半真半假的狡黠，凑近一步压低声道：“龙烛，你再不走，我可要告诉先生，你上回替我代写功课的事了。”

　　少年瞳孔微缩，正要辩驳，却撞上姜染眼底那摸促狭的笑意。

　　那笑容鲜活得像檐下跳跃的烛火，灼得他心头一软，方才还绷紧的脊背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姜染又退开，扬了扬下巴，眉梢挑着俏皮：“去不去？”

　　少年不答，姜染抬手，轻轻推了推那少年的肩头，力道不重，却叫他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走吧。我答应你，等会儿一定到。”

　　他望着那张笑脸，喉间万千话语尽数化作一声叹息。终于认命般转过身，脚步重重跺了跺地，大步往广场去了。身后传来她极轻的一声笑，像春风撞碎在玉磬上，让他连恼都恼不起来了。

　　他挎着包，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先说好了。”

　　那声音坚定不移。

　　“……你若不来，就算仙师肯收，我也不入仙门。”

　　本是他会说出来的话，可不知为何，姜染只觉得心头一暖。

　　生怕表现的太明显，她强压嘴角的笑意。

　　“当然，我们要一起入仙门！约好了！”

　　少年僵硬的五官这才放松了些，多了些许柔软。

　　“说话算话。”

　　他丢下这话，终于肯转身离去。但走出不远，他又回头，姜染见他不肯走，忍不住再度抬手催促！

　　“我一定会去的！不来是小狗！”

　　远远的，能听见少年“噗哧”笑出来的声音。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他将手落在泛红的脸旁轻咳几声。

　　至此，这才不清不愿往广场方向去了。

　　目送龙烛走远了，姜染才肯回了教室。

　　刚进门便见先生拿出一摞纸张。

　　“昨天让你抄的内容少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