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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记忆错乱 那天晚上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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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砚没有回老宅。
他在殡仪馆休息室又住了一夜。绷带缠着后颈睡觉不舒服,半夜醒了一次,发现绷带松了一圈,后颈那道红痕露出来一小截,在月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伸手把绷带重新缠紧的时候,指腹触到红痕表面,那里比周围的皮肤高出了一线,像一条愈合中的疤但摸着又更软一些,底下像藏着什么有弹性的东西。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再去碰。
第二天下午他回了老宅。
推开门的时候是三点多,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光斜斜地切过走廊,把地板分成明暗两半。他换好拖鞋上楼,推开卧室门。
他停在门口。
墙上的颜色不对。
他记得很清楚,这间房是他从小住到大的,小学时候父亲重新粉刷过一次,刷的是浅蓝色的墙漆,那种很淡的天蓝色,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因为受潮起了几道细纹。他上大学之后很少回来住,但每次回来墙还是蓝的。半年前大扫除他进来拿东西,墙还是蓝的。
现在墙面上是一片斑驳的旧报纸。一墙的报纸,从地板贴到天花板,从门框贴到窗户边,密密麻麻,一层压着一层,边角翘起处露出底下更多的报纸层。有些报纸的日期标着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有些是八十年代的,最新的几页标着十多年前。所有的报纸都泛黄发脆,墙角和靠近窗框的地方长了成片的霉斑,灰绿色的绒毛在报纸表面铺了一层。
苏砚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房间中央。
所有的报纸上都用朱砂写了字。人名,一个接一个,竖排,从窗户那面墙开始,顺时针排列,最后在门框旁边结束。朱砂的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已经暗得发黑,有些还是暗红色,像干涸的血。每一个名字都写在报纸的空白处,覆盖在铅字标题和新闻正文之上。
苏砚凑近窗户那面墙。最上面一排字迹最旧,墨色黑得几乎辨认不清,但他还是认出来了——苏长庚。那是他爷爷。下面隔了几行又出现一个:苏寿山。再往下,苏永年,苏德顺。全部姓苏,全是男性的名字。
他沿着墙壁一面一面看过去。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没有标注日期,但报纸本身的日期隐约给出了时间线索——六十年代的名字写在六十年代的报纸上,八十年代的写在八十年代的报纸上。最近的一个名字写在十多年前的一张报纸上,占据了那页报纸右上角的空白处。
苏砚的目光继续往右移动。在靠近门框那面墙上,最后一张报纸的日期是十多年前的七月。那张报纸的空白处只有一个字。
“苏”。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报纸右上角被撕去了一整块,撕口参差不齐,残存的“苏”字只剩了左边大半边,右边的笔画随着撕掉的纸一起没了。苏砚盯着那个残缺的“苏”字看了几秒,目光往下移。
门框旁边的墙面上还有一行字。
在最底下,贴近踢脚线的位置,有一行极小的朱砂字,笔迹和前面对比明显不同——更细,更工整,像一个孩子照着某种范本一笔一划描上去的。苏砚蹲下来看。
“苏砚”。
两个字。朱砂的颜色还鲜着,和前面那些发黑发暗的老字完全不一样。红得刺目,红得像刚写上去没多久。他盯着自己的名字,手指发凉。这两个字的笔迹他太熟悉了——横折钩的起势,竖弯钩收笔时微微往左偏,和他小学三年级时写作业本上的字一模一样。那时候语文老师总说他横折钩写得太用力,像要把纸戳穿。
可他从来没有在这面墙上写过自己的名字。这间屋子在他记忆里从来都是蓝墙,从来没有什么报纸,从来没有什么朱砂字。他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在这张书桌上写过作业,在蓝墙前面睡过觉,那面蓝墙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伸手去碰那两个字。朱砂的表面微微凸起,有立体的触感。指尖蹭了一下,红色没有掉,牢牢地嵌在报纸纤维里。他缩回手,发现自己的指尖干干净净,朱砂没有沾上来。
字是干的,干透了的。可那个红色太新了。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书桌。书桌角顶在他的腰上,不算疼,但他吓了一跳,整个人绷紧了。他转过身来,书桌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层均匀的灰。他拉开抽屉,里面是空的,连一根回形针都没有。抽屉底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灰上面有个手印,五指张开,按在抽屉正中央。
手印大小和他的右手正好吻合。
他关上抽屉,又在房间里环顾了一圈。窗帘拉着一半,窗台上积着厚厚的灰,玻璃外面是院子里那棵枯桂花树的枝桠。墙上那些报纸和名字在斜阳里泛着暗红,像整面墙都在缓慢地渗血。
苏砚往门口退。
他的脚后跟碰到了门槛,正要转身出去的时候,余光扫到门框内侧的墙面上还有字。那面墙被门板挡住了一大半,只有门开着的时候才能看到窄窄一条。他停下脚步,侧头去看。
门框旁边那一窄条墙面上,在比他的名字更靠下的位置,还有一行字。极小,极细,朱砂写的,就贴在踢脚线上方不到一指宽的地方。他蹲下来凑近看。
“等你很久了。”
苏砚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长时间。斜阳从窗帘缝隙里穿过,照在他脸上,暖的。可后颈的绷带底下,那道红痕突然又蠕动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像一根活着的线猛地抽紧,从他的颈椎第三节一直绷到尾椎。他整个人僵住,手撑在膝盖上,手指抠进了裤腿的布料里。
红痕又蠕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恢复成之前那种细微的、若有若无的蹭动。
苏砚站起来,退出门框,把卧室门关上。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门缝里最后一线斜阳被切断了,走廊里只剩下头顶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散着昏黄的光。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胸口起伏了几下,后颈的绷带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黏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他下了楼,没有再看那间卧室。客厅里空荡荡的,老式挂钟的钟摆还在走,一秒一下,声音在空屋里格外清晰。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抬头盯着天花板的吊灯看,灯罩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几只小飞虫的尸体卡在灯罩边缘。
天色暗下来之后他起身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壶是旧式的铝壶,放在煤气灶上,火焰舔着壶底,水开了之后发出尖锐的哨音。他关火倒水的时候手有点抖,开水溅在手背上烫了一个红点。他把杯子端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慢慢喝。
挂钟敲了七下。
苏砚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翻到沈棠的号码,犹豫了几秒,拨了出去。嘟声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接通了。
“喂?”沈棠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点喘,像刚跑完步。
“你在哪?”
“镇上啊,刚从工作室出来。怎么了?你声音不太对。”
苏砚沉默了一拍。他听着沈棠的声音,镇上街道的背景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有人声,有自行车铃铛,有店铺里传出来的音乐。很普通的烟火气,和他此刻坐在老宅黑暗客厅里的处境完全不搭。
“没事,”他说,“就是问问。”
“你回老宅了?”
“嗯。”
“那房子阴气重,你晚上别一个人待太久。”沈棠的声音认真了一些,“要不你来我工作室坐坐?我刚收了个旧屏风,木雕的,特别好看,你帮我看看年份。”
苏砚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改天吧。”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客厅里很安静,挂钟的指针走到七点十二分的位置。窗外已经完全黑了,院墙外传来一两声狗叫,很远,很远。
后颈的红痕在绷带下面安安静静地待着,没有再动。
苏砚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的胎记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来,只是一片颜色略深的阴影。他把右手翻过来,手背朝上,盯着手指看了一会儿。中指指尖的骨白色又往上漫了一点,昨天还在第一节关节,今天已经延伸到第二指节的根部了。皮肤变得又薄又紧,底下的指骨轮廓清晰可辨。
他把手握成拳,骨节硌着掌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冬天掰手指时那种脆响。
他站起身,上楼拿换洗衣服准备去殡仪馆过夜。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没有停,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储物间,从柜子里抽了一件干净T恤和一条裤子,转身下楼。出门时他把老宅的大门反锁了两道,钥匙拔出来攥在手心里。
电动车停在院子里,车座上落了一层夜露。他跨上去发动,车灯在院墙上切开一道白晃晃的口子。后视镜里,老宅二楼的窗户黑沉沉的,像两只没有眼珠的眼眶。
他拧了拧车把,驶出了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