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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志残夜 镇图书馆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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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图书馆在纸鸢镇西街的尽头,一栋灰扑扑的两层旧楼,门口挂着褪了色的匾额,字迹模糊得只剩下几个偏旁还能辨认。苏砚来过两次,都是陪沈棠还书。他自己不怎么看闲书,所以对这座楼谈不上熟悉。
上午十点多,阳光被云层滤成一层薄薄的白,落在老楼门口的石阶上。苏砚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旧纸页的酸涩和木头受潮之后特有的沉浊气息。一楼阅览室里只有两个学生趴在桌上抄作业,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靠窗那排书架后面坐着一个驼背的老头,戴着老花镜,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县志。
苏砚走过去。老头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几绺贴在头皮上,后颈的皮肤皱得像揉过的宣纸。他抬头看苏砚的时候眼珠浑浊,像泡久了的玻璃珠子,瞳仁边缘一圈灰白色的翳。
"借书?"
"查资料。"苏砚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我想找纸鸢镇的旧方志,尤其是跟……苏家有关的。"
老头摘了老花镜,把苏砚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停在他脸上大概三秒,然后什么也没说,站起来朝阅览室最里面走。他的背驼得厉害,走路时肩膀几乎和腰平齐,步子很碎,布鞋底在地砖上蹭出沙沙的声响。
苏砚跟上去。
最里面是一排上锁的木柜,柜门上贴着"旧档·不外借"的红纸,纸角已经卷了。老头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钥匙,齿痕磨得发亮,插进锁孔的时候转了两圈才拧开。柜门拉开,里面躺着几摞线装书,书脊上的字墨迹褪了大半,纸页边缘发黑发脆,像烤过的酥皮。
"废纸。"老头伸手在里面拨了两下,抽出一本薄册子扔在桌上。"自己要找的自己翻,别带走。"
册子封面上写着《纸鸢镇志·补遗》,字是手抄的,毛笔小楷,墨色已经泛褐。纸页发黄发脆,苏砚翻的时候不敢用力,一页一页轻轻捻过去。前面大半是风物记载和族姓源流,提到苏家的地方零散地出现了几处,多是"苏氏纸扎铺""苏氏祠堂""苏氏枯井"之类的条目,没什么特别的。
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被撕掉了大半,只剩右侧边缘不到三指宽的一条残纸还连着书脊。残纸上留着一行竖写的墨字,笔迹比前面正文潦草许多,像是后来补注的:
"苏氏有剥皮匠,世传阴婚术。皮为妻,骨为君,血肉宴阴魂。逢闰中元,必献一人,否则疫——"
字面到这里断了,下面什么都没了。撕口处参差不齐,但边缘发黑泛褐,和周围的旧纸颜色一样,像是很久以前就被撕掉的。苏砚凑近了看残纸的边沿,那些暗褐色的渍痕不像是普通的霉斑,颜色更深,渗透了纸层的厚度,连背面都能透过来一抹灰红。
他伸出指腹轻轻蹭了一下。蹭不下来,但指尖沾到了一点极淡的锈味。他低头闻了一下指腹——有血的味道,很淡,混在霉味里几乎分辨不出,但他每天在殡仪馆处理尸体,对那种铁锈似的腥甜太熟悉了。
苏砚抬头。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驼着的背几乎贴近他的后脑勺。苏砚猛然转头,老头那张布满褶皱的脸就在他面前不到一尺的距离,浑浊的眼珠半垂着,嘴角牵动了一下。
"那页不是撕的,"老头的声音沙哑,像两块干砂纸在相互磨,"是吃掉的。"
苏砚的手还搭在残页上。"吃掉?"
"纸会烂,会碎,但不会自己没了一块。"老头伸出一根手指,指甲又长又黄,点了点残页边缘那道参差的撕口,"这个印子,牙印。你看这个弧线——"
苏砚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残页边缘确实有一道弯曲的缺口,弧度不大,像什么软体动物从侧边啃了一口,留下一个半圆形的凹陷。如果不仔细看,只当是普通撕损。但辨认出来之后就越看越像——像一排牙齿咬下去留下的印痕。
"什么东西吃的?"
老头收回手指,退后半步。他笑了一下,露出嘴里缺了三颗牙的牙床,上排门牙旁边的空缺格外扎眼。"纸会吃纸?"他说,"书会吃书?"他又笑了一声,把柜门关上,铜钥匙插回锁孔里咔嗒拧了两圈。
"你姓苏吧?"
苏砚没有回答。他看着老头把钥匙收回腰间的一个暗袋里,布鞋底又在地砖上蹭出沙沙的声响,驼着背往回走。
"像,"老头走到窗边停下,侧着身子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那半张脸上,把褶皱和老年斑照得纤毫毕现,"真像。"
"像谁?"
老头没回答。他走回了靠窗那个位子坐下,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开面前那本卷了边的县志。手指沾了一下舌尖翻了一页,目光落在纸面上,像不打算再开口了。
苏砚站在最里面的柜子前面,手里捏着那本《补遗》。他看了一眼残页边缘那道半圆形的凹陷,把册子合上放回柜子里,柜门没关严,他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锁簧滑入槽口,咔嗒一声。
他走到老头旁边,低头看他在看的那页。印刷体小字排得密密麻麻,标题是"纸鸢镇百工考",下面分列了纸扎、竹编、漆器、棺木四个条目。老头的指尖点在"棺木"那一栏的第二行,指腹压着一行小字:"苏氏祖宅后院枯井,旧传通冥婚廊道,今已封填。"
苏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老头的指尖没有挪开,指节微微发白,像在用力压着那几个铅字。苏砚想再问一句什么,但老头先开口了,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那条道……走过的人,都姓苏。"
苏砚站在图书馆门口的时候阳光已经高了,正午的日头把老楼的影子缩成窄窄一条压在台阶下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的胎记在日光下发着一层暗红,像隔着一层皮肤能看到底下的血在慢慢烧。他把手插回口袋里,走下台阶。
电动车的坐垫被晒得发烫,他跨上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车把,金属烫得他缩了缩手。沿着西街往东骑,经过那排旧房子的后墙时,他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苏家老宅的后院围墙露出一个角,青砖灰缝,墙头上长着一蓬枯草。围墙里面的某个方向,那口井安静地坐在后院里,井口盖着厚铁板,铁板边缘压着两块碎砖头。
他转回视线,继续骑。
回到殡仪馆是午后。他换了工作服去停尸间做日常检查,白班的同事已经把冷藏柜清理了一遍,里面四具常住的尸体都还在,编号四五六七。三号柜空着,柜门半开,托盘上干干净净,连一星半点的皮肤组织都没留下。苏砚伸手摸了摸托盘表面——金属冰凉光滑,前一天那具无皮男尸躺过的地方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他关上柜门。卡扣入槽的声音和昨天凌晨听到的一模一样,咔嗒。
下午没什么事。他坐在休息室里翻开手机相册,盯着昨天拍的那张老照片看了很久。父亲站在井边,旁边那个灰白旧褂子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两个人的背后是那口红棺。苏砚又把照片放大了,盯着棺盖缝隙的位置看了几遍——这次什么都没有,缝隙里只有均匀的暗色,他盯着看了一分钟也没再出现半张脸的轮廓。
他切出相册,打开搜索框,输入了"庚子年闰中元纸鸢镇"几个字。搜索结果几乎为零,只有一条地方新闻的旧存档链接,点进去显示"页面不存在"。他又搜了"冥婚廊道",跳出来的全是民俗学论文摘要,没有一条和纸鸢镇有关。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自己映在屏幕上的脸。面无表情,嘴唇微抿,和昨天晚上镜子里那个对他笑的人完全不一样。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后颈的红痕在绷带下面隐隐地痒,像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颈椎在慢悠悠地蹭。他伸手隔着绷带按了按,那个蹭动的东西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蹭,频率和之前一样。
休息室的门在四点一刻被敲响。一个实习生探头进来:"苏哥,前台收了本书,说是图书馆那边让人送来的,给你的。"
苏砚接过那个牛皮纸包。拆开外面缠的麻绳,里面是一本薄册子——和他在图书馆柜子里翻到的那本一模一样,封面上的毛笔小楷写着《纸鸢镇志·补遗》。他翻开倒数第三页,那一页还在,残纸依然只有三指宽,边缘那道半圆形的凹陷还在。但他昨天蹭过的那个残页边角,暗褐色的渍痕颜色变深了,像湿过又干了之后析出的血痂,深红偏黑,在泛黄的纸页上格外刺眼。
册子里夹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苏砚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铅笔写的,笔画颤颤巍巍的,像一个老人握不紧笔杆时用力按上去的。
"别进后院那口井。"
没有落款。
苏砚把便签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他又对着光看了一眼纸面,铅笔字下面是薄薄一层刮痕,像写之前用指甲划过纸张。他辨认了一下刮痕的笔画——是两个字,写得很快,但轮廓还在。
"会死。"
他把便签纸折起来夹回册子里,合上书皮。牛皮纸包扔进脚边的垃圾桶,册子放进休息室的抽屉,锁好。窗外天色开始暗下来了,纸鸢镇的天黑得早,河面上浮起一层更浓的白雾,对岸老房子里的灯陆续亮起来,一盏一盏,隔着雾像模糊的橘色光斑。
后颈的红痕又在绷带底下蠕动了。这次动的幅度大了一些,像一根线正在沿着颈椎往更深的地方穿。苏砚伸手隔着绷带按了一下,指尖触到那道红痕的位置鼓起了一个细小的弧度,温热的,柔软地顶着他的指腹。
他收回手,把绷带重新缠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