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讨厌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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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际大赛那日，正赶上叔叔从上司那里得到的招待券的截止日，是私人公园的vip豪华游园会，其间举行深受年轻女性追捧的一系列品牌的走秀。常年加班的叔叔邀请月岛宁宁参加资格难得的“亲子活动”，她无论如何都没法拒绝。
月岛宁宁对塔矢亮承诺：“我会带着庆祝胜利的鲜花和礼物去迎接你们荣耀的退场的。”
塔矢亮无奈地笑：“倒也不必……”
“我会去的！”
“……谢谢。”
然而，他们不知道，这注定是又一次失望，还是一场极为盛大的希望的破灭。
月岛宁宁谢绝了巡查姐姐送她到赛场门口的提议，才抱着巨大的花束和蛋糕找到场边，就被熟悉的身影擦肩而过，她抬头，正对上跟出门来的尹老师，犹豫着问：“比赛结果……”
塔矢亮并不是没有度量的人，正常情况下，他就算不敌对方，也不至于这么失态。
尹老师对她苦笑了一下：“海王获得了优胜，三比零。”
月岛宁宁眼睛亮了起来，又立刻闪了闪，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不过，那位进藤同学并未表现出符合塔矢同学期待的水准，他非常失望。”尹老师知道月岛与塔矢一向相熟，直接告诉了她，“他非常、非常失望。”
月岛宁宁沉默片刻，将怀里的花束塞给尹老师：“祝贺老师和前辈们取得优胜！”
尹老师张嘴才要道谢，手上又被塞了一大盒蛋糕。
“这是慰劳诸位的礼物，请千万不要推辞。”
话音才落，眼前的少女已经不见了。
月岛宁宁循着塔矢亮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还用上了一点叔叔教过的追踪技巧，好不容易在会场附近一棵树后避人的角落，找到了他。
塔矢亮手握成拳锤在树干上，低着头，垂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转到侧后，依稀看到他颊侧绷紧的肌肉。
月岛宁宁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许久，塔矢亮抬起了头，微侧过眼，没有让她看到自己发红的眼眶：“抱歉，你专门带了礼物来，但我恐怕要辜负你的好意了。我还有事，先回去了。”说着就要离开。
他的声音有些颤，显然还没从激动的情绪中完全平复。
月岛宁宁有些惊讶。
塔矢亮实在是个聪慧、敏锐又早熟的孩子，如此的失态，实在少见。
在二人再次擦肩而过时，月岛宁宁出声了。
“你是在为对方水平下降而生气，还是在为对方掩藏真实水平敷衍你而生气呢？”
塔矢亮又被勾起了才刚缓和一点的愤懑，停下了脚步，咬牙道：“……有区别吗？”
月岛宁宁转过身看着他，语气平静：“能够让你大惊又难忘的高超棋力，应该无法作假……原因是后者居多吗？”
“……”他再也无法忍受了，“抱歉，如果你没有其他事，那我……”
“或许那位进藤光并非故意戏弄你，而是另有隐情呢？”
“还能有什么隐情？！他起初毫无破绽，突然……”塔矢亮立刻转过头来，紧盯着她，态度是对她从未有过的逼人，说到一半却又自己住了口，仿佛气急之下也一时无法说清当时感到的异样。
月岛宁宁的语气却还是不急不缓。
“你说过，我和他有时给你的感觉有些像，你最近也感到我有点奇怪，对吧？下棋的招式越来越生僻，我使用起来也越来越牵强，他有过也给你这种感觉的时候吗——分明这样落子了，却很有些不知其所以然的茫然……”
塔矢亮愣住了。
月岛宁宁却笑了一下：“看来有。你的事不那么急的话，我们聊一下吧。”
他们坐进了附近的咖啡馆。
店员端上咖啡后，月岛宁宁一边加糖和奶，一边开口：
“我被月岛家收养后，除了花艺相关的教学，我的教养由一位名叫遥的女管家负责。她的家族世代侍奉月岛家，她也看月岛家的荣誉比自己的生命还重。当时，我的两位姐姐，就是先代家元的两个成年的女儿，已经以不那么符合月岛家风的方式离开了家，而先代家元的幼子，也就是现在的家元，还是一个两岁的孩子。月岛家内外，很多人的目光都投注在我这个养女身上，遥夫人发誓，一定要让月岛宗家唯一现存的小姐优秀到毫无瑕疵。”
她说着，伸出了自己的手。
“没有痕迹对吧？没有执棋的痕迹，也没有插花的痕迹，就像什么事都不必做一样。你上次还惊讶我为市河小姐选购护手霜提供建议时，仿佛对市面上所有商品都了如指掌一样。没错，所有品牌各系列的产品，我都用过，我知道什么情况下用哪一款产品能够让皮肤保持在洁白柔韧的状态。我知道使用什么产品，做什么动作用什么姿势能够保持外表的美观，我如果不知道，就会受到遥夫人的惩罚。遥夫人对我的外表和仪态的要求，远超过花艺表演者的必要，甚至很多名门闺秀，也不必做到如此地步。”
“其中，最严厉的惩罚是，遥夫人撤掉我的晚餐，让我独自在暗室彻夜反省。起初，还是普通的藏书室，我偷带了手电，读各种有趣的书，一夜也不漫长。可惜，我没能掩藏自己的快乐，她发现了端倪。后来，她就把我关到了大宅最深处的仓库，里面只有历任家元留下的最不受后代重视的收藏，最多的是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艺术品’，最无害的，大概就是一些泛黄虫蛀的残破棋谱了。”
“那些围棋棋谱记述的内容要么太过时了，要么太生僻了，要么太高深了，要么三者都是。还破破烂烂的，散发着蒙着尘土的古怪腐朽香气。我都不知道在我之前的百年有没有人碰过它们。但是，那里太黑了，没有光、没有人、没有任何声音，不通棋理的我只能拼命辨认残页上断续不成文的字迹，记忆恍惚若有形的棋局，抵抗恐惧。”
月岛宁宁抬起眼，望着垂下眉满眼恻隐的塔矢亮，露出灿烂的微笑。
“说实话，在阴暗无声的屋子里，看含义不明的黑白圆圈，还是很忐忑的，好像我在进行什么不洁的仪式召唤什么可怖的存在一样。不过，我又想，透过我感觉到的那些棋子的关联和走势，仿佛接触到了很久之前的棋士的思想和意志，就像他们陪在我的身边……哪怕是鬼魂也没关系！那时的我真的这么想，不管是什么，不要让我一个人在那里。”
她说到这里，有些担忧地抬起了眼：“我最初用过的不合时宜的下法，确实是我从家元那里偷学的，但最近让你遍寻不到的离奇破碎棋局，就是我从那个仓库得到的了，抱歉，但愿没有误导你……本来就不完整，还可能被我的记忆扭曲，还被我用得乱七八糟，不会带偏你的思路吧。我其实一直都很担心。”
“……不，不会，反而给我很多启发。”
“那就太好了！”
月岛宁宁露出松了一大口气的表情。
“不过，”塔矢亮看着她，“记住那么多……你总是被她惩罚吗？”
“嗯，各种各样的事，大事小事，有些是我疏忽的，有些是我坚持不改的，我总是被惩罚呢。不过，后来曾经侍奉过大小姐的年迈女仆们发现了我被关的地方，会给我送点心来，先代家元的夫人也送给我一把特别精致小巧的手电，我可以藏起来，日子好过多了！”
“……但你似乎并没有因此讨厌围棋。”
塔矢亮的声音非常轻柔。
“为什么要讨厌围棋呢？它很无辜啊，又不是它把我关到黑屋子里的。且不说它到底在黑屋子里陪伴了我，讨厌它的话，我会丧失接触它、通过它获得快乐的机会啊。我觉得围棋挺有趣的，也很喜欢我目前认识的下棋的人们。况且，讨厌也好，甚至憎恨也好，这些情绪最终只会伤害我自己吧，对被讨厌被憎恨的事物……或者人，一点影响都没有啊。”
“……”
塔矢亮别过了脸。
“差点忘了，你是来为进藤光说话的。”
“当然不是！”
月岛宁宁斩钉截铁，把他的视线又吸引了过来。
“我都不认识他，刚才都没见到他，怎么会为他说话？我是在为你说话啊！你在为什么难过呢？是为了他，还是为了先前没能打败他还错信于他的自己？
“你对人情事故那么敏感，会觉不出他的人品吗？至少我从你口中听到的那个人，除了棋力很强之外，似乎还豁达、善良、做事很有热情和干劲？不许否认，难道你刚才冲出来的时候，他表现得很得意、很幸灾乐祸吗？
“我想，他这么做必有缘故。他会不会也有什么特殊的经历？报纸上不是有过那种新闻：只能唱低音的歌手一场车祸后就能唱上高音了，从来没有接触过外语的人一场手术后就会说某门外语了，还有，原本数学苦手的人睡了一觉就能解出定理了之类的……除此之外，还有梦游、双重人格、精神分裂，啊，这个就算了，又没有诊断，好像我在骂他一样，总之，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情况的，对吧？”
塔矢亮原本还在认真听，后来越听越不靠谱，只能撇着八字眉无语地看着她。
月岛宁宁住嘴了。
半晌，她才小心翼翼地问：“……你还生气吗？”
“……”
塔矢亮看她一直看着他仿佛不得答案就不罢休的样子，叹了口气。
“完全不。”
确实气不起来了，原本激烈的情绪全被她更加惨烈的过去打断了，而她还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甚至用来安慰他，他还怎么气得起来？
最多有点郁闷罢了。
毕竟期待这么久的校际大赛对局，就这么莫名其妙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太好了！”
月岛宁宁笑了，学市河小姐的样子调侃他。
“亮君还是一脸笑容、游刃有余的样子更可爱呢，围棋会所的大家想必也这么觉得吧。”
“……作为同龄人的你明目张胆这么说，是不是有点过于嚣张了呢？”
“啊，变回熟悉的微笑着严厉的样子了。”
“……”
塔矢亮不再理她。
他向店员示意：“请再加一份草莓巴菲。”
月岛宁宁惊讶地看他一眼。
“不是给我的，是给你的。你刚才在菜单上看了好几眼吧。我不会突然离席而去了，你可以把它吃完。鲜花和蛋糕的事，对不起。”塔矢亮再次道歉。
月岛宁宁笑了：“完全没关系，我可以再送。”
塔矢亮当然要拒绝，然而拒绝无效。
下一个周末，围棋会所的大家惊讶地看着月岛宁宁带着一个大蛋糕来，说是为塔矢亮庆祝校际大赛优胜。
会所的大叔们当然不会拒绝为小亮老师准备的庆祝活动，尽管中学比赛对于塔矢亮的水平不值一提。但是，让市河小姐吃惊的是，并不喜欢这种活动的塔矢亮也没有一点否定的意思，还无奈地笑着接过了奶油花朵最集中的那一块。
一位常客尝了一口就开心地说：“哦，是减糖版本的蛋糕，这样我也能多吃一些了。”
月岛宁宁笑着说：“请千万不要客气。”
另一位客人吃了几口：“等等，这难道是宁宁小姐自己做的吗？用的是最高级的奶油和水果啊。”
“是的，时间仓促，来不及定制了。我不太善长烘焙，只好用材料补上技术。”
“作为非专业人士，做得相当不错了。”一位家有连锁甜品店铺的客人夸奖：“尤其奶油霜做的花朵，简直和艺术品一样。”
“呵呵。”另一位对花道有些了解的客人笑了，“显然，在这方面，宁宁小姐是专业的啊。”
月岛宁宁谦虚回应，笑纳了所有赞美。
大家吃完蛋糕，市河小姐拒绝了月岛宁宁一同收拾包装和餐具的提议，把她赶去下棋。
塔矢亮也招手，让她坐在他对面。
“宁宁，你执黑子，我们来复盘一下上次那局吧。”
月岛宁宁觉得蛋糕还是太甜了，不然她怎么会觉得腻，胸口有点堵呢。
她也莫名其妙，塔矢亮被她劝过后，对提高她的棋力爆发了空前的热情。
她说了会尽力回忆起月岛大宅她看过的所有棋谱，但他只是有点委屈地辩解，自己只是喜欢和她下棋而已，还反问她，她说喜欢下棋，也喜欢的下棋的人们里，难道排除了他吗。
她还能说什么，当然只能拼命摇头啊。
而且……
她对上他笑弯的眼，心一跳，头赶忙低下，专注看向棋盘。
——这种搭配着温柔笑容的严厉指导，从某种角度来说，比漆黑无月的仓库里，模糊破碎的黑白棋局还可怕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