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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花未开 • 同枝 ...


  •   第二天清早,阿念是被疼醒的。

      膝盖肿了一圈,皮破的地方结了痂,但那儿疼的厉害。他坐在床上,撩开裤腿看了看,皱了下眉。阿寻端着一碗热水进来,看见他醒了,走过来把碗搁在床头,蹲下来看他的膝盖。他伸手在肿胀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阿念嘶了一声。

      “肿了。”阿寻说,“今天别出门了。”

      “疼。”

      阿寻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从包袱里翻出昨天江怀远买的伤药,又找了块干净的布,蹲下来重新给他上药。他的动作很轻,但阿念还是疼得倒吸了几口凉气。阿寻头也不抬地说:“昨天让你别冲,你不听。”

      “画烧了就没了。”

      “你烧了还有我。”

      阿念愣了一下。阿寻把药布缠好,打了个活结,抬起头来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息。阿念把他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你昨天夜里没睡好。”

      “你踢了我三回。”

      “我睡觉不踢人。”

      “你昨天踢了。”阿寻说,“膝盖疼,翻来覆去,一脚踹在我腰上。”

      阿念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裹得严严实实的膝盖,又看了看阿寻的腰。“疼不疼。”

      “不疼。”阿寻站起来,“我去把粥端来,你别动。”

      阿念没动。他坐在床上,看着阿寻走出去。晨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青砖地上,暖融融的。鸽子从梁上飞下来,落在床沿上,歪着头看他裹着布的膝盖,咕了一声。阿念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缩了缩脖子,跳到他膝盖上,小心翼翼地趴下来,像是知道那里受了伤,不肯压重了。

      粥端来之后,阿念靠在床头慢慢喝。阿寻坐在桌边,也安静地吃着早饭,窗外有鸡叫,有卖豆腐的吆喝声,还有江怀远在后院劈柴的动静。阿念喝完粥,把碗搁在床头,低头看膝盖上的布条。阿寻缠得很好,不松不紧,布条上还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他伸手摸了摸那个蝴蝶结,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

      “想起从前你缝衣服的时候。”阿念说,“针脚歪歪扭扭的,现在缠布条倒缠得好。”

      阿寻走过来把空碗收走。“缝衣服和缠布条不一样。缝衣服要好看,缠布条要管用。管用的东西不用好看。”

      “那蝴蝶结呢?”

      阿寻端着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顺手打的。”

      阿念靠在床头笑了半天。鸽子在他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咕噜咕噜地响。

      这天下午,江怀远跑进来说镇上有庙会,问他们去不去。阿念看了看膝盖,摇了摇头。江怀远说:“没事,我雇辆小车,推着你去。”阿念还没说话,阿寻先开口了:“去。他闷在屋里一天了。”

      阿念偏过头看他。阿寻站在门边,手里攥着一堆刚洗好的衣裳,正在往竹竿上晾。他晾完最后一件,拍了拍手上的水,回过头来。“去看看。庙会上有卖画的,你挑两幅回来,搁在画室里挂着。”

      阿念想了想,点了点头。

      江怀远果然雇了一辆小推车,车上铺了厚厚一层棉垫。阿念被推着穿过巷子,拐上大街,往城东的庙会去。路上经过昨天那条书市街,烧过的痕迹还在——两间铺面熏得黑乎乎的,门口堆着烧焦的木料和碎瓦。

      庙会在城东一座旧庙前面,人挤人,比书市还热闹。卖吃食的、卖布匹的、卖泥人糖画的、卖旧书旧画的,沿街排出去半里地。江怀远在前面开路,阿寻推着车跟在后面。阿念坐在车上,左看看,右瞧瞧,忽然在一个摊子前面拍了拍阿寻的手。“停一下。”

      摊子上挂满了旧画。阿念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一幅小画上,那是一幅花鸟小品,画的是两只麻雀站在一根枯枝上,一只低着头,一只偏着头往上看。笔法很旧,纸也黄了,但两只麻雀的神态画得活灵活现。阿念伸手把那幅画取下来,翻到背面。背面右下角有一方小印,印文是“守拙”。他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又摇了摇头。印是仿的,不是师父的真迹。

      摊主是个年轻人,看阿念翻来覆去地看,凑过来问:“先生要吗?这幅画便宜,五十文。”阿念摇了摇头,把画挂回去。正要走,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把那幅画拿走了。阿念偏过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长衫,正低头看那幅画。他看了半晌,抬起头来,正好和阿念的目光对上。老先生愣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画,再看看阿念,然后他眯起眼睛笑了。

      “这幅画是我画的。”老先生说。

      阿念愣住了。

      “三十年前画的。”老先生把那幅画翻过来,指着背面那方小印,“这印是我自己刻的。刻得不好,所以从来不给人看。”他把画递给阿念,“你刚才看得那么仔细,是因为这方印吧。”

      阿念接过画,低头看了看。“先生的印,刻的是‘守拙’?”

      老先生点了点头。“我年轻时在长安待过几年,在一位撑船先生那里学过画。他没教过我几笔,但这两个字是他留给我的。他说画画的人容易走巧路,走巧路是走得快,但走着走着就丢了。守拙,就是守着最笨的那条路走。”

      阿念把画翻过来,正面朝上。那两只麻雀安安静静地站在枯枝上,一只低着头,一只偏着头往上看。笔法笨拙,但活灵活现。他忽然觉得,这幅画比昨天书市上那十几卷都要好。他抬起头来看着老先生。“老先生,那撑船的先生,后来去了哪里?”

      老先生想了想。“他走了。有一年冬天,他说要去找一个人。后来再没回来过。”

      阿念把画拿在手里,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从怀里取出那卷烧焦的画轴,展开给老先生看。老先生凑近了看了看,看到右下角那方“守拙”小印,手指在印文上摸了一下。“这才是真的。”他说。

      阿念把画轴卷起来,收回怀里。他把那幅麻雀小品递给老先生。“这幅画,先生愿意卖给我吗。”

      老先生摇了摇头。“不卖。送你。你拿着它,就当是我替那位撑船的先生,还你一样东西。”

      阿念愣住了。老先生摆了摆手,转身走了。他的灰布长衫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被人潮吞没了。阿念低头看着手里那幅画,两只灵气的麻雀站在枯枝上,虽然纸很旧,墨很淡,但那股笨拙的生气还在。他把画收好,搁在膝盖上,偏过头看阿寻。阿寻站在推车后面,也看着他。

      “今天又见到了一个和你师父相识的人。”阿寻笑着说。

      阿念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银纹,忽然觉得,师父这人很奇怪。他活着的时候不声不响,走了以后反倒到处都能遇见他。在长安,在柳巷,在扬州,在这座庙会里。他像一个把种子散播各处的人,自己走了,但那些种子在别人手里一个一个地发了芽。

      江怀远在旁边等了半天,忍不住问:“阿念先生,你还要不要逛别的摊子。”

      阿念摇了摇头。“回去了。”

      江怀远把推车调了个头。阿寻推着车,慢慢往巷子里走。阿念坐在车上,把那幅麻雀小品搁在膝盖上,用手掌护着,怕风吹了。鸽子从车篷顶上飞下来,落在他的肩头,歪着头看那幅画。阿念低头看了看它,笑了一下。

      回去之后,阿念把那幅画挂在了客房的墙上。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从包袱里翻出纸笔,搁在桌上,提笔蘸墨。他没有画麻雀,也没有画枯枝。他画了一座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搁着一张石桌、两个矮凳。桌上搁着一碗面,面碗冒着热气。院墙上蹲着一只灰扑扑的鸽子,歪着头。院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拄着竹杖,一个抱着婴孩。画完了,他在纸角写了一行小字:

      “扬州,又见守拙。”

      他把画搁在窗台上晾着,月光从外面漫进来,落在画纸上,和墙上那两只麻雀隔着半间屋子,遥遥相对。阿寻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桌上拿起笔,蘸了墨,在那棵老槐树的枝头上画了一朵花,很小的一朵,五片花瓣,中间一点淡黄的花蕊。 “会开的。”他说。

      阿念低头看那朵花,又看了看阿寻。“槐花要夏天才开。”

      “那就等夏天。”

      阿念把那幅画拿起来,搁在灯下。看着画上的老槐树枝头上多了一朵槐花,小小的,白白的,于是在那朵花的旁边,又添了一朵。两朵花并排开着,一朵朝左,一朵朝右。

      “等夏天到了,”阿念说,“这棵树上会开满花。一串一串的,把枝条都压弯。风一吹,花瓣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面碗里。你吃面的时候碗里飘着几片,我画画的时候纸上沾着几片。”

      “花瓣落在碗里?”

      “嗯。”

      “能吃吗?”

      “槐花能吃的,小时候我娘拿它做过饼。”

      阿寻笑着伸手摸了摸那对小槐花。阿念听着风把院子里的老槐树吹得沙沙响,忽然说了一句:“等夏天到了,我们在院子里也种一棵槐树。”

      阿寻偏过头看他。“好。”

      “等它长大了,开花了,我们坐在院子里鸽子蹲在花枝上,粥碗搁在石桌上,花瓣落在碗里。”

      阿寻想象着那个画面,轻轻地道:“那要等很久吧!”

      “不急。”阿念说,“我们一起慢慢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花未开 • 同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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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欢迎来看另一本悬疑推理小说~《昼夜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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