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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火中卷•书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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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的书市在城东的文庙街上,每月逢三六九开市,天不亮就有人支摊,到日头偏西才散。江怀远一早就带着阿念和阿寻出了门,说:“你们要逛书市,得赶早,晚了好的都被挑走了。”老妇人站在院门口,手里拄着竹杖,叮嘱了一句:“别买太多,拿不回来。”江怀远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文庙街不宽,两边摆满了书摊。旧书、新书、画册、碑帖、手抄本,一摞一摞地码在地上,有的用麻绳扎着,有的用旧布裹着。人挤人,肩膀碰着肩膀,吆喝声、翻书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阿念走在前面,眼睛扫过一个一个书摊。阿寻跟在旁边,时不时蹲下来翻两本。江怀远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一个空布袋,准备装东西。
走到街中间的时候,阿念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个瘦小老头,面前铺着一块旧蓝布,布上搁着十几卷旧画轴。阿念蹲下来,伸手拿了一卷,展开一看,是一幅山水小品,墨色淡淡,笔法倒是有些年头。他看了两眼,搁回去,又拿了一卷。第二卷是一幅花鸟,画得不算好,但纸是老纸,至少是前朝的东西。
他正看着,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闪开!闪开——”一个年轻的伙计端着一口大油锅从旁边的铺子里冲出来,锅里的油烧得滚烫,冒着青烟。他跑得急,脚下一绊,整口锅往前一扣。滚烫的油泼在地上,溅起一大片,有几滴飞到了旁边的书堆上。那些旧书旧纸干透了,遇火就着,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火苗窜得极快,从书堆烧到布篷,从布篷烧到摊架,一眨眼的工夫,半条街的摊子都着了。
人群炸了锅。有人尖叫,有人往外跑,有人去泼水。但书市街窄,两边全是纸,火势蔓延得比人跑得还快。阿念站起来,被烟呛得咳了两声。他一把抓住阿寻的手腕,两人往街口跑。跑了几步,阿念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瘦小老头的摊子还在火里。摊主跑了,但蓝布上那十几卷画轴还在。火苗舔着布角,眼看就要卷到那些画上。阿念撒开阿寻的手,转身往回跑。
“阿念——”阿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被烟和喧哗搅得有些碎。
阿念没停。他冲到摊前,弯腰把那十几卷画轴拢进怀里。火苗已经烧到蓝布了,热浪扑在他脸上。他抱着画轴转身往外跑,脚下一绊,被地扔乱的一卷书绊了个趔趄,膝盖磕在石板上,一阵钻心的疼。他咬着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冲出人群。冲出街口的时候,怀里的画轴冒着一缕青烟,边角已经焦了。他把画轴往地上一搁,用手拍灭上面的火星。掌心被烫了一下,银纹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阿寻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疯了!”他脸色白得吓人,攥着阿念胳膊的手指节泛白,“那些画值什么,你往火里冲!”
阿念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堆画轴,有几卷的边角已经烧焦了,但大部分还在。他抬起头来,想说什么,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阿寻一把扶住他,低头看见他的裤腿膝盖处渗出一片暗红。阿寻蹲下来,掀开裤腿,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皮,血混着灰糊成一片。
“阿寻。”阿念叫了一声。
阿寻没有抬头。他从怀里扯出一块干净的布条,动作很轻地缠在阿念膝盖上,一层一层地裹紧,最后打了个结。他做这些的时候闷闷的一句话也没有说,但阿念看见他的手指在抖。
阿念把手覆上去,按在阿寻的手背上。“我没事,就是擦破点皮。”
阿寻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情绪,阿念见过一次。在柳渡,他跳进河里救那个落水孩子的那天,阿寻站在岸上,眼睛里就是这样,又黑又沉,像河底最深处连光都照不到的地方。“你答应过我的。”阿寻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说你不会往水里跳,你说你往后的路我们慢慢走。”
“我没往水里跳。”
“你往火里冲。”阿寻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火和水有什么分别。”
阿念低头看着他缠在自己膝盖上的布条。布条裹得很紧,打结的地方系了一个死结,像怕它松开似的。他伸出手,把那个死结慢慢解开,重新系了一个活扣。然后他把阿寻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的膝盖上。掌心贴着膝盖,一股暖流缓缓蔓延开来。
“我错了。”阿念摩挲着阿寻的手背。
阿寻看着他。
“下次不冲了。”阿念说,“但那些画不能不救。那十几卷画里,有一卷是我师父从前画的。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摊主不认得,但我知道。那幅画的右下角有一方小印,是‘守拙’。我师父的东西,不能烧了。”
阿寻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阿念的膝盖上,轻轻地贴了一会儿。阿念感觉到膝盖上有一点温热的潮意。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抬起手,覆在阿寻的后脑上,掌心贴着他的发,静静地捂着。
江怀远从人群里挤过来,满头是汗。“没事吧没事吧?火扑灭了。烧空了两个摊子,没伤着人。你们还好吧?”他看见阿念膝盖上的血,脸都白了。“我去找药铺——”阿念摆了摆手。“小伤,回去上点药就行。”
江怀远不放心,还是跑去药铺买了一包伤药回来。三个人坐在街口的石阶上,江怀远蹲着给阿念的膝盖上药,一边上一边念叨:“你说你往火里冲什么,那几卷画值几个钱,烧了就烧了。”阿念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堆画轴,把最上面那卷抽出来,展开。边角烧焦了一小块,但画心还在。是一幅山水小品,右下角一方小印,印文是“守拙”。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画轴重新卷好,搁在膝盖上。
阿寻坐在他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掌心里的那道银纹。阿念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背。阿寻抬起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息,阿寻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然后握住了阿念的手,攥得很紧。
那天傍晚他们回到江家。老妇人看见阿念一瘸一拐地进门,拄着竹杖快步迎上来,嘴里念叨着“怎么弄的怎么弄的”。江怀远把事情讲了一遍,老妇人听完,看了阿念一眼,又看了阿寻一眼,叹了口气。“那些画,烧了就烧了,人最要紧啊。”她转身去灶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搁在阿念面前。“喝了。”
阿念乖乖得把汤喝完。
那天夜里他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把那卷烧焦了的画轴重新展开。月光落在画上,那幅山水小品好似镀上了一层银光,烧焦的边角像一圈黑色的画框。阿寻坐在他旁边,慢慢将肩膀倚靠向他。
“你今天在火场里的时候,”阿寻忽然开口,“一些画面在我脑海里闪过。”
阿念偏过头看他。
“第一世,你把我从山路上抱回家的时候。你抱着我走了很远的路。我趴在你怀里,你手臂圈得很紧,生怕我掉下去。后来我一直在想,那一路你累不累。”阿寻顿了一下,“今天我看着你往火里冲,我就想,原来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从第一世到第七世,你从来没有变过。”
阿念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卷画。月光落在画上,落在那方“守拙”小印上,落在那圈烧焦的边角上。他把画轴卷好,搁在膝盖上,偏过头看阿寻。“你也没有变过。”
阿寻看着他。“嗯?”
“每一世你都在找我,每一世你都替我听,给我暖,陪我等。你也没有变过。”
阿寻笑了笑,用指尖碰了碰那幅画焦黑的卷边,脆生生的,一碰就碎了一小片,碎下来的纸屑落在石桌上,薄薄的,黑黑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那几片纸屑吹得转了半个圈,又落回桌面上。阿念忽然觉得,那些纸屑落下来的样子,像几粒很轻很轻的种子。落在这里也行,落到别处也行,落到哪里就在哪里歇一歇。他把画轴重新卷起来,搁进怀里。
他低下头,把额头搁在阿寻的肩膀上。阿寻把肩膀放低了一些,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屋檐上的鸽子缩着脑袋,偶尔咕一声,那声咕落下来,轻轻的,碎碎的。阿念闭着眼,听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火之后的夜比寻常的夜更安静。那卷画在怀里安安静静地贴着心口,被体温焐热了,像一块被水泡过又被太阳晒过的旧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