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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渡口劫 • 同舟 ...


  •   江怀远是在长安城门口等他们的。

      阿念和阿寻背着藤箱出城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辆青篷马车停在官道旁边,车帘子掀着,一个圆脸胖子探出半个身子朝他们挥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阿念先生!阿寻公子!这儿!我特意从扬州赶来接你们的,怕你们路上不熟,走岔了道。”

      阿念看了阿寻一眼。阿寻偏了偏头,没有说什么,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两人上了马车,江怀远亲自把他们的藤箱搁在车尾,又掀开帘子想让鸽子飞进来。鸽子落在了车篷顶上,歪着头看沿途的风景。马车沿着官道走了大半天,到了一处渡口。江怀远雇的船已经等在那里了,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船头搁着小桌,船尾支着小炉,船篷底下铺了两张厚草席,够两人并排躺着。船家是个哑巴老汉,不爱说话,但眼神很活,船撑得极稳。

      “走水路,三天就能到扬州。”江怀远搓着手,笑得殷勤,“我娘在家天天念叨呢。”

      第一天傍晚,阿念坐在船头画画。他画了两岸的柳树,画了河面上的落日。画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皱了下眉。阿寻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皱了下眉。阿念画的船是歪的,船身向一侧倾斜,像随时要翻。

      “我画的船怎么老是歪的。”阿念把纸揉掉,重画。第二张还是歪的。

      “你画的是你从前住的那条船。”阿寻说。

      阿念低头看那条歪船,忽然想起几世前,他梦里那条船就是这样的。船头微微翘着,船身向一侧倾斜,像随时会被水流卷翻,但从来没有翻过。那是他父亲的旧船,他从小到大住在上面的那条船。“我画的是那条船。”他把笔搁下来。

      阿寻把那张画拿过来看了看。“这条船画得好,好在它是真的。”

      江怀远坐在船尾煮茶,听见这话探过头来。“阿念先生从前住船上?”

      “小时候。”阿念不做过多解释,只这么说着,然后把画收起来。

      江怀远哦了一声,没有多问。他把茶端过来,三碗搁在小桌上,热气在暮色里袅袅地升。

      第二天午后,船拐进一条窄河道。两岸的芦苇长得极高,密密匝匝的,把河面遮了大半。船在芦苇丛里穿行,两侧的芦苇穗子扫着船舷,沙沙地响。鸽子从船篷顶上飞下来,落在阿念膝盖上。江怀远坐在船尾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忽然,芦苇丛深处传来一声喊。

      “救命——”

      声音很细,很急,像是个孩子。阿念猛地站起来,船身晃了一下。江怀远被晃醒了,揉着眼睛问怎么了。阿寻侧耳听了一瞬,指了指左边那片芦苇丛。哑巴船家也听见了,把竹篙往水里一插,船慢慢停了下来。阿念拨开芦苇往里面看,看见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蹲在浅水里,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那孩子闭着眼,脸发青,嘴唇紫得吓人。男孩看见阿念,眼睛猛地亮了。“救命!我弟弟掉水里了,我捞上来了,但他不喘气了——”

      阿念二话没说跳下船。水没到腰,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淌水过去,把那个小孩从男孩怀里接过来。小孩身子软绵绵的,肚子鼓鼓的。阿念把他翻过来趴在膝盖上,用力拍背。拍了好几下,小孩咳出一口水,又咳了几口,慢慢喘上气了。男孩站在旁边浑身发抖,眼泪和河水混在一起往下淌,嘴里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话:“我弟弟没事吧,我弟弟没事吧。”

      阿念把小孩抱回船上用干衣裳裹住。男孩也跟着上了船,缩在船角抱着膝盖,一直在抖。阿寻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他身上,又盛了一碗热水递给他。男孩接过来手抖得碗都端不稳,阿寻蹲下来把碗凑到他嘴边喂他喝了两口。

      江怀远蹲在小孩旁边,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摸。“烧得厉害。”他转头对哑巴船家打了个手势。船家指了指前面。江怀远说:“前面三里地有个镇子,那有药铺,得赶紧抓药。”

      阿念把小孩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焐着他。小孩烧得迷迷糊糊的,小手攥着阿念的衣襟,攥得紧紧的。船在急流里走得飞快,芦苇沙沙地从两侧掠过。江怀远站在船头帮船家看水路,胖子站得笔直,袖子挽到肘弯,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阿念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平时看起来那样只会笑。

      到了镇上,江怀远跳下船就往药铺跑。阿念抱着孩子跟在后头,阿寻领着那个男孩。药铺的老郎中给小孩灌了药,又用艾草熏了熏,小孩的脸色慢慢缓了过来。男孩蹲在床边,攥着弟弟的手,一直没松开。阿念问他叫什么,他说叫周小虎,弟弟叫周小豹。他们是前头柳浦村的人,爹是撑船的,娘在家里。今天他俩在河边玩,弟弟踩滑了石头落进河里。“我跳下去捞他,”周小虎说,“但水流太急,把我俩冲到这边来了。我爹的船也不见了。”

      阿念和阿寻对视了一眼。江怀远从药铺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两包药,往桌上一搁。“药铺的大夫说了,今晚得有人守着,怕反复。”

      夜里他们住进了镇上唯一一家小客栈。周小豹烧了一夜,阿念和阿寻轮流守着。下半夜阿念醒来的时候,看见江怀远坐在床边,正用湿帕子给小孩敷额头。胖子动作很轻,帕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敷上去之前先用手背试了试温度。阿念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第二天清早,周小虎的爹找来了。周老三是个瘦高个,黑脸膛,一双手粗糙得像树皮。他走进客栈的时候腿还在抖,看见两个儿子好好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阿念他们磕了个头。江怀远赶紧把他拉起来。“别别别,孩子没事就好。”

      周老三抹了把脸,说他的船昨天在河湾撞上了暗礁,翻了。他被冲到下游,爬上岸之后找了一整夜。“船没了,”他搓着手,“但孩子还在,比什么都强。”

      阿念把一本从旧书铺买来的册子翻出来,问周老三镇上有没有人认得封底那方“橘庵”小印。周老三想了想。“有。镇上有个卖旧书的曹先生,七十多了,从前在长安待过。他手里有不少旧东西。你们要是想找他,我带路。”

      那天上午,周老三带着他们去了曹先生的铺子。铺子在巷子最深处,门口比别家都干净,台阶扫得一尘不染。曹先生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直,眼神清亮。他接过阿念递来的册子,翻到封底看见那方印,手指在印文上摩挲了一阵。“这本册子,”他抬起头看着阿念,“是你画的。”

      阿念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这方印是我刻的。橘庵是我在长安时的旧号。当年我在西市摆书摊,一个年轻画师常来翻书,翻着翻着就蹲在角落里拿笔在纸上画。画完了把纸塞在书堆里,也不带走。我攒了几张,订成册子,盖了印。后来我离开长安,册子也丢了。”他把册子还给阿念,“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又回到你手里了。”

      阿念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一只橘猫蹲在台阶上,歪着头,尾巴翘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曹先生,我从前在你铺子里翻书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曹先生想了想。“你说过一句:‘有些东西丢了,其实是去找路了。等它找完路,会回来的。’”

      阿念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他偏过头看阿寻,阿寻站在他旁边,嘴角慢慢弯起。

      那天下午,他们重新上了船。周老三带着两个儿子站在码头上送。周小虎手里攥着阿念给他的一只狐狸糖画,仰着头问:“先生,你们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阿念想了想。“不知道。但会来的。”

      周小虎点了点头,把糖画举起来在夕阳里晃了晃。“那我留着这个。等你们来了,我再吃。”

      船离了岸,阿念坐在船头,把鸽子从肩头拢下来搁在膝盖上。江怀远坐在船尾,低头煮茶,忽然说了一句:“阿念先生,刚才在曹先生铺子里听到的那句话,挺有意思的。”

      阿念偏过头看他。

      “有些东西丢了是去找路了。”江怀远把茶碗端过来,搁在小桌上,热气袅袅的,“我娘从前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她说我妹妹那年病了,她蹲在河边哭,也看见水底亮了一下。后来妹妹好了,她一直觉得是河里的神仙帮了忙。她让我去找,找了很多年,找到了你那幅画。”

      阿念低头看着碗里的茶。茶汤是琥珀色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温的,刚好入口。阿寻坐在他旁边,也端起碗喝了一口。两人肩碰着肩,看着河面上的暮色慢慢浓起来。鸽子在阿念膝盖上缩成一团,偶尔咕一声。他忽然觉得,他们七世走了这么多年,其实从来没有一条既定路,也不需要这样一条路,因为明天去哪里,后天画什么,明年在不在柳渡,都不需要定好。他和阿寻就是那提笔的人,纸是白的,笔在手,落下去就是路。每一天都是空的,每一天也都是崭新的。

      “阿寻~”他偏过头看阿寻,“明天就到扬州了。”

      “嗯!”阿寻也正看着他。

      “除了拜访江怀远的娘,还想做什么?”

      阿寻偏过头,耳尖红红的,轻轻道:“只要和你一起,什么都是好的。”

      阿念笑着将阿寻揽入怀中,看着船在水面上轻轻晃着,像一整条河都在陪着他们等天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渡口劫 • 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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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欢迎来看另一本悬疑推理小说~《昼夜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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