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羽集》芊清沐洛

21、萧承泽 • 旧债

　　离开长安前，萧承泽派人来请阿念。

　　来的是一个穿灰衣的老管家，手里捧着一只木匣，站在墨云斋正堂门口，朝阿念拱了拱手。“阿念先生，二公子说，那件事他办妥了。请先生和阿寻公子过府一叙，当面说。”

　　阿念站在正堂里，低头看了看那只木匣。匣子是紫檀的，四角包着铜边，沉甸甸的。他没有立刻接。老管家又补了一句：“二公子说，先生若是不放心，可以带阿寻公子同去。马车就在门外。”

　　阿念偏过头看阿寻。阿寻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没有说什么。阿念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劳烦带路。”

　　永宁侯府在城北，占了大半条街。朱漆大门，石狮镇宅，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是前朝皇帝御笔亲题的。马车从侧门进去，穿过两道院子，停在一处僻静的书房前面。老管家引他们下了车，推开书房的门，请他们进去。

　　萧承泽坐在书房里，没穿那件宝蓝锦袍，换了一件家常的灰白棉袍，腰间没挂玉佩，手里也没有折扇。他坐在一张旧木桌后面，桌上摊着几卷旧纸和一本翻开的册子。看见阿念和阿寻进来，他站起来，朝他们点了点头。“坐。”

　　阿念在书桌对面坐下来。阿寻站在他旁边，没有坐。萧承泽看了阿寻一眼，没有勉强，自己先坐下了。他低头把桌上那本册子翻到某一页，推过来。“柳家的事，我查了八日。那场火是人为的，纵火的人姓孙，是我爹从前手底下的一个门客。他看中了柳家的宅子，想买，柳家不卖，他就放了火。事后他拿钱买通了衙门，把这件事压了下去。我想我爹当年是知道这件事的。另外我还查到了那个姓孙的人现在在哪里。”

　　阿念低头看那本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人名、年月、地点。萧承泽伸手点了点其中一行。“姓孙的现在在城南开了一间当铺，日子过得不错。我已经让人去查他这些年的账目，找到证据之后，会递到衙门去。重新审，柳家那笔旧账，该算的都要算。”

　　阿念抬起头看他。萧承泽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手指搁在册子边缘，指节微微泛白。“我爹当年应该是包庇了那个姓孙的，这件事我不替他遮掩。我查了八日，能查到的都查了。柳家那个砚台，是我让人从姓孙的当铺里赎出来的。花了些银子，但东西是柳家的，该还。”

　　他把那只紫檀木匣推过来。阿念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地契和一张银票。地契是城东柳巷那块地的，上面写着柳家的名字。银票是五千两。萧承泽说：“那块地我买回来了，挂在柳素娘名下。她愿意回去盖房子也好，卖了也好，随她。五千两是给柳家的补偿。我爹欠她们的，我替他还。”

　　阿念把匣子合上，搁在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萧承泽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桌上那本翻开的册子，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那幅画，”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画给我的那幅画，那截烧焦的木头，那个跪在坟前的背影……那些我都看了很久，我看明白了，也想起了一些旧事。”

　　他抬起头来，看着阿念。那双眼睛里没有从前那种居高临下的笑意了，空空的，像一间被人搬空了家具的屋子。“我小时候，永宁侯府里住过一个女人。她是我娘走之后，我爹请来照看我的。我管她叫柳姨。她话不多，手很巧，会给我缝布老虎，会给我熬梨汤。我生病的时候，她整夜整夜守在我床边，用凉帕子给我敷额头。她在我身边待了六年。后来有一天她走了，我问我爹她去哪了，我爹说她家里有事，回老家了。我信了很多年。”

　　他顿了一下。“直到我看了你那幅画。那截烧焦的木头，那个跪在坟前的人。我便想到让人去查了柳巷那场火。查出来的结果，让我很震惊，也让我明白了柳姨当年为什么不辞而别。那场火，柳家老太太没跑出来，剩下一个媳妇带着个小姑娘，她们艰难度日。柳姨就是那个小姑娘。她后来在侯府待了六年，把我带大，得知当年那场火的真相后，毅然离开。我当时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我现在知道，我爹欠她的，我替他还。”

　　阿念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只木匣。他忽然想起柳素娘柜台后面那层架子上搁着的旧砚台，想起她娘画的那张撑船恩公的小像，想起她围裙上沾着豆渣和面粉的印子，和她手背上那道烧伤后浅浅的旧疤。他抬起头来看着萧承泽。“这些东西，你自己送去给她。”

　　萧承泽愣了一下。

　　“你是萧家的人，你替萧家还债，该你亲自去。”阿念把木匣推回去，“城西周家豆腐坊，街角那家。她每天清早开门，磨豆浆，卖豆腐。你去的时候带两斤黄豆，别空着手。”

　　萧承泽看着那只被推回来的木匣，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把匣子拿过来，搁在自己手边。他没有说话，但阿念看见他垂下眼睛的时候，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阿念站起来，朝萧承泽拱了拱手。阿寻跟着他，两个人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萧承泽在后面说了一句：“阿念先生。”阿念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那幅画，我挂在书房里了。每天早上看一遍。”萧承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谢谢你。”

　　阿念背对着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院子里暮色正浓，把青石路染成一片温温的暖橘色。阿寻走在他旁边，两人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到二门的时候，阿念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阿寻。

　　“他会去的。”阿寻说。

　　“嗯。”

　　“你信他？”

　　阿念想了想。“他要是想糊弄，不会查八日。他要是想摆阔，不会换那件灰布棉袍。他桌上那本册子翻旧了边，不是做样子给人看的。”

　　阿寻点了点头。两个人继续往外走。出了侯府侧门，马车还在门口等着。阿念没有上车，跟车夫说他们自己走回去。车夫愣了愣，便把马车赶了回去。两人沿着长安城的街面慢慢往崇仁坊走，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了。

　　“那五千两银子，柳素娘要是收了，”阿寻忽然开口，“够她把豆腐坊翻修几遍了。”

　　阿念摇了摇头。“她不会全收。她那个性子，最多收下那块地，银子会退回去大半。她娘当年靠几块干粮撑了三天，后来自己站住了脚。她不会要萧家太多。”

　　阿寻偏过头看他。“那你还让他自己去送。”

　　“他欠柳家的，不是银子的事。”阿念说，“他得自己去看看，柳家的人现在过得怎么样。他得自己把那个匣子交到柳素娘手里，看着她把匣子打开，看看她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得自己走这一趟。”

　　阿寻想了想，点了点头。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卖糖葫芦的摊子，阿念停下来买了一串，掰了半截递给阿寻。阿寻笑着接过来，咬了一口，糖壳在齿间碎开，嘎嘣一声。阿念抬手擦了擦阿寻嘴角的糖壳，两人一边吃一边走一边笑语。暮色里长安城的灯盏，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上，久久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