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我遇见她
...
-
我第一次注意到那个举相机的女人，是因为她在笑。
不是看着什么好笑的东西发笑。美术馆门口檐下，躲雨的人挤在一团，个个不耐烦，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了，就她举着相机对着一滩水发笑——专注的，单纯的，对着那摊水弯着嘴角。
她一直蹲着，盯着那摊水，水里倒映着灰扑扑的天空，人们不耐烦的脚，还有看着手机暖黄的光照着的陆野。
我一直没有动，后颈是麻的，很轻像羽毛的一层麻，像是被目光在我的皮肤上走了一圈，我不自在地看着手机，看着手机里祖母的照片，她在的记忆里已经褪去了原色，借着手机里的照片，临摹着她的眉眼。
我关了手机，舍得抬眼看了天空，老天爷格外赏脸，将雨停了去，把夕阳洒下来。
我转头，看见了那个对着一滩水发笑的女人，我那时好像找到我的不适感来自哪了。她不知何时站起来，把那镜头对准了我，不知按下了快门多少次。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迈了几步，朝着她走去，靠近她，去感知她。我清晰的看到夕阳落在她身上，临摹那完美的二分线，相机挡住脸，暖的光像是有人拿着笔一笔一笔蘸着暖黄色画出来
“怕忘了。”
我一寸一寸的描摹。
我走到了她面前，想与她理论，开口就似认识许久，我实话就是，我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你在拍我？拍了很久吗？”
那个女人歪了歪头，探出了大半张脸，鼻梁很高，从眉心落下来一条直线，到鼻尖才微微收住。桃花眼，眼尾挑着，但看人的时候不飘——她看我的方式，像在看一件她想记住的东西，过于没有杂质，很透。被那种目光盯着，我忽然不太知道手该放哪里。
我又问一遍:“拍了多久？”
她开口，清亮的，温和的，说话还有笑意，我对这声音莫名熟悉与亲近。
“比你想的久点，但我没有拍你”
她放下相机，把相机照片调出来让我看，一张又一张，从最开始看，一帧一帧的样子，影子像是动画，从天下着雨变成单纯的阴云，变成晴，但清一色的，没有我，只有墙壁和我的影子，只有还是阴云的时候那几张不清晰。
我看了照片，莫名的失落，但又不知道在失落什么。抱着为了满足好奇心还是追问的心态我继续说着
“拍这些，是为什么？”
她站了起来，单手理了理裙摆，而后欣赏着相机里的照片，嘴里说着，似是自言自语:“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不拍人，不拍你，却拍‘不在’的地方。”
"你在拍我‘不在’的地方？怎么不在？有我的影子，那我不是存在的吗？"我说。
“当然，你是存在的”她说“你的影子也是存在的”
“但——，光线变淡，你的影子还存在吗？人长期处在光线暗的情况下，自己的影子什么时候不见了都不会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这是常识。”我下意识的反驳。
“嗯，常识。”她说，话音落下，良久的停顿，空气好像在这一两分钟暂停。我甚至微敛了呼吸，不知道何来的紧张感。
“你会停下来观察？”她说着，从照片里抬眼看我，那是一种
……审视……？
我认为这个形容词非常的贴切。
我不觉得难受或者冒犯，相反，这是一种很新奇的感觉，像是让我剥开了面前我从未察觉存在的雾，看清本质后，让我如鲠在喉。
只要被她注视着，我就不自觉的说不出什么个所以然。
“偶，偶尔会”我不自在的别过视线，落在美术馆门口的梁柱上，又转到美术馆外的地面还倒映着云彩蓝天的水洼。
“人的影子投影在墙上，墙是幕布。那人的影子不在了，它就是墙了。光线变淡，影子不在了，人可能不会记得，但出现在幕布上的东西，自然会记得。”她把视线放回相机，操作了几下，调出来光线暗的时候墙的照片，影子在墙上依稀有点轮廓，但还能辨认出来。我凑过去看，像是已经干过无数次。
我们的肩膀只有一拳的距离，周围很安静，只有我和她，其他躲雨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我能听到她的呼吸，那张照片一直停在屏幕上，她在等我看完。
我仔细看了照片每个角落，我似乎发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盯着照片一两分钟左右。我大概是出神了，回过神从照片中抽走。
她收了相机，放到收纳盒中，随后抬头看了天空，雨过天晴的天空是蔚蓝色，只是偶尔几朵云彩飘过。我鬼使神差也跟着她看过去，不知道看什么，但是在看。
“再见”她转头对着我说，说完便走。
收回视线，听到了她的话。
我木讷的说了一句“再见”
目送她走远，等她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才好像猛然惊醒。
"靠！忘了问她叫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