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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再等七天   入夜后 ...

  •   入夜后第三个小时,王大苗正在火堆边磨药。
      他刚把今天采回来的最后一茬紫花地丁掐成段,门面摆了一排阴干的草药片,周丰收在旁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铁柱坐在营地入口附近的石头上跟守夜的年轻人交代注意事项。
      声音来得突然。
      先是铁丝绊索被猛地拖拽的摩擦声——尖锐、短促,像金属刮过粗粝的树皮。然后是一个铁铃铛被拽脱树枝的闷响,"当啷"一声,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不是单响,是一串,连环串,像有人拽着一根拉满铃铛的绳子从灌木丛里狂奔而过。
      王大苗手里的紫花地丁掉在石头上。他站起来,腰间竹筒和草乌粉布袋同时系好,铁柱已经从营地口跑了回来,手里攥着砍刀。
      "东边偏南的那一串。"铁柱压着嗓子。
      王大苗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跑,周丰收被脚步声惊醒,在后面喊了一声"别……别去",但没人回头。
      营地外围的草乌粉带还在,白色粉末在地上铺了均匀一层。王大苗蹲下来看了一眼——粉末表面有爬过的痕迹,但不是直接从粉带上碾过去的。痕迹从粉带边缘绕了大约两米,找到了一小段没有铺到的空隙,从那里钻了过去。
      "它记住位置了。"王大苗用指腹蹭了一下粉末带边缘的土,"上次在这条线上吃了亏,这次就没直接踩。"
      铁柱皱眉:"一条虫子能记住?"
      "不但能记住,还能绕路。"王大苗站起来,往中圈方向走。
      铁丝绊索的布设点在灌木丛深处。王大苗拨开树丛,火折子一甩照亮了现场——一棵粗壮的榕树主干上,铁丝被拉扯变形,绕了两圈缠在树皮里。树枝上原本挂着的铁铃铛已经脱落,在地上滚出了半米远。
      铁丝上缠着一截暗褐色的东西,节状,手指长,断面渗着淡绿色的液体,在火光下泛出半透明的光泽。王大苗伸手摘下来,托在手心里仔细看了看。
      图谱扫描:蜈蚣步足,后端第三节。断裂原因——钝器切割性撕裂。铁丝刮断。组织液渗出,含微量神经毒素。伤口约有六小时恢复期。
      "它刮掉了一只脚。"王大苗把断足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一股淡甜腥味,不重,但持久。他翻出一片干净叶子把断足包好放进口袋。
      铁柱蹲在地上,火折子照着地面:"有印子。"
      地上一条不太明显的爬行痕迹,比上次那一条窄一些,但末端附着着淡绿色的液体斑点,在土面上断断续续延伸向密林深处。受伤之后它往回走了。
      王大苗蹲下来看那条痕迹的走向。从绊索位置往东偏北延伸,和巢穴入口的方向一致。他没犹豫,把火折子吹灭,顺着痕迹往前走。铁柱要跟,被他摆手拦住:"你脚步声太重。我过去看看就回。你守营地,别让人乱跑。"
      铁柱原地站住:"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王大苗钻进密林,火折子重新甩亮。淡绿色的液体痕迹在土面上清晰可辨,每隔几步就滴一小摊,像一串信号灯。他顺着这串信号灯走了大约十五分钟,绕过两片树丛、跨过一条干涸的溪沟,然后停住了。
      洞口在前方。月光照不进树冠,但洞口周围灰褐色的裸土在黑暗中反而发亮,像被什么东西长期摩擦后变得光滑。风从洞里往外吹,腥味淡了些,但那股焦糊味还在。
      王大苗没有直接靠近。他先走到那棵歪脖子树后面蹲下,熄了火折子,在黑暗里等了一会儿,竖起耳朵听。
      洞里一开始没有声音。只有风从地下涌上来的低鸣,呼呼的,像一只巨大的肺叶在缓慢呼吸。然后他听到了沙沙声——极轻,频率不高,间隔两三秒响一次,像是蜈蚣在洞里缓慢地挪动身体。它在舔自己的伤口,或者趴着恢复。
      沙沙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停了。
      然后洞里传出一声咳嗽。短促、闷,像被人硬生生咽下去半截。王大苗贴着洞口侧边的土壁,屏住呼吸。洞里安静了片刻,那个人的声音低低地传出来——比上次更清楚,像是特意凑近洞口方向说的:
      "……外面的人……你是不是……又来了……"
      王大苗没有回答。他等着。洞里沉默了大约半分钟,那个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气息更稳了一些,句子比刚才长:
      "……七天。再等七天。"
      然后洞里就彻底安静了。沙沙声停了,咳嗽声停了,只有风声还在。那个人像说完话就把自己缩进了更深处,不再发出任何动静。
      王大苗又在洞口旁边蹲了十分钟,确认没有新声音了才慢慢站起来。他准备往回走的时候,余光扫到洞口正下方的地面上有个东西——
      一块扁平的灰石头,压着一张叠好的纸片。纸片边缘撕得整齐,像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没有明显受潮,说明放上去的时间不超过两天。他小心地拿起石头,把纸片抽出来,用火折子照了一下。纸片上写着四个字,炭笔写的,笔画勉强工整但用力不均匀:
      再等七天。
      王大苗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和洞里那人说的一模一样——"再等七天"。他之前说"还没到",如今给了一个确切的时限。七天。
      他把纸片折好放进口袋,跟狗牌贴在一起。然后他看了一眼那块压纸片的石头——普普通通的灰岩,巴掌大,但翻过来的时候他注意到表面有一道刻痕,像是一个字母:"Q"。刻痕新鲜,边缘尖锐,没有任何风化和磨损的迹象,是最近两三天才刻上去的。
      图谱扫描:锐器刻画。形成时间约2-3天内。
      王大苗把石头放回原位,没有动它。也没有往洞口喷雄黄油,没有留任何痕迹。他退到歪脖子树后面,然后转身快步走回北营。
      火堆还烧着。周丰收和铁柱都醒着等他,另有两个年轻人也凑在火堆边没睡。王大苗走进营地的时候,所有人同时抬头看他。他在火堆边坐下来,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铺在面前:狗牌、纸片、断足。
      他把纸片推出去。
      铁柱接过来念:"再等七天……这就是洞里那人说的话?"
      "嗯。他说完这句话就在纸上留了这张条。同一个时间——七天。"
      周丰收问:"七天?到底啥七天?他在等啥?"
      王大苗没立刻回答。他把海图展开铺在膝盖上,指着中央那个红圈:"蜈蚣蜕壳之后七天,外壳完全硬化,活动力恢复到最强。我上次看到的蜕壳,到今天是第四天。再等七天,就是从蜕壳那天算起的第十一天。"
      铁柱皱眉:"你的意思是,它蜕壳需要七天恢复?"
      "是。蜕壳后的蜈蚣外壳软,活动力和攻击性都弱。它第一天出来试探我那次,踩了草乌粉就退了,一方面是疼,另一方面是壳还没硬,不敢打。"王大苗拿起那截断足,"今晚它第二次出来,壳硬了一些,敢绕行草乌粉了。但被铁丝刮断了一根脚之后还是退了。"
      周丰收问:"那洞里那个人……他知道蜈蚣的恢复周期?"
      "他知道。他比我们清楚。"王大苗把狗牌翻到背面,"启明生物科技·驻岛观察员。他以前就是研究这些的。他能精准地告诉我'再等七天',说明他对这条蜈蚣的习性了如指掌——甚至可能——"他顿了一下,"这条蜈蚣就是他观察的对象。他就是被派来盯着这条蜈蚣的。"
      火堆里爆了一个火星,溅到铁柱脚边,他往后缩了一下。
      铁柱:"那他为什么让你等七天?怕你这时候进去找死?"
      "可能。也可能——"王大苗把纸片折好,放回口袋,"他在等七天之后的某个'结果'。七天之后,蜈蚣恢复了,也许他会做什么事。他说'别催',意思是这件事不能提前做,必须等那个时间点。"
      周丰收:"那七天之后到底发生啥?"
      "不知道。"王大苗把断足也收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所以我这七天不去。不进洞,不动那条蜈蚣,也不试图跟那个人再联系。我用这七天把岛上该做的事做完,七天后,我去洞口找他当面问。"
      他在火堆旁边蹲下来,用木棍在泥土上画了七个横线。
      "前三天,把岛上没采完的药材补齐,南边北边都走一遍。第四第五天——"他指了指那间铁皮棚,"把棚子改一下,做个像样的晒药架,草药不能一直堆地上。第六天,配一批新药,止血散、解毒丸、驱虫熏香。第七天——休息,整理装备。当天晚上我去洞口看。"
      铁柱:"需要我跟你去吗?"
      "不用。到时候你带人守好营地就行。不管洞口发生什么,别让营地乱了。"
      铁柱点头。周丰收在旁边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写着"你要去送死我拦不住你"。
      王大苗把木棍扔掉,往棚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截蜈蚣断足在手里转了转。淡绿色的组织液已经干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膜。图谱在脑子里跳了一下:断足可入药,解毒通络。干制研磨后可用作三服药引。通经活络,对外伤性麻痹有奇效。
      "七天。"他把断足放进包袱底层,跟蜕壳碎片放在一起,自言自语地低声说了一句,"行。刚好够我备一副大药。"
      躺下来的时候他没闭眼,盯着铁皮棚顶的裂缝看了很久。口袋里纸片和狗牌贴在一起,他摸了摸那四个字,手指沿着炭笔的笔画走了两遍——"再等七天"。
      "七天之后你最好能说清楚,启明生物科技在你那个破洞里到底干什么。"他翻了个身,把包袱挪到脑袋底下当枕头,闭上了眼睛。
      密林深处今夜没有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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