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苗的百草筏》柿恩酥

44、撤站 天亮后

　　天亮后王大苗先去了溪沟。
　　蜈蚣还在石缝中，姿态和昨天一致，触角收拢，身体蜷缩，周围没有新的分泌物痕迹。他在外围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它没有移动和活动迹象，然后转往观察棚。
　　推开门按亮屏幕时，他注意到信号追踪界面上出现了一行新的状态变更记录。东侧第二基座的状态栏从“待机/低功耗模式”变更为“离线/已关闭”。他翻到通讯模块日志，最新一条记录显示昨夜凌晨东侧站点的天线模块被手动关闭，线缆同步连接断开，站点进入完全离线状态。同时北侧基座的运行参数调整过一次，扫描范围从全向模式切换为定向模式，波束朝向改为正南方向，覆盖范围收窄到密林边缘一线。
　　他关掉屏幕出了观察棚，沿北侧海岸高地向东走了一段。东侧第二基座的天线模块已经停止转动，支撑杆上覆盖了一块深灰色防水布，底部电源箱的指示灯熄灭了。值守人员不在旁边，整片岩面空荡荡的，只有线缆从防水布下方延伸出来，沿着林线内侧往北侧基座方向走。
　　他继续沿高地边缘往北走，接近北侧基座外围时放慢了速度。基座旁边只有一人值守，另外两人在收拾凹地方向的临时营地。他们把矮墙后面的设备残骸和生活物资分类打包，搬到一块平坦的岩面上码放整齐。新来的那名深蓝色工装人员站在基座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平板设备，正在和值守人员核对数据。
　　铁柱从树线内侧出现，与王大苗汇合。他今天上午已经在北侧海岸观察了一段时间，看到值守人员关闭了东侧站点，把线缆从接入点拔出回收。他还看到深蓝色工装人员用平板设备向大船发送了一次通讯，内容不长，发送完之后凹地方向的两人开始收拾营地。
　　“他们要撤了？”铁柱问。
　　王大苗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树线后面看了一会儿基座旁边的活动。值守人员仍在显示屏前操作，深蓝色工装人员在核对数据，凹地方向的两人继续打包物资。他们的动作有条不紊，没有紧急撤离的迹象，更像是在执行一项预定的收尾程序。
　　“不是全撤。”王大苗说，“北侧基座还在运行，波束改成了定向。他们在保留一个基本的监控点，但把双站布局缩回单站了。”
　　两人在树线后面蹲了大约半小时，观察公司人员的收尾进度。期间深蓝色工装人员又发送了一次通讯，这次发送完之后他收起平板，走到基座旁边和值守人员说了几句话。值守人员点了点头，继续留在显示屏前操作。
　　铁柱问：“那个定向波束朝南，会不会扫到低洼地带方向？”
　　“角度偏了一点。它覆盖的是密林边缘一线，不直接对准低洼地带。但低洼地带距离林缘很近，如果信号在土壤中传导衰减率降低，波束边缘还是可能覆盖到。”
　　从北侧海岸撤回百草庐的路上，王大苗绕道去了低洼地带。云霞在洞口内侧坐着，看到他来的时候先说了今天的感知情况：“今天早上到现在没有拉扯感，也没有低频振动。左后腰位置是平静的。”
　　他蹲下来检查了洞口外围的铁丝圈，完好，没有新的位移。石灰粉隔离带保持在原位，覆盖范围完整。他给云霞补涂了药膏，涂的时候告诉她北侧海岸的公司人员正在收缩营地，东侧第二基座已经关闭了。
　　“那他们是要走了？”云霞问。
　　“大船还在。基座还在运行。他们撤了一部分人，留了一个监控点。短期内不会全部离开。”
　　云霞听完没有继续追问，把药膏筒盖好放在手边。王大苗在洞口内侧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洞口南侧的铁丝圈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固定点都结实之后才离开。
　　午后他去了主洞。郑海东在石台边坐着，自己补涂了药膏。王大苗检查了他右上腹的胶囊位置，图谱显示释放速率稳定在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九十七左右。郑海东说这两天睡得很沉，味觉和方向感都正常，没有出现被压住的感觉。洞口的铁丝标记完好，没有被触碰的痕迹。
　　傍晚回到百草庐时铁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说下午北侧基座的值守人员更换了一次，新来的人换下了上午值守的那个。凹地方向的临时营地已经拆除了大半，只剩下一个矮棚和几件基础物资。大船仍然停在原来的位置，没有移动，也没有派出新的小艇。
　　周丰收从棚子里出来，把当天晾干的艾草捆收进架子上，听完了两人的对话之后问了一句：“他们撤了一部分，剩下的那个监控点会一直留着？”
　　“短期内会。只要大船还在，基座还在运行，岛上就有人在监控。但监控强度在降低，双站缩回单站，值守人员减少，营地从临时待命点缩成基础站点。他们在从‘搜索’模式切换到‘观察’模式。”
　　入夜后王大苗在油灯下把地图摊开，在北侧基座位置旁边标注了“单站运行/定向波束/值守1人”，在东侧第二基座位置旁边标注了“已关闭/离线”，在凹地方向标注了“营地拆除/剩余基础物资”。他看了一眼溪沟方向蜈蚣停留的位置和低洼地带洞口之间的距离，在两者之间画了一条虚线，标注了石灰粉隔离带的位置。所有标注都指向同一个趋势：公司人员正在收缩他们在岛上的存在规模。
　　他把地图折好放回防水布里，躺下来之前把匕首放在枕边。百草庐外面夜色安静，北侧海岸方向的树线尽头今晚没有光点漏出来，云层仍然很厚。远处南边溪沟方向的林子里没有传来低频振动的声音，蜈蚣在石缝中保持着静止状态，石灰粉隔离带在它和低洼地带之间形成了一道化学屏障。明天天亮之后他需要先去溪沟方向确认蜈蚣是否继续停留在石缝中，然后转往观察棚确认北侧基座的定向波束是否覆盖到低洼地带方向。如果一切维持当前状态，他需要在百草庐里完成新一轮药膏储备的配制，确保两个携带体未来两周的涂覆量有足够的备用。
　　第四十五章百草
　　天亮时王大苗没有立刻出门。
　　他在百草庐里把架子上的药材重新清点了一遍。雄黄粉还剩一斤多，草乌粉磨好的有半斤出头，艾草捆码了五扎，海金沙和九里香根的储备还够配三批药膏。他把其中一部分分装成两个小包，用棕榈叶裹好放在桌面上，准备今天带去给郑海东和云霞。
　　铁柱站在门口等他出来，说今天北侧海岸的观察由他去，让王大苗留在营地里把药膏储备配完。王大苗点头，把两个小包放进包袱里，先去了溪沟方向。
　　蜈蚣还在石缝中，姿态和昨天一致，触角收拢，身体蜷缩。石缝周围的土壤表面干燥，没有新的分泌物痕迹，前一天留下的爬痕边缘已经被露水浸得模糊。他在外围观察了一会儿，确认蜈蚣没有移动和活动迹象，然后转向低洼地带。
　　云霞在洞口内侧坐着，药膏筒放在手边。王大苗把新分装的药材包递给她，告诉她这是未来几天的补充量，如果药膏用完了可以自己按之前的比例调配。云霞接过药材包放在洞口内侧的岩缝里，然后让他检查了左后腰区域的药膏覆盖情况。药膏层完整，皮肤表面没有异常，图谱扫描后显示释放速率保持在正常区间内。
　　他给她补涂了药膏，涂完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在洞口内侧坐了一会儿。云霞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安静地坐着，洞口外面林子的晨光正在变亮，石灰粉隔离带的白线在树影之间隐约可见。
　　从低洼地带出来之后他转往主洞。郑海东在石台边坐着，面前摊着那本旧笔记本，翻到的那一页上是他四个月前用铅笔画的蜈蚣活动路线图。王大苗把新分装的药材包递给他，按了按他右上腹的胶囊位置，图谱显示释放速率稳定在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九十七左右。郑海东说这两天味觉和方向感完全正常，右后腰那条旧疤的颜色没有继续加深，维持在暗褐色。
　　“蜈蚣还在溪沟？”郑海东问。
　　“在。石缝里，活动很少。低洼方向的异常信号已经消失了。”
　　郑海东把笔记本合上，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可以不用每天涂药膏了？”
　　“暂时还不行。基座还在运行，波束还在发射。药膏需要继续涂，但频率可以降到每两天一次。如果一个月内没有新的变化，我们可以逐步减少到三天一次，观察系统的反应。”
　　郑海东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放回石台边缘。王大苗检查了洞口的铁丝标记，完好，没有被触碰的痕迹。他在主洞停留的时间不长，确认状态正常之后就离开了。
　　午后回到百草庐。铁柱从北侧海岸回来，说基座今天运行平稳，值守人员在显示屏前操作，没有进行额外排查。定向波束的覆盖范围保持在密林边缘一线，没有向低洼地带方向延伸。凹地方向的营地里只剩下矮棚和几件基础物资，值守人员轮换节奏正常，大船仍然停在原来的位置，没有派出新的小艇。
　　王大苗在石台前把新一批药膏配制完成，分装进三个竹筒里封好，放在架子上阴干。周丰收在旁边把当天晾晒的艾草捆重新码放整齐，把百草庐里侧的架子腾出一层新的空间。
　　傍晚时分王大苗坐在百草庐门口，把地图最后一次摊开在膝盖上。溪沟中段的蜈蚣停留位置、低洼地带的石灰粉隔离带、主洞的洞口标记、北侧基座单站运行、东侧第二基座已关闭、大船未移动——所有标注都指向同一个状态：岛上的各个变量已经进入了一种稳定的格局。
　　他把地图折好放回防水布里，把铜线和电容、云霞的手抄数据、刘望的笔记本、王宇签名的通讯日志页一起收进包袱底层。这些纸张和零件记录着过去二十多天里他从岛上各个位置收集到的全部信息，它们见证了从木筏开局到百草庐落定的整个过程。
　　铁柱和守夜的人交接之后进了棚子，周丰收已经在里间躺下了。王大苗在油灯下坐了一会儿，把匕首从腰后抽出来在裤腿上擦了两下，重新插回鞘里。他走到百草庐门口掀开门帘看了一眼外面。
　　夜色里的密林轮廓模糊，北侧海岸方向的树线尽头今晚没有光点漏出来，云层仍然很厚。远处南边溪沟方向的林子里没有传来低频振动的声音，蜈蚣在石缝中保持着静止状态。石灰粉隔离带在低洼地带南侧形成了一道白色的标记线，百草庐门口的“百草庐”木牌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退回棚子里，躺下来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架子上码放整齐的药材和墙角那包用防水布裹好的文件。从木筏上的第一天到现在，他在这个岛上活了三十五天，建了一座百草庐，认识了三个携带体，摸清了公司实验的结构，挡住了蜈蚣的靠近，稳住了两个病人的状态，也看着公司的人从搜索模式缩回了观察模式。
　　匕首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的时候，远处溪沟方向的林子里没有任何声响传过来，蜈蚣在石缝中安安静静地蜷着。明天天亮之后他需要去低洼地带给云霞补涂药膏，然后去主洞确认郑海东的状态，再回到百草庐配制下一批药材。百草庐里的药材架上码着足够的储备，铁柱会继续去北侧海岸观察基座，周丰收会继续管着营地的日常。
　　岛上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比刚被投放时从容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