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苗的百草筏》柿恩酥

29、噪声 天还没

　　天还没亮，百草庐外面只有一丝极淡的灰白压在东边树冠上方。
　　铁柱背着绳索、艾草捆和一小袋雄黄粉往北侧海岸方向出发。他没有走常规的密林路径，而是沿着一条更靠近海岸的矮灌木带行进，脚步踩在松软的沙质土面上几乎不留痕迹。王大苗在棚子门口把折叠铲、匕首、水壶和几根短木桩装进包袱，方向是低洼地带。两人没有多说话，各自消失在晨雾还没散尽的林线两侧。
　　铁柱到达海岸林线内侧后选定了三个烟雾点位置。第一个在基座正南方向约五十米处的一片矮灌木丛后面，灌木的高度刚好能遮住升起的烟柱，从基座方向看过去只能看到树冠的顶部。第二个在基座东南方向约七十米处的岩缝凹地里，岩壁三面围着，烟从凹地底部升起后贴着岩壁往上走，不容易被远处发现。第三个在基座西南方向约六十米处的一棵干枯树桩旁边，枯树桩的根部有一团密集的藤蔓，他把艾草捆塞进藤蔓中间，烟从藤蔓缝隙里往外渗，像是植物自己在释放湿气。
　　三个点形成三角形，都处于基座天线模块的全向扫描覆盖范围内，但不在基座值守人员的直视方向。他把三捆艾草分别放置在三个位置上，每捆外面裹了一层浸过雄黄粉的粗布，用石块压住边缘。点燃方式他用的是闷燃——把艾草捆中心掏空，塞入一小段暗火炭块，外面用干苔藓包裹的余烬裹住，然后重新把外层压实。点燃后不会产生明火，只能持续冒烟。他蹲在第一个烟雾点旁边等了一会儿，确认烟量合适、没有明火露出、风向会把烟往基座方向送之后，转向第二个点。
　　振动源布设在基座南侧密林边缘。他选了四棵树——两棵矮灌木、两棵中等高度的乔木——在树干分叉处绑上细绳，绳子的另一端悬挂了一小捆干树枝和碎石。风吹过树冠时，绳子会带动树枝和碎石摩擦树干表面，产生不规则的、低频的持续声响。每处振动源之间的距离不等，高度也不一致，挂的配重也不一样，制造的是多方向、多频率的复合干扰。他绑完之后退到远处听了一会儿，确认声音不是单一的规律性节奏，而是一团混杂的持续低响。
　　与此同时，王大苗在低洼地带外围的密林区域开始植被调整。他没有大面积砍伐或移动灌木，只是选择性地修剪了几处关键位置的枝叶。在低洼地带入口西南方向约一百米处，他将三丛高大灌木的顶部枝叶剪短了约一掌宽的长度，降低了该位置对信号传输的遮挡程度。在主洞方向通往低洼地带的中段，他将两棵倒伏树干的位置做了小幅移动，改变了该路径上的信号衰减特征。这些操作幅度极小，剪下来的枝叶被他随手塞进附近的腐叶层下面，不把调整前后的位置做仔细对比的话，从地面上很难看出人为痕迹。
　　天亮前半小时，铁柱从海岸方向撤回，身上带着烟熏的余味和一层薄薄的潮湿。王大苗从密林方向撤回，裤腿上沾满了腐叶和泥土。两人几乎同时到达百草庐门口。铁柱说了一句“三个点都燃起来了”，王大苗点了点头，把折叠铲靠到墙角，两人没有多话，各自把工具收好。天光刚好开始变亮。
　　公司人员在天亮后不久启动了基座的例行扫描程序。值守的人按下显示屏上的启动键，天线模块开始缓慢转动，从零度位置依次扫过各个方向。正常情况下扫描数据会在几分钟内形成清晰的背景基线，算法根据基线变化捕捉微弱的信号源方位。但今天的读数从一开始就异常，屏幕上显示的噪声水平比昨天高出数倍，波形图呈现密集的毛刺状波动，原本应该平滑上升的基线变成了锯齿状的杂乱曲线。
　　值守人员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低头操作了几次，然后站起来走到基座旁边调整了天线模块的接收角度。调整之后读数没有明显改善。他返回显示屏前继续操作，试图通过软件滤波去掉噪声，但噪声的分布没有规律，滤波器无法区分信号和背景。他反复切换了几种滤波模式，屏幕上的波形依旧杂乱。他停下来思考了一会儿，又调整了天线模块的接收增益参数，波形略微平缓了一些，但距离正常基线还差很远。
　　王大苗在观察棚内通过信号追踪界面看到了同样的现象。基座的扫描波束在界面上的覆盖范围仍然在扩展，但波束内部的信号质量标记从“清晰”降为“受干扰”。通讯日志显示了一条自动生成的诊断信息：“环境噪声水平超出预设阈值。算法收敛延迟。建议排查噪声源。”他继续观察，值守人员在显示屏前操作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停止了尝试，走到基座南侧边缘向密林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基座旁边，拿起对讲设备说了几句话。几分钟后，另外两名公司人员从林线凹地方向出现，携带便携设备沿海岸线向基座方向靠拢。
　　两人从基座出发后兵分两路。一人沿着海岸线向西南方向走，距离林线约二十米，视线覆盖矮灌木带和岩石区域。另一人向正南方向进入密林边缘，沿着基座视线被遮挡的那一侧开始排查。
　　向西南方向排查的人先注意到了烟雾。他在距离基座约五十米的矮灌木丛后面看到了持续升起的白色烟柱。艾草和雄黄粉混合燃烧产生的烟量不大，但在无风的午后空气中上升得很稳定，从远处看像一团低矮的雾。他靠近灌木丛后发现了被石块压住的艾草捆和闷燃的炭块，蹲下来检查了周围的地面，找到了铁柱布设时留下的木桩标记。他没有立即动那捆艾草，而是用便携设备对着烟雾点周围做了一次快速扫描，然后拍照记录，继续向东南方向排查。在距基座约七十米的岩缝凹地处，他发现了第二处烟雾点，布置方式与第一处一致，烟从三面围合的岩壁底部往上走。他用同样的方式做了记录。
　　进入密林方向排查的人沿着林缘向内走了约三十米，没有发现烟雾，但他听到了声音。那不是鸟叫也不是风声，而是一种不规则的低频摩擦，像树枝刮过粗糙表面的持续声响。他停下脚步仔细分辨了声音的方向，然后朝声音来源走了大约十几米。在第一棵矮灌木的分叉处，他找到了绑在树干上的细绳和悬挂的干树枝捆。风吹过树冠时绳子带动树枝摩擦树干，产生了那种不规则的声响。他检查了绳子绑扎的方式和固定的位置，用设备记录之后继续向前排查，在相邻的两棵树上又找到了类似的装置。
　　两人排查结束后在基座旁边汇合。他们把发现的烟雾点和振动源的位置在显示屏上做了标记，然后进行了简短的讨论。讨论结束后其中一人返回凹地方向取了一件额外的设备，一台小型的手持式声波发射器，和前天用来驱赶蜈蚣的设备是同一型号。
　　云霞从午后开始感觉到左后腰位置的药膏层下面有持续的微弱热感。和之前便携设备扫描时的短促振动不同，这次的信号是持续的、不间断的，像一层薄薄的温热覆盖在胶囊位置表面。她能分辨出那种信号的来源方向，大致来自北侧海岸方向，波束很宽，没有明确指向性，像是有一个固定的发射源在持续辐射。她坐在洞口内侧没有动。王大苗之前交代过，如果感觉到持续信号，不要出洞口，不要触碰铁丝，待在洞内等他来。她把药膏层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覆盖完整，然后在洞口内侧靠墙坐下来，把剩余的药膏筒放在手边。傍晚时分她感觉到持续热感的强度略微下降了一些，但仍未完全消失。她站起身走到洞口边缘向外看了一眼，林子里的光线正在变暗，没有异常的声音和气味。铁丝圈完好，没有被触碰的痕迹。她退回洞内，把洞口防水帆布重新拉好。
　　铁柱在完成烟雾点和振动源布设后没有马上撤回百草庐。他留在海岸林线内侧的观察位里继续监视基座方向。午后公司人员排查的过程他也看到了，两人分头搜索、发现烟雾点和振动源、返回汇合、取出声波设备。他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准备回去向王大苗汇报。傍晚天色变暗之后，他从观察位里起身准备返回。起身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溪沟方向，林子里的光线很暗，只能看清树冠的轮廓和地面上灰白色的低矮灌木带。
　　他看到了蜈蚣。它从溪沟方向进入了林线外侧的矮灌木区域，身体一节一节地从树影之间穿过，触角在空中缓慢摆动。它的移动速度比之前慢很多，不是试探性的停顿，而是持续的、定向的缓慢推进。方向很明确，指向北侧海岸高地方向。它没有靠近低洼地带，也没有进入密林方向，而是沿着林线外侧一路向北，像在跟踪空气中某种持续释放的气味。铁柱蹲回去继续观察了一刻钟。蜈蚣在矮灌木带中缓慢移动了一段距离后停住，前半段身体微微抬离地面，触角从右摆到左又回来。然后它没有继续前进，也没有退却，停在原地保持不动。铁柱确认它不会再移动之后从观察位撤出来，沿树线内侧快步返回百草庐。
　　铁柱回到百草庐时王大苗正在油灯下检查当天从观察棚带回来的数据记录。铁柱坐下后把公司人员排查的全过程说了一遍，两人分头搜索、发现烟雾点和振动源、拍照记录、返回汇合、取出声波设备。他还提到了蜈蚣在入夜后沿海岸林线外侧缓慢移动、最终停在矮灌木带中的观察结果。
　　王大苗听完之后把信息在脑子里整合了一遍。公司人员已经发现了第一轮干扰的烟雾点和振动源，并且取出了声波设备。如果他们明天用声波设备清除剩余的烟雾点和振动源，第一轮干扰将完全失效。他需要在对方完成清除之前进行第二轮升级，让干扰源变得不可预测。
　　他向铁柱说明了第二轮方案。不再设置固定烟雾点和振动源，改为移动式布设。每天早上由铁柱携带少量艾草和雄黄粉在基座周边不同位置进行短时燃烧和快速撤离，每次只持续二十分钟左右，燃烧点位置随机选择，确保公司人员无法通过一次排查掌握全部布设规律。振动源也改为临时悬挂，布设后当天撤回，不留固定装置。
　　铁柱听完之后问了两个问题。第一，移动布设需要多少量。第二，蜈蚣往基座方向靠的事情要不要处理。王大苗回答第一个问题说每次只需要少量艾草和雄黄粉，不会引起对方注意。第二个问题他停顿了一下，说蜈蚣的移动暂时不需要干预，只需要继续观察它的位置和方向变化。
　　周丰收在里间听完了对话，出来把当天晾干的艾草捆重新分配了一遍，把一部分留给铁柱作为第二天移动布设使用。王大苗在油灯下把地图上的基座位置和蜈蚣当天移动的路径标注在一起，发现蜈蚣沿着林线外侧移动的终点与基座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很多。它在接近基座的方向上已经推进了至少一半的路程，但没有继续前进，像是在等待某种信号或者气味的变化。
　　他放下炭笔，把地图折好收进防水布里。百草庐外面北侧海岸方向的树线尽头有一盏微弱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又很快被遮回去了。远处南边溪沟方向的林子里没有任何声响传过来。他把匕首放在枕边躺了下来，明天天亮之后铁柱会带着少量艾草和雄黄粉在基座周边随机位置进行第二轮移动布设，而他需要在基座算法重新开始收敛之前确认云霞的状态并完成主洞方向的植被调整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