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苗的百草筏》柿恩酥

28、岸基 天刚蒙

　　天刚蒙蒙亮，铁柱已经蹲在观察位里了。他等了一会儿，凹地方向没有动静。以往这个时候三个人应该已经开始从凹地边缘走出来，但今天矮灌木后面安静得像没有人待过。
　　他又等了大约一刻钟，确认凹地里确实没有人在活动——没有烟雾，没有设备展开的痕迹。然后他听到了声音。脚步声从凹地后方的另一条小径传过来，方向偏北，往海岸线一侧移动。三个人从树线后方的凹地北口出现，没有走往常的林缘线方向，而是沿着一条更靠近海岸的路线向东北方向移动。三个人都背着装备，箱体被其中一人扛在肩上，另两人各提着一件折叠式金属架组件，尺寸比之前展开的天线结构大一圈。整体行进速度比前两天快，没有停顿，没有扫描动作，像是已经有了明确的目的地。
　　铁柱从掩位里出来，与三人保持平行距离跟随。他沿着树线内侧绕行，穿过一片矮灌木丛和几棵倒伏的枯树，在一处高地南坡的岩石后面找到了新的观察位置。从这里可以看到海岸线的全貌，以及三人正在搭建设备的那块平地。
　　三个人到达高地南侧一块平坦的岩面之后开始卸装备。箱体被平放打开，里面除了之前见过的折叠天线和线缆卷盘之外，还有两段从未展开过的金属立柱组件。立柱组件被取出后拼接成一根约两米高的支撑杆，底部通过三根可调节角度的支脚固定在地面上。支撑杆的顶部装有一个方向可调的托盘结构，用来承载天线模块。
　　铁柱看到他们用了超过半小时完成基座的架设。先把支撑杆立稳，再安装天线模块和线缆，最后把显示屏固定在支撑杆中段的折叠托架上。基座整体高度约两米，从远处看像一根带有多层天线结构的信号塔。完成后其中一人按下显示屏侧面的按钮，设备通电启动，天线模块开始缓慢转动，做了一次全向扫描。
　　铁柱注意到一个细节：三人在安装过程中没有反复调整方向，每一步都按预设流程执行。基座架设完成后，三人分散站到三个不同的方向——一人留在基座旁边监控显示屏，一人往南走到岩面边缘面朝密林方向观察，一人往东走到可以看到滩涂的位置。他们不再进行移动扫描，转而采用了静态值守模式。铁柱确认基座已经架设完成、设备开始持续运行之后，从岩石后面退下来，沿着海岸线内侧的树线向百草庐方向快速返回。
　　回到百草庐时王大苗正在石台前配制药膏。他看到铁柱进来的速度和表情，把药臼放下了。铁柱把基座架设的完整过程说了一遍——高度、天线模块、支撑杆、值守方式、三人分布位置。他描述得比前几次更具体，因为这次观察时间长，距离也更近。
　　王大苗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在脑子里把基座的工作方式推了一遍。持续发射、全向扫描、多模块同时接收。它不像便携设备那样需要依赖移动来获取不同角度的信号差异，基座通过多天线模块的相位差可以直接在静止状态下计算出信号源的方位角。压制药膏可以减少信号强度，但基座长时间的持续接收会逐渐把微弱的信号从环境背景中分离出来。
　　他在桌面上摊开地图，在海岸高地的位置画了一个三角形标记，标注“固定基座”。然后从基座位置向南画了一条虚线延伸到密林方向，再分别画了两条支线连接到低洼地带和主洞的位置。三条线形成了两个夹角，基座就位于这两个夹角的顶点上。
　　周丰收在旁边看了一阵，问了一句：“他们弄了那个东西，多久能找到洞里那个人和云霞？”
　　王大苗把炭笔放下：“如果不做任何干扰，大概三到五天。基座的算法需要积累足够的数据才能把信号从噪声里分离出来。但如果他们优化了算法，或者大船那边提供额外的运算支持，时间可能会缩短。”
　　王大苗从架子上拿下两捆干艾草和一小袋雄黄粉放在桌面上。他提出一个方案：基座是固定不动的，持续运行意味着它需要依赖稳定的接收环境来建立信号模型。如果接收环境本身持续波动，算法就无法收敛到固定坐标。
　　具体措施分三部分。烟雾干扰，在基座视野覆盖的海岸林线内侧选择几个固定位置持续燃烧艾草和雄黄粉，烟雾中的硫化物和颗粒物会散射和吸收部分信号，同时增加环境信号的随机波动。振动源，在基座南侧的密林边缘布设几处简单的振动装置，用绳索连接树枝，在风吹动时产生不规则的低频振动，这些振动会被基座接收为背景噪声，无法被算法过滤掉。植被调整，对低洼地带和主洞外围部分区域的灌木进行修剪或移位，改变信号传输路径上的介质密度分布，使同一信号在不同方向上的衰减率发生变化，增加基座角度计算的误差。
　　铁柱听完之后点了点头：“烟雾和振动装置我可以带人去做。植被调整需要你亲自去吧？”
　　“嗯。低洼地带和主洞那边我去。烟雾和振动你负责。明天天亮之前完成第一轮布设。”
　　周丰收把当天晾晒的药膏材料收进架子里，把铁柱当晚要用的绳索和艾草捆码放在门口。王大苗在油灯下把地图重新标注了一遍——海岸高地的基座位置、拟布设烟雾点的海岸林线内侧、振动源所在的密林边缘、以及低洼地带和主洞之间的植被调整区域。
　　他在地图边缘写了几行小字，标注了明天的行动顺序：天亮前铁柱出发去海岸方向布设烟雾点和振动源；他本人天亮前出发去低洼地带和主洞，赶在基座启动全向扫描之前完成植被调整。所有操作不产生明火，不留下明显人为痕迹，只改变环境信号背景的分布。
　　铁柱进来确认了装备之后，王大苗把地图折好收进防水布里。他看着铁柱把绳索和艾草捆背起来，在夜色中走出百草庐往北侧海岸方向去了。
　　他坐回桌边把油灯的灯芯剪短了一截，光线变得更暗。远处北边的海面方向今晚仍然看不到光点，云层没有散开。他闭上眼睛之前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折叠铲、匕首、水壶、几根短木桩、一卷细绳。不需要药膏，明天不是补涂日。他需要在基座启动之前完成最后一轮环境调整，让那台设备在第一天工作时就处于一团无法解析的噪声中。
　　他躺下来的时候，百草庐外面夜色安静，北侧海岸方向的树线尽头有一盏微弱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又很快被遮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