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喜欢你的第十八个夏天》钢巧h

1、第 1 章 宋知夏第一

　　宋知夏第一次见到季淮安，把他认成了别人。

　　那天是开学报到，八月底的太阳把校门口的柏油路晒得发软，踩上去有种黏鞋底的触感。她拎着行李箱爬上四楼，汗水顺着后颈往下淌，校服领子洇湿了一圈。走廊里人来人往，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发出骨碌碌的声响。她站在一班门口踮脚往里看，找宋沐。

　　宋沐是她哥，同父异母那种。关系不算亲，但亲妈改嫁之前托过他，让他照顾着点。宋沐答应得挺敷衍，说知道了知道了，转头就去打游戏了。但开学前一天他倒是打了电话过来，说报到那天他在学校，让她到了直接找他就行。

　　教室里坐了七八个人，三三两两聊着天。宋知夏从左边扫到右边，没看见宋沐。窗边坐着一个人，白衬衫，低头翻书，手指在页角蹭了一下翻过去。

　　那侧脸和宋沐有三分像，尤其是下颌线那一片。宋知夏没多想，走近两步，隔着玻璃敲了两下。

　　那人抬起头。

　　宋知夏说："哥。"

　　然后她愣住。

　　不是宋沐。

　　眼睛比宋沐长，眼尾微微往上挑，带着一种很淡的弧度。眼珠的颜色在光下显出一点浅褐，看人的时候不像在看，像是在审。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锁骨上方露出来一小颗痣，颜色很浅，像铅笔尖不小心点了一下。

　　他看着她，没说话。隔着一层玻璃，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下。

　　宋知夏的脸"腾"一下红透了。

　　热度从脖子根往上蹿，耳尖烫得发疼，连耳垂都烧起来。她猛地转身就走，步子急得行李箱轮子卡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短得像是错觉。

　　她没回头，冲进隔壁二班的教室，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脸埋进胳膊里。

　　同桌递过来一张纸巾："你脸好红，没事吧？"

　　"热的。"她接过来攥在手心，攥成一团。纸巾吸了掌心的汗，变得潮乎乎。

　　她趴在桌上，耳朵还在烧。刚才那个画面卡在脑子里出不来——他抬头的动作，看过来的眼神，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不认识。

　　她不认识那个人。

　　但她在人家教室门口管人家喊了声"哥"。

　　十分钟后班主任来点名。宋知夏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额头压出一道红印。她用手掌盖住那块红印，假装在揉太阳穴。

　　"季淮安。"

　　"到。"

　　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有人应了一声。

　　宋知夏转头。

　　白衬衫。锁骨上方那颗痣。和刚才在一班窗边坐着的是同一个人。

　　他从门口走进来，经过她那一排的时候步子没停，但宋知夏注意到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很短。短得像风吹了一下窗帘，抖了一下就落了。

　　他在第三排坐下，把书从包里掏出来码好。宋知夏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一秒，然后收回来，低头翻课本。

　　同桌在旁边小声说："那个季淮安，初中时候就是年级前十。听说还组了个乐队，主唱。"

　　"嗯。"

　　"长得也挺帅的吧？"

　　宋知夏翻了一页书："还行。"

　　同桌笑了一声，凑过来："你耳朵又红了。"

　　"热的。"

　　上午四节课，宋知夏一个字没听进去。草稿纸上写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她低头一看，有一个完整的"季"字，旁边画了个圈，圈外面打了一把叉。

　　她拿笔把那行涂黑了。

　　下课铃响，她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两倍。课本往包里一塞，拉链一拉，站起来就往门口走。

　　刚出教室门，走廊上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季淮安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插兜，看起来不像路过。阳光从窗子打进来，在他肩头落了一块长方形的光斑。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一下头，目光没从宋知夏脸上移开。

　　"宋知夏。"

　　她停住。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在确认。

　　"你哥托我给你带个话。"他说，"他今天来不了，下午才有空。"

　　宋知夏的脑子转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宋沐的舍友。对，宋沐说过。

　　"……谢谢。"

　　"不客气。"季淮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过来，"你哥让转交的。他说冰箱里有吃的。"

　　宋知夏接过来。金属钥匙贴着手心，冰凉的，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宋沐的字潦草得飞起来："冰箱有吃的。"

　　她把钥匙攥进手心："他为什么不自己给我？"

　　"他早上有课。"季淮安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平的，"而且你哥说你不接他电话。"

　　宋知夏没说话了。

　　走廊里又过了一拨人，有人撞了她肩膀一下，她往旁边让了半步，离季淮安近了十几公分。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白衬衫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一点肥皂的清苦。她站的位置能看到他锁骨上方那颗痣，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

　　她往后退了半步。

　　季淮安好像没注意，又说："他说你俩长得不太像，让我如果碰见别认错了。"

　　宋知夏捏着钥匙的手指紧了紧："……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别的。"季淮安看了她一眼，"但后来我想想，应该是我认错了。"

　　宋知夏抬头看他。

　　"你哥说他要找的是个扎马尾的，脸有点圆。"季淮安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事实，"你是短发。"

　　宋知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发，剪到耳朵下面，发尾有点碎。她昨天刚剪的，因为嫌热。

　　她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季淮安也没等她接。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偏过头说了一句："下次别在门口喊了，隔着玻璃听不太清。"

　　然后他走了。白衬衫的衣摆蹭过走廊边沿，消失在楼梯拐角。

　　宋知夏站在原地，攥着那把钥匙，便利贴被她手心捂热了，边缘有点起皱。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把钥匙放进校服口袋，回教室背书包。

　　傍晚回家，她躺在自己床上，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条裂缝，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

　　宋沐："见到季淮安了？钥匙拿到了？"

　　她回："拿到了。"

　　宋沐："那傻逼没为难你吧？"

　　宋知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季淮安靠在走廊墙上的样子又冒出来，白衬衫，肩头的光斑，说"隔着玻璃听不太清"的时候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她打了两个字："没有。"

　　发完她又打了一行："你舍友？"

　　宋沐："啊。一个寝室的，话不多，人还行。怎么了？"

　　"没事。"

　　宋沐发过来一个"哦"就没了。宋知夏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贴着机身，一下一下的。她又拿起来，打开QQ，搜索栏里输入"季淮安"。

　　跳出来一个账号。头像纯黑色，ID是"J"，个性签名空着。

　　她点了添加好友。

　　备注栏填了"宋知夏"。

　　然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翻了个身。窗帘没拉严，窗外天还没黑透，橘红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一条。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

　　"J"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发来一句话："你哥让你加的？"

　　宋知夏打了三个字："不是。"

　　对面秒回："那有事？"

　　她想了五秒，回："今天的事，别告诉他。"

　　又过了五秒。

　　对面发来一个字："行。"

　　然后对面就没动静了。宋知夏把手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锁屏，放在床头柜上。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闭眼。又睁开。

　　手机又亮了一下。

　　季淮安："你哥说你不接他电话，是为什么？"

　　宋知夏看了两遍，回："不想接。"

　　季淮安："嗯。"

　　隔了大概一分钟，又发来一条："那以后有事我转达。"

　　宋知夏看着"我转达"三个字。

　　她回了一个"嗯"。

　　然后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小学时候贴的贴纸，一只卡通兔子褪色成了浅粉色。她用指尖摁了摁兔子的耳朵，闭上了眼。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又站在一班门口，隔着玻璃喊"哥"。季淮安转过头来，嘴角弯着，说："你喊谁呢？"她在梦里张了张嘴，想说不认识你。

　　但她没说出口。

　　然后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灰白色的光，天刚亮。她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七分。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又睡过去了。

　　开学第二周，宋知夏和季淮安说了第一句不是关于宋沐的话。

　　课间操，她从操场往回走，经过小卖部门口。队排了很长，她看了一眼就走了。身后有人叫她："宋知夏。"

　　她回头。

　　季淮安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冰水，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他走过来，把水递给她："你哥说你爱喝这个。"

　　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蓝黑色钢笔字写着"冰的"。她抬头看他："他跟你说的？"

　　"昨晚他点了三份外卖，说有一份是你爱吃的。"季淮安拧开自己手里那瓶水，喝了一口，"我说你不在。他问你搬出来住了？我说没有，你在家。"

　　宋知夏没说话。

　　"然后他说下次给他妹妹也带一瓶。"季淮安把瓶盖拧回去，"今天三十七度。"

　　宋知夏接过水。冰的，瓶身凝了一层水珠，拿在手心里凉得指关节发白。

　　"……谢谢。"

　　"不客气。"季淮安走了。走了两步又倒回来，"你哥还说你小时候在门口等他，等了三个小时。"

　　宋知夏攥着水的手一紧："我没等他。"

　　季淮安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他说你爸来接你晚了，你就在门口蹲着等他。他其实从后门走的，看见你在前门蹲着，绕过去了。"

　　宋知夏把水换到另一只手里。瓶身上的水珠顺着她手指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点。

　　"他说完了？"

　　"说完了。"季淮安收回目光，"走了。"

　　宋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白T恤被太阳晒得发亮，肩胛骨在布料下面动了动。她低头看手里的水，便利贴被她手指攥出几道褶。

　　她揭下来翻到背面。空的。

　　但她还是折好放进了校服口袋。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宋知夏在做数学作业。函数图像画了三遍都对不上答案，她把笔放下，揉太阳穴。面前忽然落下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对齐。

　　她抬头的时候只看见一个背影。白T恤，后脑勺有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

　　她把纸条展开，蓝黑钢笔字写得很快，笔画末端甩出了小尾巴："第三题用代入法，别死画图。"

　　下面画了一个笑脸。圆圆的，两条弧线，嘴角翘起来。

　　宋知夏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五秒。然后她按他说的试了一遍，答案算出来了。

　　她在纸条背面写"谢谢"，然后团成一团准备扔垃圾桶。扔之前又展开，展平了，夹进了数学课本里。

　　放学的时候她在校门口碰见了宋沐。

　　宋沐靠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上抽烟，看见她出来，掐了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等你好久了。"

　　"你今天怎么来了？"

　　"路过。"宋沐把包往肩上一甩，上下打量她一眼，"季淮安说你最近不吃饭。怎么回事？"

　　宋知夏顿了一下："他跟你说的？"

　　"不然呢？你以为我有空天天盯你？"宋沐伸手拍了一下她后脑勺，"走，请你吃面。"

　　面馆在校门口左转两百米，开了七八年了。老板娘认识宋沐，见他进来就招呼："小沐来了！老规矩？"

　　"两份。"宋沐拉着她坐下，"一份加辣一份不加。"

　　宋知夏坐下来擦筷子："季淮安为什么跟你说这些？"

　　"我怎么知道。"宋沐翻开菜单，"那傻逼最近老提你，我还以为你俩认识很久了。"

　　"就开学那天认识的。"

　　"那还挺奇怪。"宋沐把菜单合上，看了她一眼，"他那人挺冷的，不怎么管别人闲事。"

　　宋知夏没接话。

　　面端上来，热汽扑脸。她低头吃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倒吸一口凉气。

　　宋沐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你不会喜欢他吧？"

　　宋知夏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没有。"

　　"那就是他喜欢你。"

　　"你少胡说。"

　　宋沐笑了笑没再说话。吃完面他送她到小区门口，走之前又拍了她一下后脑勺："冰箱里的东西记得吃。再瘦下去季淮安又该念叨了。"

　　宋知夏站在原地，看着宋沐走远。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上。她转身进了小区。

　　上楼，开门，换鞋。

　　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

　　季淮安："你哥接到你了？"

　　她回："嗯。"

　　季淮安："吃面了？"

　　宋知夏坐起来盯着屏幕。他怎么知道。

　　她回："你怎么知道？"

　　对面过了十几秒才回："你哥拍了照片。你碗里加了辣，他说你以前不吃辣。"

　　宋知夏盯着那行字。她确实是来了高中之后才开始吃辣的，因为同桌说这家的辣椒油很香，她就试了一下。

　　季淮安怎么会知道这是"以前不吃"？

　　她又打了一遍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三个字："你有病。"

　　对面隔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句号。

　　那晚宋知夏没睡好。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转着宋沐那句话——"他那人挺冷的，不怎么管别人闲事。"

　　她把手机拿过来，打开和季淮安的聊天记录。从加好友到现在，一共二十八条消息。

　　最开始几条是传话。后面就慢慢变了。

　　"作业写完了？"

　　"明天降温。"

　　"你哥又喝多了，在我床上。"

　　"这道题你肯定做不出来。"

　　"你昨天那件外套挺好看。"

　　宋知夏一条一条翻到最后，停在最上面那条"行"。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季淮安。"

　　发出。三秒后撤回。

　　对面立刻弹出来一个问号："？"

　　宋知夏："打错了。"

　　季淮安："嗯。"

　　她又等了一会儿，对面没再发过来。她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一条。蝉鸣从窗外灌进来，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薄的砂纸，蹭着什么边缘。

　　她又把手机拿起来，打开那条"行"，点开他的头像。

　　纯黑色。什么都没写。

　　她盯了一会儿，锁屏。把脸埋进枕头里。

　　闭眼之前她想：明天去学校要早点。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昨天他放在她桌上那张纸条，她还没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