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恙寻安》忆寒兮

2、链条 盛

　　盛寻安站在梧桐树底下。
　　他比平时早到了将近二十分钟。
　　三月的早晨还凉，他穿着学校统一发的深色校服，靠着树干，目光越过校门口零散的人流往街口方向看。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认出那个人。
　　昨天他只看到一道背影，清瘦的，脊背挺直的，黑色校服衣身，白灰拼接的袖子，短头发，后颈有一小块皮肤露出来，被走廊日光灯照得发白。
　　他等了二十分钟。
　　早读铃响了。
　　校门口的人流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零零星星几个迟到的学生慌慌张张跑进来。
　　同款校服在晨光里一晃而过，但没有一个背影和记忆里那道重合。
　　盛寻安从树干上直起身，又站了五分钟。校门关闭了，街上空荡荡的。
　　他转身往教学楼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街道是空的。
　　沈知恙蹲在路边。
　　那辆自行车他骑了快三年，说是他的车，其实是邻居搬家扔在楼道里的旧东西，他推去修车摊花了二十块钱换了条内胎，凑合着骑到今天。
　　今天骑到半路链条忽然"咔"一声从齿轮上滑脱，松松垮垮挂在那里。
　　好在他骑得不快，才没摔倒。
　　他下车蹲下来看，手指拨了一下链条，全是黑乎乎的油泥。
　　他知道怎么装回去——看过修车师傅弄过好几次了，但需要工具把后轮稍微松一松。他没有工具。
　　早上的风还冷，灌进翻领拉链外套的领口，凉得人缩脖子。
　　他蹲在路边，校服的拼接袖管垂下来，白色部分蹭到链条上的油污，洇开一小块灰印子。
　　黑色那截看不出脏，但白色那截太显眼了。他低头搓了两下，搓不掉，便放弃了。
　　胸口那枚圆形的校徽在灰蒙蒙的早晨里格外扎眼，米白底上金色的校标被晨光照得亮了一下，只是一瞬。
　　他低头拨链条的时候，那颗金色的星又暗回了原来的颜色。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按灭了。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推着车慢慢往前走。
　　链条拖在地上，金属刮过柏油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不得不把车斜着推，校服下摆罗纹被车架蹭得卷了边，左袖口的罗纹有一根线头松开，被风扯着晃。
　　他走了很久。
　　到学校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上了一半。
　　门卫室的保安认识他，隔着窗户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就开了侧门。
　　他把车锁进车棚最角落的位置，弯腰又看了一眼链条，灰色的金属上沾满油泥。
　　他没管它，转身往教学楼走。
　　他走得很快，袖管随着步子轻轻晃，袖子靠近肩膀那截纯白色在阴天的光线里有点发灰——不是脏，是洗了太多次的那种旧。
　　两只袖子的藏蓝区域上两道平行的浅银灰色条纹一左一右对称着，倒是还看得出原本的设计。
　　右腿膝盖处校裤绷了一下，牵扯到昨天磕破的位置。
　　纱布还贴在皮肤上，走路时布料摩擦着边缘，有点痒。
　　不疼。
　　他拐进走廊，风从尽头灌过来。
　　他走进教室之前，在门口停了一秒，伸手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那只手的手指上沾着链条的黑色油污，虎口处蹭了几道没擦干净的黑印子。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盛寻安是在第二节课课间才知道的。
　　他又走了那条走廊。
　　饮水机坏了，去那边接水近一些——他这么跟自己说。
　　攥着空水杯穿过走廊尽头的拐角，他脚步平平稳稳，然后他看见了。
　　走廊尽头一个少年背对着他往教室走。
　　右手的袖口，白色的部分有一小块灰黑色的污渍。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叫住那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走到走廊最里面那间教室的门口。
　　他注意到那个人进门之前，外套下摆的藏蓝色罗纹有一处微微卷边，像被什么东西勾过。
　　他就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那扇门关上。
　　门板上方贴着一张班牌，白底黑字写着班级编号——高二一班。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
　　水杯还攥在手里，空的。
　　那天中午放学他又走了一遍那条走廊。
　　他没往那间教室看，只是经过的时候步子慢了半拍。
　　余光扫过去，门关着，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往食堂方向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想起今天早上街口是空的，想起梧桐树底下自己一个人站了二十五分钟，想起昨天那个人流血的地方。
　　他摸了摸校服口袋，昨天刚买的那盒创可贴还在。
　　纸盒边缘被手心捂得有点潮了。
　　他把盒子往里推了推，转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