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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他把名说破了 先生要那孩 ...

  •   二十八。
      天亮前我回的坡。觉没睡实,晌午坐在洞口的印边上,看官道。
      官道上先过去一个赶驴的,驴背上驮着两个筐。又过去一个走亲戚的女人,蓝布包头。
      晌午过半,官道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不高不低,一步一步,走得匀。走到石桥,没停。
      是先生。
      他两只手都是空的。箱子没背,褡裢没挎。
      我看着他过了桥,上了村道,进了村。
      我起身下坡。
      走的还是坡东那条沟。到村,绕到他家居墙外。
      那个豁口还在,鞋还在豁口里搁着。我蹲下去,从豁口往里看。
      先生在院里坐着。凳子是他自己搬的,搬的时候膝盖上撑了一下手。
      他爹站在院当间,没坐。
      他爹说:先生坐。
      先生说:坐了。
      他爹说:喝口水?
      先生说:不忙。
      先生把手拢在袖子里,往院里看了一圈。柴垛,鸡食盆,檐下挂着的一串辣椒。看完,眼睛落在墙根那块石头上。
      石头还搁在那儿,我那两个字朝上。
      先生坐着看了一阵,起身,走过去,蹲下。
      他把一根指头搁进坑里。头一个,搁了一下。第二个,搁得久。
      他在衣裳上擦了手。擦手的地方,还是那一处。
      先生说:这石头,哪儿来的?
      他爹说:坡上滚下来的。挡道,我把它弄下来。
      先生说:弄下来的时候,坑就在?
      他爹说:在。
      先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先生说:坡上那些坑,跟这上头的,是一路。
      先生说:坑是它划的。字,也是它写的。
      他爹没接话。他爹看了那块石头一眼,把头扭开了。
      先生说:我不白来。
      他爹说:米的事?
      先生说:米不急。
      先生说:镇上有人听见叫了。三声,连着的。你们村也听见了,我听说了。
      他爹的背直了一下。
      先生说:那一声,打你这院里出去的。
      他爹说:娃胡叫。
      先生说:胡叫的声,散。这个不散。
      他爹站着,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先生说:会叫的人呢?
      他爹说:下河了。
      先生点点头,坐回凳子上。
      他坐着等。
      院里静。鸡在柴垛后头刨食,刨几下,停一下。他爹站着,也不走,也不坐。
      先生看房檐。看那串辣椒。看他爹的手。
      等到日头偏了一点,院门外有脚步。
      那孩子进来了,胳膊底下夹着一把草,鞋上沾着河泥。
      他进门看见凳子上坐着人,站住了。
      草从胳膊底下滑下去,他伸手接住,抱在怀里。
      先生看着他。
      先生说:回来了。
      那孩子没应声。
      先生说:你叫的那一声,叫给我听听。
      那孩子看他爹。
      他爹蹲下去了。蹲得慢,手撑在膝盖上。蹲下去,头低着,看地上。
      没摇头。
      那孩子把怀里的草抱紧了一点。他站了一会儿,把草搁在门槛边上。
      他张嘴。
      三个音,从他嘴里出去。连着的,中间没有顿。
      我蹲在豁口外头,没动。
      我的名在人家院里走了一圈。
      这一声,我在洞里练了多少天,数不清。
      练出来那晚,我朝村叫过一回,狗抬头看了一眼,没搭理。
      今儿它在一个院里落了地。
      先生坐着,听完了。
      听完了,他没马上说话。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房檐。
      然后他说:这三个音,落在我账上,是三个字。
      他爹说:啥字?
      先生说:白。
      先生说:骨。
      先生说:精。
      一个字一个字念,不快。念完,院子里静下来。
      鸡不刨了。
      他爹还蹲着,这会儿站起来了。站得急,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他爹说:书上那个?
      先生说:账上就记的这个。坡底,白骨精,一升米。
      他爹说:镇上人嘴里那个?
      先生说:村里人嘴里先有的。我把它落在纸上。
      那孩子站在门槛边上,没动。
      草搁在地上,他也没捡。
      过了一阵,他说:它应我。
      先生说:嗯。
      他说:我叫它,它应我。
      先生说:那三个音,是它的名。
      先生说:你叫它,它应的,是它自己。
      那孩子站着,看那块石头。
      他走过去,蹲下,把手指头搁进坑里。搁进去了,没拿出来。
      先生说:你摸的这个,是它写的。
      那孩子的手在坑里停着。停了好一阵,收回来,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完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头。
      他没问。他也没跑。
      他挪到墙根那儿去,离石头两步,站住。
      他爹说:先生。
      先生说:嗯。
      他爹说:这么个东西,在坡上待了这些天。请你也请了,米也花了。它没伤人,可它……它是个精。
      先生说:是个精。
      他爹说:你上回说,写字的东西不在村里。
      先生说:不在。
      他爹说:那它写的字,给谁看?
      先生没答这个。
      先生站起来,把凳子往桌边挪了挪,挪回原处。
      他说:这一趟,米我不收。
      他爹说:不收米,收啥?
      先生说:收它的字。
      他爹说:字?
      先生说:那个名,是它自己落在纸上的。三个字,头两个写对了。第三个,它自己造了一个。
      先生说:造的不算。
      他爹说:那咋办?
      先生说:让它写正。
      先生说:写正了,这个名我就认。账上的这一行,我给它落在正处。
      他爹半天没说话。
      他爹说:它要是不写呢?
      先生说:它把账页还了我。
      先生说:还账的东西,没有不想清账的。
      先生往外走。
      他爹跟出去两步,在院门口站住。
      他爹说:先生,多早晚来取?
      先生说:一个月。
      先生说:写正了,送铺子里去。写不正,我自己来取。
      先生出了院门,往村口去,打墙外那条道上过。脚步没停。
      他走远了,看不见了,院里还有动静。
      那孩子还站在墙根,站在离石头两步的地方。
      他娘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看院里,又看看院门口。她什么都没问,回屋去了。
      他爹蹲回门槛上,烟袋摸出来,叼在嘴里,没点。
      那三个字,他听全了。
      往后这一院人,谁夜里再听见那一声,心里都有了数。
      我在墙外蹲着,没走。
      名立住了。他当着一院人念的,白,骨,精。这三个音打村里过,打镇上过,过了多少张嘴。今儿头一回,有人把音和字对上了,还念出了声。
      账也改了。米不收,收字。
      他给我一个月。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头上那块红还在。纸和炭都在洞里。
      十张半纸,一截炭。
      还得写一个字。写正。
      那个正字长什么样,我只在他写的那一眼里看过。上头一个小盖,底下那一横比我的短。再往下,我没看全。
      那个字这会儿在他案上,扣着,压在石头底下。
      我得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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