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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他在我写的字旁边写了一个 他把那页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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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到镇。
天没亮。街上的石板是湿的,夜里下过一阵,不大,把面上的土压住了,脚踩上去不扬灰。
镇口茶棚的板子还上着。往里走,井台那边有响动,有人打水,桶在井沿上磕了一下。再往里,一户人家的灶屋亮了,烟从瓦缝里出来,是头一灶。
西街比镇口那条街窄。两边的屋檐探出来,天在上头只剩一条,灰的。
我走到幌子底下站着。
幌子是蓝的,洗得发白,下头补过一块,针脚粗。风不动它,它就垂着,正好把我遮住。
对面那堵墙上有一处凹的,砖缺了一块。我靠着站了一阵,又挪回幌子底下。蹲久了腿麻,站起来要晃。
街上开始有人。挑水的过去两个,桶里的水晃出来,在石板上留一道湿印,一会儿就没了。
天从黑变成灰,又从灰里透出一点黄。屋脊上的瓦先亮,然后是墙。
铺子的门板一块一块卸。头一块卸下来,靠在墙边。第二块,第三块。卸到第五块,里头有人出来了,是个后生,端着一盆水往街上泼,泼完把盆往门里一放,回去了。
又卸了两块。一共七块。
先生从里头出来,手里一把扫帚。
扫帚是竹的,秃了半截,扫起来声音闷。他从门里往门外扫,一下一下,扫得很匀。扫到门槛,扫帚头伸到门外,把台阶上那层土往外推。
扫帚碰到了一样东西。
土让扫帚推过去,散了。那个东西没散,走了半寸,停住。
先生把扫帚立住,弯下腰。
他捏的是纸角。
一张纸,折过的。夜里在门缝底下压了一夜,边上压出一道印,中间鼓着一点。
先生捏着纸角,没马上打开。他先看折法。
我心里动了一下。
那个折法是他自己的。先对折,把两个角往里掖,掖进去压平。他折符就是这么折的。我折这一页的时候,照着那个样子折。
先生捏着纸,站在门口,抬头看街。
从东头看到西头。街上有人。他一个一个看过去,不快。
他在找送纸的人。
我站在幌子底下,没动。幌子垂着,我就在它后头。他的眼睛从我这一处过去,过去了。
先生低头,把纸打开。
先生进了屋。我也换了个地方。
铺子临街有一扇窗,糊纸。窗纸下半截糊过一层新的,比上头的白。上头那个破洞补过一块,补得不严,边上翘起来,留着一道缝,比一根指头窄。
我站在窗根下,从这道缝往里看。
屋里比外头暗,先生把灯点上了。灯芯短,他用一根细棍挑了一下,火苗窜高一点,又落回去。
先生把纸铺在案上。
纸不服帖,两头翘。他从案边摸过一块石头压住一头,又用手把另一头按平,按了一会儿,松手,那一头还微微翘着。
先生坐下了。
先生先看的是正面。
正面是他的字。一行,连笔,笔画挨着笔画。他伸出一根指头,顺着那一行划过去,从头划到尾,划得很慢。
指头停在末尾那个字上,停了一下。
我知道那一行:坡底。三个字。一升米。
这一页在他那儿丢了多少天,他自己有数。他在算日子。
先生把纸翻过来。
背面朝上。
三个字。
黑的,炭写的。纸面我蹭毛过,黑吃进去了,可还是不如墨实,边上毛毛的。
先生往灯那边挪了挪。
挪完又往后退了半寸,坐直了看。
看了很久。
久到隔壁人家开了门,街上有车轮过去,那只鸡叫了第二遍。他坐着,手搁在案上,就是看。
然后先生念。
他说:白。
他念的是头一个音。念得不高,是给自己听的。
他说:骨。
我心里一沉。
他念的是账上那个字。我写的那个,跟他账上的不是一个。
字不一样,音一样。
他嘴里出来的是他那个字,我耳朵里进来的是我那个音。
一样。
他没有停,接着往下看。
第三个字。
他不念了。
那个字,他认不出。
我拆的时候,是要让他看见我拆过。
他看见了。
他也念不出了。
指头伸出去,在纸上点了一下,点在第三个字的头上。点完,收回来,又伸出去,点在同一个地方。
点了两回。
先生把案底下的一本册子抽出来。
蓝布面,边角磨白了。翻开,一页一页过去,翻到一处停住,摊在纸的旁边。
两页并排。
一页是账,一页是我写的。
他的指头先落在账上那一行,落在第二个字上。然后挪到背面,落在我的第二个字上。
点一下,挪回去,再点一下。
他说:这个,不是照我的写的。
他又点第三个。
他说:这个走了样。
屋里静了一阵。
先生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搁在膝上。灯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说:见过,没照着描。
他说:抄的人抄不像。抄不像,就描。描出来的,笔画是死的。
他说:这个不是描的。
先生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笔。
砚台里的墨是干的。他滴了两滴水,磨了十几圈,试了试笔尖,太淡,又磨了几圈。
磨完在砚边刮笔。刮了三下。
笔尖悬着,落到我第三个字上头。
停住。
笔尖上的墨,往下坠了一点,坠成一个圆点,眼看要落到纸上。
他把笔提起来了。
笔挪开半寸,落在我第三个字旁边。落下去,走,收。
一个字。
先生写得很慢。笔在纸上走的时候,我听见声音。纸粗,笔走上去有沙沙的响。写一个字,他的笔提了两回。
我把那个字看住了。
那个字上头多出一块,是个小盖的样子。盖底下那一横,比我写的短。再底下那一块,不是圈。
跟他账上那个,是一路的。
我没动。
他没划我的。
他在旁边摆了一个。
写完他把笔搁下,搁在砚台上,笔尖朝里。
先生看着纸上那两个并排的字。
他说:字是传下来的。
他说:一辈一辈传。谁手里过,谁添一笔。添的也算,可添的得有人认。
他说:自己造的,不算字。
他说完,把纸往前推了一点,推到案当中。
门口有人喊。
先生起身出去。我在窗根下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幌子底下。
是个推车的,车上搁着两板豆腐,用湿布盖着。
那人说:先生早。
先生说:早。
那人说:昨儿夜里,西头有人叫唤,你听见没有?
先生说:没有。
那人说:我也没听着。是我家婆娘说的,说叫了三声,后半夜。
先生没接话。
那人说:这一片近来不大太平。
先生说:嗯。
那人推着车走了。先生站在门口,看他走远,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先生回屋,把门虚掩上。
走到案边,把那张纸翻过来。
正面朝下。背面朝上。
翻完他伸手在纸背上按了一下,把翘起来的那一头压平,压了一会儿,松开。翘的还是翘。
先生从案边拿过那块石头,压在纸上。
压完他坐回去,两只手搁在案上,看着那块石头。
看了一阵。
先生起身,从里屋取了一件外衫出来,搭在胳膊上。走到门口,把虚掩的门推开,出去了。
门没关。就那样敞着。
我站在幌子底下,看他的背影往东走。
东是村的方向。镇口那条街走到头,拐过去,就是官道。
他走得稳,不快也不慢,胳膊上搭着那件外衫,走两步,外衫往下滑,他往上提一下。
铺子的门敞着。案上压着那块石头,石头底下压着那张纸。
我没进去。
拿了,就等于没收下。
我等他拐过街口,才从幌子底下出来。
站得久了,腿是硬的。我扶着幌子那根杆站了一下,杆是活的,在土里晃了晃。
我往西走,走镇子外头的田埂。日头出来了,官道上有人,走不得。草上有露水,走一趟,裤脚湿到膝盖。
走到半路我回头看了一眼。镇子后头起了烟,一处两处,是各家做早饭。
那一页纸压在石头底下。正面是他的,背面是我的,旁边多了一个他写的。
我送出去的东西,回来了半个。
我生前送过几百封回信。回信到了,是要拆的。
这一封拆不开。他把纸扣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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