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没想吃唐僧肉》糊涂的帅

52、我头一回写我 石头搁在他

　　初八，天亮我下了坡。

　　下坡的路我走过几回。哪块石头是活的，哪一段草底下是空的，我记着。走的时候不用看脚下。

　　走到半坡我回头看。洞口那块石头不在洞口了，空出一块地方。那块地方比旁边亮。从前让石头挡着的那片草，这几天见了日头，比别处绿。

　　我昨天坐进那个印里，坐到天黑。

　　我绕到村东头，蹲在他家墙外。

　　墙根底下那块石头还在。两个坑朝上，夜里落了露水，坑底是湿的。

　　他儿子蹲过的那块土，压得实了一层。

　　新土的颜色比昨天深。夜里有潮气，土吃进去了。

　　我蹲着等，一口一口数日头。日头从村东那棵树的顶上出来，往南挪了有半堵墙。

　　他屋里没动静。院墙里头有鸡，鸡叫了一声，没人应它。

　　我又看了一遍墙根那块土。石头搁上去以后，石头底下那一圈让压平了，压成一条边。边上有几个蚂蚁在爬，爬进步子里，又爬出来。

　　墙里的门响了一下。

　　他出来了。他端着一盆水。

　　他走到墙根这边，把水泼在外头那片地上。胳膊甩得高，水出去散成一片。

　　他站着看那摊水往低处淌。

　　他泼的是洗过东西的水，水里有一点浑的白。

　　那点白在水面上散开，散到石头跟前，停住了，没过去。

　　他看水的时候，没看石头。

　　他端盆回去了，门又响了一下。

　　日头出墙了。他屋里没别人出来。

　　我站起来，往回走。

　　村口那两棵树底下，婆子还在。今天纳的鞋底换了一双，比昨天厚。

　　她们没看见我。

　　我从树后头过去。树底下摆着两只纳好的鞋，鞋尖朝着路上。

　　村道上有个灰堆。

　　是倒的灶灰，摊在路边，黑的。风刮过一层，底下那层露出来。

　　我蹲下去扒。

　　灰是软的，一扒就散。里头有硬块，隔着灰摸得出来，硌手。

　　我扒了半天，扒出两截烧过的柴。

　　一截短，一截长。

　　长的那截，一头烧过，黑的，尖的。

　　我把它捏在手里。

　　它在我指头上留了一道黑。

　　我在路边一面土墙上划了一下。

　　墙上出了一道线，黑的。

　　我盯着那道线看了一会儿。

　　它没往墙里去。它在上头。

　　我又划一道。两道并排，一样黑。

　　我把长的这截揣进怀里，短的扔回灰里。

　　站起来的时候，我把手在衣裳上擦了一把。指头上那道黑还在。

　　洞里暗。洞口那点光落在平石上，石面上一层细灰。

　　我坐在平石上，把这些天见过的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先生写的，坡口树上贴的，账页上那一行。

　　先生拿笔。笔是软的，蘸了墨，落在纸上，纸就把墨吃进去。他把纸贴到树上，字就跟着纸上了树。

　　我没有笔。我有的东西，一样一样想。

　　石头尖，硬。它下去就是坑。我身上有的是骨头，一样硬。

　　水不行。坑里那点露水划上去，一会儿就干了。

　　我还想起先生墙上贴的那些纸。他给自己屋里留的，是福，是对子，还有神位。他写得好，写在纸上，纸贴在墙上，一层压一层。

　　写废的他揉一团，扔筐里。

　　字我会。我缺的是纸和墨，还有那支笔。笔软，软的我不会使。

　　想到这里，我把怀里那截柴掏出来。

　　我把八张符从石缝里掏出来，摊在平石上。

　　先生写字只写一面。纸的另一面是白的。

　　我把最上头那张翻过来。

　　白的。

　　我折了一小截柴，捏在指头里，在白的这面上划了一下。

　　一划就有。

　　纸糙，炭抓得住。我划一道，纸上就多一道黑的。

　　我先在纸边上划了几道，横的竖的都有。

　　划完我拿起来看。

　　跟先生写的不是一个东西。

　　可它在纸面上。它在上头，没往里头去。

　　我写了三年字，一天十几封。替人写信，信从我手上出去。街上的人叫我写字的。

　　桌子是我自己的，一张矮案。对面摆一条板凳。

　　来的人坐下，先咳嗽两声。他说他婆娘在家等他的信，说他娘病着。他下月就要走了。

　　话说到一半，他就说，你写：我在这儿好。

　　我蘸了墨，写一个我。

　　我写过的字里头，「我」最多。

　　一封信里，「我」要写好几回。

　　我在这儿好，我惦记你，下月我托人捎钱。

　　写信的那个人不动笔。他坐在我对面说话，说一句我写一句。他嘴里那个我，是他的我。

　　我照着他的我写。写完他拿过去，念一遍，揣走。

　　他念的时候，那个字在他嘴里，不在我这儿。

　　我写的那些我，一个都不是我的。

　　我自己的我，没写过。

　　洞口有动静。

　　三万落下来。石头叫人家搬走了，它没地方落，落在洞口的土上。

　　它歪着头看我。

　　它说：十七。

　　我说：不是十七。

　　它说：十七。

　　我没理它。

　　它跳了两步，跳到我手边，低头看那张纸。

　　它看不懂。纸上有□□，对它来说就是□□。

　　它说：十七。

　　我说：这个不叫十七。

　　它说：十七。

　　我捏着炭，在纸上写了一个我。

　　炭尖软。它顺着纸走，走快了掉渣，走慢了吃进纸里，留下一道深的。

　　我先划一撇。撇的尾巴我想收住，收早了，短。

　　我停了停，重新捏了一下炭。

　　横从撇底下穿过去。竖从横当中下来，到底下拐个钩。左边添一挑。右边一斜钩，斜钩上顿一点。

　　写完我拿起来看。

　　横不平，钩也拐早了。它歪着。

　　可它在纸上。

　　我拿指头在上头摸了一遍。

　　摸不到凹。

　　活人的字，摸上去跟没有一样。

　　我又写了一个。

　　第二个的横平了些，钩拐得晚一点。

　　我一共写了三个。

　　三个差不离。摆在一张纸上，一看是一个人写的。

　　头一个歪得厉害，第二个好一点。第三个的撇长了一截。

　　我挑不出哪个最好。

　　我把纸举到洞口。日头从外头照进来，纸薄，后头的亮透过来。

　　三个我，黑的，在亮上。

　　我把纸拿下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还是白的，一个字没透过去。

　　洞外头日头斜了。

　　我把这张纸折起来。折小的，跟那八张一样的折法。

　　我把这张纸塞进怀里，跟那八张分开搁。八张叠得齐，这张小一点，压在底下。

　　我出洞的时候看了一眼洞口。

　　石头挪走的地方，那个印还在。土干了，印边上散着一圈碎石子。

　　印底的土让石头压过，比外头细。

　　我把剩下的那截柴搁在印旁边，靠住土边。

　　下回用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