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没想吃唐僧肉》糊涂的帅

50、不像字 初六先生上

　　初六，天没亮我就出洞了。

　　我坐在洞口那块石头上。那是我从洞里搬出来的一块。搬出来以后，我一直坐它。

　　日头从坡东那道沟上头升起来。坡上起了雾，雾贴着草尖，一会儿就散了。

　　我坐到日头到头顶。

　　坡上这半个月没别的人来。前些日子那几个孩子还上来，这几天一个也不上来了。树底下那块踩实的土，边上又长出了草。

　　等的时候我把石头上那两个坑摸了几遍。摸一遍又摸一遍，摸到指头上沾了石粉。

　　晌午过后，坡底下才有动静。

　　先是底下有人说话，听不清字，听得出是往上走的。走到半坡那会儿，后生骂了一句路，先生没接。

　　草的声音由远到近。他们踩石头，脚底下响。

　　两个人。

　　前头是那个后生，手里拎着叉。后头是先生，怀里抱着一卷纸，胳膊上还挂着个布口袋。

　　他们在坡口的树底下站住了。

　　后生先看见树上那三个字。

　　后生说：这是啥时候刻的？

　　先生说：上个月。跟一个看地的来的。

　　后生说：刻这个干啥？

　　先生说：给过路的人看的。

　　后生说：看得懂吗？

　　先生说：看不懂就不会往上走。

　　先生没急着贴。他先站在树跟前看那三个字。

　　他伸手指头顺着笔画划了一遍，从上头划到下头。划完他把手在衣裳上擦了一下。

　　树皮上那道浅印还在，是上回那张纸揭下去留的。他看了看那块浅印，没说话。

　　先生把布口袋搁在树底下，从里头摸出一个小罐。

　　他抽出一张纸，在树上蘸了浆糊，按上去。按完用两只手在那张纸上来回抹了几把，把浆糊抹匀。

　　抹完他退开一步看。

　　后生说：这张跟去年那张一个样？

　　先生说：大些。

　　后生说：一斗麦呢，就给这么一张纸？

　　先生说：还有别的。

　　后生说：还有啥？

　　先生说：你看不见。

　　他们往这边来。

　　走到草窝那儿停了一下。后生蹲下去，用手扒了扒。

　　后生说：还是空的。

　　先生说：空着好。

　　后生说：空着好？

　　先生说：东西没了，就不在这儿了。

　　后生说：那咱上来干啥？

　　先生说：上去看看。

　　先生自己也蹲下去看了一眼那个窝。

　　窝里的草还是倒的。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

　　我在洞里。

　　水帘从洞口挂下来。从里往外看，人是一段一段的，断在水线上。

　　他们走到洞跟前。

　　后生先站住了。

　　后生说：先生。

　　先生说：嗯。

　　后生说：这儿有块石头。

　　先生走过来。

　　他先没摸。他先看石头搁的地方。

　　他往坡上看了一眼，又往洞口那边看了一眼，估了估这块石头离门帘子有多远。

　　然后他蹲下去。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搁在坑里。

　　我在石碣后头坐着没动。

　　他指头搁的那个坑，是白。

　　第二个坑他搁得久一点。那个是古。

　　摸完他把手拿开，看了看自己的指头。

　　指头上沾着土。

　　他站起来，在衣裳上把手擦了两下。

　　他擦手的那个地方，跟他在树上划完字擦手的是一个地方。

　　后生说：这是啥？

　　先生说：划的。

　　后生说：谁划的？

　　先生说：不知道。

　　后生说：是不是那几个娃？

　　先生说：娃划不出这个。

　　后生说：咋？

　　先生说：这个深。

　　停了一下。

　　后生说：那像啥？

　　先生说：不像字。

　　后生说：不像字是啥？

　　先生没答。

　　我在石碣后头听着。

　　我刻那两个坑刻了三天，断了两回尖石头。刻它们的时候我想的是，给下一个我留一份。

　　今天有人蹲在跟前，摸完了说，不像字。

　　我这两个坑，刻出来是给我自己的手摸的。

　　给他看的那个人，说它不是字。

　　先生站起来，往洞里看。

　　我没动。他离我三步远。

　　水帘在他面前挂着，一条一条的。

　　他看了一会儿。

　　先生说：这门帘子后头，别进去。

　　后生说：咋？

　　先生说：不干净。

　　后生说：那这块石头咋办？

　　先生没答他。

　　他绕到石头后头，两只手扶着石头边，一使劲。

　　石头翻了。

　　翻过来那面是平的。

　　他从卷里抽出一张纸，在石头上蘸了浆糊，按在那个平面上。按完他用两只手掌从中间往四边按了两遍。

　　按完他站起来看。

　　他把小罐打开，用手指头蘸了点东西，在那张纸上按了一下。

　　一个红印，按在纸角上。

　　石头朝着天的那一面，是他写的字。

　　朝着地的那一面，是我刻的。

　　后生说：贴上这个就不出来了？

　　先生说：贴着。

　　后生说：贴上管用？

　　先生说：贴上我回去好说。

　　后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他们下山了。

　　后生走在前头，先生跟在后头。

　　走到半坡，后生回头喊了一句：那石头底下是啥？

　　先生没答他。

　　我等到底下踩石头的声音听不见。

　　坡上又静下来。草里有虫叫，一声一声的。

　　我又等了一会儿。等到日头的影子从洞口那块石头上挪开。

　　我出来。

　　日头照在石头上。石头扣着，上头贴着一张纸，纸让浆糊浸软了，四边翘起来一点。

　　我蹲下去看。

　　他写的那一面朝着天，我刻的那一面朝着地。

　　他拿一张纸，就把我翻到地底下去了。

　　可他要盖住我这两个坑，得先把这块石头翻过来。

　　我把那张纸揭下来。

　　揭的时候带下来一点土。石头上留着一块浅印，是浆糊把土吃进去的那块。

　　我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纸角上有个红印。我把指头搁在印上，搁了一下。

　　我伸手到背后摸了一下。

　　我背上那道也是印上去的。

　　三个字，我都认得。

　　我把手搭在石头边上，学他的样子，一使劲。

　　石头翻回来了。

　　两个坑朝着天。

　　坑里塞着土。

　　土是湿的，半干，压得实。他在上头跪过。

　　土塞得很满。他压的时候用力，土挤进坑的四边，卡在里头。

　　我拿指甲一点一点往外挑。挑出来的土搁在手心。

　　挑完我拿手摸了一遍。

　　摸上去是凹的。指头搁得下。

　　我把手心那点土搁在石头旁边。

　　天黑之前我回了洞。

　　那七张符从石缝里拿出来，叠齐，今天这张加进去。

　　它比那七张都大，比别的厚一点。

　　八张。

　　那七张上头都是那三个字。

　　今天这张上头，也是。

　　我把它摆在最上头。七张旧的，一张新的。新的那张墨还没有全干。

　　石头在洞口搁着，两个坑朝着天。

　　夜里下了露。天亮我出来看，坑里积着水，一点点，像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