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无尔》十浦雨

1、怎么那么笨 阚景打

　　阚景打开家门，步履从容走在两边栽满绣球的入室花园的走道上。
　　他边走边抬眼望进去，透过客厅的大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真皮沙发上坐着妈妈和小姨。
　　他推了推金边眼镜，没有看到那瘦薄的身影，他步伐迈大了些。
　　走进屋内朝沙发方向，他轻轻喊了声：“妈，我回来了，”他又看向妈妈身边的女人，礼貌道，“小姨也在啊。”
　　“阚景，哎呀，你怎么现在回来，学校应该还没放假吧？”小姨笑着带些惊讶回应道。
　　阚景妈妈说：“他呀，一两个月就回来一次，光说想回家，到底是小孩子没有长大，恋家得很。”
　　“恋家好，以后不管在外读书，还是工作，不管去多远地方，经常能回家看看，多好多孝顺。”
　　“不是说明天到吗？”阚景妈妈看着眼前高大帅气的儿子问道，“我特意吩咐陈姨明早给你买新鲜的菜，哦，还有你喜欢吃的鱼也是预定的明天。”
　　“想早点回来，就提前了。”阚景漫不经心回答着，眼睛扫了屋里一圈，最终视线落在餐桌那边的椅子上。
　　坐在椅子上的江宁听到说话声音，正抬头往客厅看去，刚好对上阚景的视线。
　　两人隔着距离相望。
　　江宁怀里坐着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男孩儿，小男孩儿桌上打开着一本故事书。
　　刚才一直听江宁讲故事，现在江宁的声音突然停止了，小男孩儿摸了摸江宁的手臂：“哥哥，继续念。”
　　江宁收回视线，看着故事书，温润悦耳的声音再次响起。
　　阚景妈妈顺着阚景的视线看向餐桌方向：“江宁过来还你的教辅书，也是刚到。”
　　她顿了顿，又说：“也是巧了，每次你回来，江宁都在，你们跟约好似的。”
　　小姨看着听得入迷的儿子：“你小表弟平常多调皮，但只要江宁一给他讲故事，他就瞬间安静，乖到不行，我从胎教就开始给他讲，讲到现在，都没有江宁讲得让他听得这么认真......”
　　阚景耳边听着妈妈和小姨的交谈，眼睛又看了一眼餐桌那边。
　　“阚景，你这次回来住几天？以前都是周末回，现在回来不耽误你上课？”阚景妈妈问。
　　“不耽误，我明天回去，”阚景回道，“我先回房间了。”他说完抬脚走上楼梯。
　　江宁听着上楼的脚步声，他把这一段故事读完，合上书，摸了摸小男孩儿的头：“下次再给你讲好不好。”
　　小男孩儿不愿意，撒娇道：“哥哥，再讲一个嘛，再讲一个就不讲了。”
　　江宁笑了笑，好脾气地再次翻开故事书：“最后一个，哥哥待会还有事要做。”
　　“做什么？”小男孩儿问。
　　江宁没有回答，继续讲故事。
　　等讲完故事，江宁抱着几本教辅书：“阿姨，我上楼还书了。”
　　“去吧。”阚景妈妈还和妹妹聊得正欢。
　　江宁不知走了多少回了，熟门熟路，上楼，左拐，直走，他敲了敲门。
　　“进来。”屋内响起阚景沉闷的声音。
　　飘窗微风吹拂着帘子，一起一落，卧室也跟着一明一暗。
　　江宁额头抵在阚景的肩膀上，脸转到一边，他手上的动作节奏掌握不齐。
　　阚景嘶了一声，不太痛快，骂出：“笨死了。”
　　过了一会儿手有些酸，江宁换了一只手，继续着。
　　这次时间有点久，江宁头微皱着眉，额头依然抵着阚景的肩膀，他把脸慢慢转过来，极慢地，悄悄地刚一抬眼向上看。
　　就看到阚景正低头看着自己。
　　江宁心里一紧，忘了动作，手停了下来，镜片里的眼神没见过，江宁觉得有点吓人。
　　阚景又不耐烦骂道：“手一点劲儿都没有。”说着用自己大手覆上江宁的手。
　　......
　　阳台的玻璃门被阚景打开，一室的气息慢慢散去。
　　江宁从浴室洗完手出来，看到阚景坐在电脑前，电脑刚刚打开，还处在在开机界面。
　　“过来。”阚景后面像有眼睛似的。
　　江宁慢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阚景看着手机微信界面，正回复着微信信息，一排都是女生的头像，很多红色未读信息，他挑着回复。
　　“分数多少？”阚景靠在椅背上，状态散漫，一边打字回复，一边问道。
　　江宁刚高考完，现在分数已经出来了，同学都在讨论着填报志愿的事情，他倒是不急。
　　昨天阚景打电话问他，他支支吾吾半天说没查，再问，就说不急，再问，就不吭声了。
　　所以阚景只能回来亲自查，提前给江宁打了电话，说今天下午到家，让江宁来他家里等他。
　　看着一声不吭的江宁，刚才舒缓的那一丁点儿的愉悦被瞬间冲没了，阚景冷冷道：“又不说话了。”
　　江宁总是能有冷场的本事，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阚景火气被挑了起来。
　　电脑开机完成，江宁盯显示器：“没看。”
　　阚景放下手机，握着鼠标，快速点开网页：“准考证号多少？”
　　江宁嘴唇嚅动几下，说：“太长，没记住。”
　　阚景转头看向江宁，脸色逐渐变得难看，他胸膛起伏了几下，压着火气，大声问道：“江宁，你到底什么意思？”
　　江宁被他声音一震，身体哆嗦后退半步，低垂着眼皮，吞吐道：“我不想读书了......想回家。”
　　阚景瞬间变脸：“是你沈叔让你回家，还是你自己想回去？”
　　“我自己想回去，”江宁盯着自己的鞋子，不敢看阚景的脸，“我本来就该回去了。”
　　“合着你沈叔让我给你辅导，算白辅导了！这不是浪费我时间吗？”
　　阚景知道的是，江宁是沈叔叔老家那边的亲戚，说这里教育资源好，老家亲戚托人让江宁来这里上学。
　　沈叔叔跟阚景爸爸是大学同学，两家又住得近，就隔两条街，走路十分钟就到。
　　阚景高中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一次家长聚餐中，家长们聊天时提到让阚景辅导沈林的时候，也顺带辅导一下江宁。
　　这一辅导，辅导到江宁高考结束，现在阚景已经大二了，就算在上大学期间，不在本市，阚景还是坚持视频连线给江宁和沈林讲题。沈林是沈叔的儿子。
　　房间安静了半晌，江宁没有回话，始终低头看着地板，面无表情。
　　“你不读书回家能干什么？回去工作？”阚景阴着脸，声音提高了几分，“就你这瘦胳膊瘦腿的，饿死你得了。”
　　阚景不知道江宁的脑子怎么长的，怎么想的，大人忙活给他规划好前程，他本人倒是不上心，把大家的心思全白费了。
　　房门被人打开，阚景妈妈端着果盘和一杯牛奶进来。
　　江宁瞧见有人进来，立马站直，把双手背到后面，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后，继而又低下头去。
　　刚才房门竟然没有锁上！
　　江宁用余光检索着地板和阚景的裤子。
　　阚景妈妈看着两人一站一坐，阚景带着眼镜表情严肃，江宁低着头不说话，场面俨然是一个严师正批评不听话的学生。
　　“怎么了？”阚景妈妈看着气氛不对，“阚景把牛奶喝了，江宁吃点水果。”
　　阚景关了电脑：“放这吧，妈。”
　　阚景妈妈放下果盘，斜了一眼阚景：“别欺负江宁啊，仗着你懂得多，真当自己是老师了。”
　　之前辅导的时候，每次经过阚景的房间，时不时传出阚景严厉苛责江宁的声音，骂他笨，考得差，不专心......
　　知道阚景都是为了江宁的学习好，大人也不好说什么。
　　其实江宁成绩还算不错，就是阚景要求高，非要让江宁跟他一样，考个年级第一，跟他考一个大学。
　　阚景妈妈说完，便转身走出了房间。
　　江宁想追随阚景妈妈出去，他刚挪动脚，想往房门方向走出一步。
　　“站着。”这时，阚景出声制止。
　　江宁停了下来，阚景看着桌面命令道：“把牛奶喝了。”
　　阚景妈妈还把阚景当没长大的孩子，还按以前的习惯每天都要给阚景喝一杯牛奶，虽然阚景现在已经长得个头很高了。
　　“把牛奶喝了，”阚景敲了敲桌子催促道，“水果吃了再出去。”
　　对于吃东西，江宁这时倒言听计从了，他慢慢挪动脚步，走到阚景跟前，拿起杯子，咕噜咕噜地喝。
　　喝完杯子放下，上嘴唇一圈白色奶沫，接着江宁拿起银色小叉子，叉了块西瓜，放进嘴里，接着叉了块哈密瓜，葡萄，芒果……
　　嘴巴塞得两颊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吞吐水的金鱼。
　　阚景就这么一直看着他。
　　江宁性子一直很温顺，听话，知道江宁对学习不上心，不像沈林那样聪明，阚景教的时候也很是费劲。
　　但在这个读书的事情上，阚景觉得跟江宁商量没用，还是跟他家里人说才行。
　　吃了大半盘水果，实在吃下了，江宁最后吃了颗蓝莓，说道：“那我先回去了。”
　　阚景站了起来，刚伸出手，江宁下意识躲了一下。
　　阚景被他动作逗笑了：“以为我要打你？”
　　看到阚景脸上没有温怒的神情，江宁回正了身体。
　　之前讲题的时候，又不是没有打过，经常打他的后脑勺。
　　阚景一手固定住江宁的脑袋，一手握着江宁的下巴，用拇指擦掉江宁嘴唇上的奶渍。
　　看着江宁还是警惕看着他，阚景不耐烦道：“出去吧。”
　　江宁闻言，眉宇疏展，利落地扭头就走，阚景脸上又不好看了。
　　现在江宁性子越来越古怪，脾气也开始有些倔，不太听话，阚景都怀疑是不是他的叛逆期到了。
　　夕阳西下，阳台洒满金黄，阚景站在栏杆看向大门方向。
　　江宁瘦削的身影出现在绣球锦簇的过道上，他小心翼翼，偷手摸脚地走。
　　好像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江宁立马定在原地，慢慢转过身来，双手背后，瞪大眼睛，一脸惊慌。
　　阚景妈妈给了他一包东西，应该是吃食，又问了几句话。
　　江宁嘴巴急快地回答着什么。
　　刚才在房间，干了‘坏事'，把作案工具藏在背后，心虚到立即调动全部表情，为了掩饰自己的慌张突然变得话多起来。
　　最后回答完阚景妈妈的话，江宁几乎缩着肩膀转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后面好像有鬼追他似的，他逃得很快出门去了。
　　阚景看到这一幕觉得好笑。
　　怎么那么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