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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人番外|嫁给一个死太监(民国篇) 旦角儿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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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有得被姨母扔去戏班那日。
班主说,三教九流,我们唱戏的命最轻贱。
入了梨园,就是贱籍,供人玩乐的伶人,要想逆天改命,唯有唱好戏、成了角儿,才有出路。
怎么唱好戏、成角儿?
嘿,首先入了梨园,就莫把自个儿再当人,得当个妖怪。
什么妖?画皮妖,听说过吧。
□□凡躯是男是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披的那层皮,哎,我们管这叫扮相。
你若是唱项羽,那就要挺胸抬首、步宇轩昂,把自己当成是真霸王。
你若是唱虞姬,那就不能再把自己当成男儿郎,需要打心眼儿里把自个儿当成女娇娥。
李有得生来白净,班主睨着他说,我们戏班啊,现在只缺旦角儿,不缺老生。
“旦角儿是什么角儿?”
“就是女的。”
“可男的怎么唱女的?”
“变成女的不就好了。”
李有得还不明白这男的怎么能变成女的,就被姨母拖着拽着拉出去,塞进狭小胡同里的一间暗室。
手起,刀落。
咣——!
“新鲜出炉的枣泥糕,切好咯——!”
巷口的摊贩哟呵着,来往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太阳照常升起,生活滚滚向前,淹没了某间暗室里,渺小个人撕心的悲恸和痛哭。
巷口,姨母叫来人:“这下能唱旦角了吧?”
班主得知消息,也没想到这女人这么狠,张了张嘴,化为叹息。
“你这,哎,何必呢。”
姨母理理头发,把多余的杂毛顺手掐断扔掉,笑笑:“家里养不起多张嘴,我不对他狠,老天爷就留不下他。”
“听说切了后,皮肤细腻四肢也长,更适合唱旦角,熬过去,以后成了角儿大富大贵,说不定还得回头感谢我。”
班主还能说什么:“......行吧,我这儿收了。”
女人像是成功卸下累赘,松了口气,买了块枣泥糕,牵着白白胖胖的壮实小子离开。
两人的交谈顺着风声断断续续地飘来。
“娘,小柱以后真的会大富大贵吗?”
“啊,他真变成女的了?那得多恶心啊。”
枣泥糕的摊主摇摇头。
若真这般好,怎个儿不送自己的孩子来?
他叹口气,案上留下点方才切碎的边角料,包起来,从后面的窗户塞进去,递给脸色苍白双目空洞的小豆丁。
“喏,趁热吃吧。”
世道艰难,生活苦涩,人命如草芥,不就得像给骡子前面拴根胡萝卜,靠着那么点盼头苟活么。
唉,什么三教九流,不过都是夹缝求生的苦命人罢了。
李有得抖着手,捏了点碎渣塞进嘴里,就着屋里的血腥味,连带着腥咸的泪水咽下。
从此以后,一脚踏入梨园。
他的根落在这里。
他已无处可去。
......
“我去——!”
陈慧捂着脑袋醒来。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做什么?
原主的记忆涌入脑海。
好家伙,她穿越了!
陈慧从床上跳下来,没想到这身体还有低血糖的毛病,猛烈起身,眼前猝不及防一黑,向前踉跄几步,想要扶着东西站稳,却扯落了桌布。
茶壶杯盏噼里啪啦碎了一地,陈慧瘫坐在地上,桌布蒙在头上,仿佛预示着天崩开局。
房门已经被打开,一道脚步声在身前停下。
陈慧头上的桌布被掀起,视线也恢复清明,看到双做工精致的鞋,顺着细窄垂顺的裤腿长袍向上看去。
第一反应是,这人的手真好看。
这是只美人的手。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齐整干净。
再向上,就看到一张敷着粉霜的清秀面庞。
他的样貌算不上俊美,但胜在保养细致,皮肤细腻白净,看不到毛孔,眉宇蹙起,似嗔似怒。
陈慧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忘了说话。
在她的视线中,那张脸像是打翻了调色盘,神情肉眼可见地变幻。
震惊、无语、嫌弃。
李有得觉得自己真是喝多糊涂。
昨晚宴席上多喝了几杯,出门叫的黄包车被拦住,有户欠了他钱的人家要把女儿塞给他抵债,他想起先前饭局上对他连个女人都没有的冷嘲热讽,头脑一热,便就应下了。
方才醒来,才意识到自己院里多了个人。
他想来看看,谁成想,一进门就搞这么大的阵仗。
——砸手里了。
李有得看着满地狼藉,按按眉头。
“行了,日后你就留下来伺候,先带去学学规矩。”
“这么毛手毛脚,我可养不起。”
“还有。”他拉长声音,语气恶劣:“今日的,得赔,从后面工钱里扣。”
......
陈慧欠薪上岗。
也行吧,既来之则安之,好心态决定女人的一生。
况且,她对民国和戏曲本来也很感兴趣。
现代社会,传统文化日渐没落,或是被商业化影响变了味,上哪儿听这么纯正的戏。
陈慧每日笑眯眯地混迹在梨园,蹭戏听。
她嘴甜讨喜,到哪儿都能混得开,也很快就摸清了戏班里的人际关系。
比如,和李有得不对付的死对头叫王有才,也是个唱旦角儿的,但不知为何,没有李有得混的好,为此时常嫉妒得面目全非,不停寻觅机会,势必要把李有得狠狠踩死。
再比如,和李有得对戏唱霸王的名叫顾天河,长相方正,为人正直,对她也偶有照顾。
借着李有得的势,陈慧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从来没见过像李有得这么事儿的人。
李有得就像是朵招财花。
能挣钱,但万人嫌。
每天看什么都不顺眼,总是要刺挠下才舒服。
有的时候,李有得唱戏回来,会莫名其妙发脾气,他不折腾别人,就折腾陈慧,要她来伺候。
养花讲究的可多了。
比如说,每日等他回来,要给他卸妆净面。
入口的水温要得当,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太凉。
睡觉都得含着梨片,据说这样护嗓。
陈慧很想说,你少阴阳怪气刺挠人,才更能养嗓子。
但她没说。
毕竟这是她老板,她的金主爸爸。
虽然在她看来,人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都要吃饭睡觉上厕所,没有谁比谁高贵轻贱,活好自己就好了。
但毕竟是角儿嘛,有点公主病,也正常。
说起来,她还挺想听李有得唱戏的。
......
很快,陈慧获得了出门陪行的机会。
她心里有些小雀跃。
太好了,可以看自家表演了!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
陈慧原本以为的角儿。
唱戏、练嗓、唱戏。
而李有得每天的生活呢。
陪聊、打牌、赴宴。
他出门不是唱戏,而是混迹于富婆太太们之间,打牌、聊天。
陈慧:“......”
她和太太们的侍女们站在一起,深深感叹。
有钱人的心真大啊。
她小声问:“外男在这,先生们放心?”
下人们愣了下,笑起来:“若是别人来,自然是不放心的,但这位来,他们就不担心了。”
陈慧不解:“为什么?”
恰逢太太们来了兴致,笑着要听戏,李有得就掐着兰花指,清唱了一小段《霸王别姬》。
“小女子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
唱到这句,旁边的人开始捂着嘴偷笑。
陈慧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哪里唱的不对吗?”
“词儿是对的,只不过......”
“唱的人被削去的可不是头发。”
说完,又捂着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陈慧眨眨眼。
削去的不是头发?
那是哪里呢?
被问的人笑意加深。
“哎呀,唱的是旦角儿,当然就用蛋来换咯。”
陈慧愣住,震惊。
不、不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难怪李有得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一副激素失调的模样。
搞半天,这还真是欲练神功,必先自宫啊。
......
回去的路上,李有得眯起眼:“方才,你跟那些下人在说什么?”
“哦...没什么。”
陈慧抱着李有得的东西,嘴上否认,眼睛却不由朝某处飘去。
“——!”
李有得敏感又敏锐地捕捉到陈慧的视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他声音尖利:“陈慧娘,你在看什么?!”
陈慧立刻移开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啊?我什么都没看!”
李有得才不信她的鬼话,指着她,手指颤颤,胸脯起伏。
“你方才听到什么了?”
陈慧:“......”
“说!”
陈慧:“......嗯,就,那什么......”
她支支吾吾地没说清楚,但李有得哪能听不明白,他脸色唰地就变了,别过脸,再不看她。
回去后,就又开始发脾气,把陈慧丢进了暗室。
......
暗室,是戏班后院简陋狭小的房子,只有扇通气用的小窗,关上便不见天日。
“唉——”
顾天河听说她被关进来,送来点吃食,看着坐在屋里的陈慧,神色复杂。
“他这脾气,你多担待些,干这行...不容易。”
陈慧不吭声。
她还觉得自己不容易呢!
顾天河叹了口气:“你可知暗室是做什么用的?”
“唱旦角的人,需要养白,入行后,先要被关进暗室,不能接触日光,等到皮肤养白了,才能被放出来。”
“他当年被抬进来后,就被关在这里,关了整整三个月。”
陈慧愣住。
她沉默片刻,低声说:“我听说...他那个...”
“嗯...被师父削去了头发,真的吗?”
顾天河苦笑:“嗯,听说是六岁那年,被他家长辈送来时,班主说只缺旦角,就被他姨母带去净了身。”
“......”
陈慧不说话了。
好吧,她承认,李有得是挺不容易的。
她很难想象,六岁的小豆丁,被净了身,还要再被关进这暗无天日的小房子整整三个月,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别说脾气大点,阴阳怪气点,没疯就已经很坚强了吧。
还能在这个吃人的社会活下来,再多养了个她。
唉,算了算了,以后对他好一点吧。
......
另一边,李有得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房间。
他一杯杯喝着酒。
半梦半醒间,回到了小时候。
那三个月暗无天日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在日夜的痛苦煎熬中,反而激发了无论如何,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的斗志和狠劲。
出去后,他有了自己的师父。
师父说,要想人前显贵,必要人后受罪。
名为规矩的戒尺重重落下几回,李有得原本最后一点身为男儿郎的倔强断得稀碎,乖乖做起“女娇娥”。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身段变得修长纤细,皮肤白净细腻,嗓子也越来越尖细,举止投足都多了几分阴柔。
在戏班也崭露头角,逐渐有了名气。
虽然师父常摇着头说,他唱出了虞姬的性别,但是个假虞姬。
——他没有虞姬愿为霸王殉情的情义。
李有得心想,他当然没有了。
他贪生怕死,经历过幼年的苦难,只想赚够钱,活得滋润,为人殉情?他这辈子都做不出这种傻事!
好在,他们这个班组就是个草台班子,在这座城里混个饭吃足矣,又因为他的特殊和残缺,就像皇帝只允许太监在后宫一样,他在贵太太圈里成为独一无二混的开的角色。
平日里去陪贵人们打打牌,聊聊天,唱唱戏,这些年来攒下不少钱财,还买了自己的宅子,出门也是得人捧着的角儿。
不男不女又如何?这日子已是惬意。
直到那日,应酬微醺时,有户人家把女儿塞给他。
那个小女子,名叫陈慧。
她的出现,让他的世界开始有了新的色彩。
更重要的是,她什么都不知道。
在她的眼里,李有得有时会觉得自己和旁人无异,能像个正常男人一样活着。
可是,现在连她都知晓了他的晦暗。
李有得只是无法面对...她眼睛里的厌恶和鄙夷。
酒杯咕噜噜地在地上滚了几圈。
李有得瘫在桌上,手臂垂落,一行滚烫的清泪从眼角淌下。
又不是......他想这样的......
......
陈慧掐着点,赶着晌午把自己从暗室放出来。
说好的紧闭一晚上,多一分钟都不行!
她打算吃完饭再去找李有得,正看着面前以olo队形摆设的鸡蛋油条,心情微妙,想着吃还是不吃。
以及,以后要是给李有得带鸡蛋油条,他会不会生气的问题,就被人匆匆忙忙地抓住。
“哎,你在这干什么?”
“你家主子出事儿了,还不快去把他扶出来!”
陈慧愣了下。
扶?
好好的唱个戏,怎么还到了要人搀扶的地步?
事关自己的金主粮票,她连忙撒腿跑过去。
厢房里满地狼藉。
李有得穿着戏服,扶着桌腿瘫坐在地上,脸上的油彩斑驳,似是被茶水泼落。
门口围着一群看热闹的人,正在窃窃私语。
“听说,那位大帅......他不从......”
“唉,再大的角儿,在军阀面前......”
陈慧怔怔地看着李有得的背影。
她终于明白了。
难怪,他之前有时唱戏回来,总会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原来,还要面对这样的腌臜事儿啊。
李有得刚撑着起身,转头看到她,瞳孔骤缩,立刻掩着面转回去,不看她。
“谁让你来了?给我滚,滚出去!”
陈慧没走,她把门关上,隔绝掉外面窥探的目光,轻手轻脚地走到李有得面前,拿着帕子温柔地擦拭他脸上的水污和花掉的妆面。
李有得的身体明显僵了下,声音应激性尖利。
“说了让你滚出去,听不到?”
陈慧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嗯嗯嗯,听到了,就不出去。”
“......”
李有得呼吸顿窒,却发现自己竟然连推开她的能耐都没有,垂下眼,手攥住堆落在地面的衣角。
“哈,看到我这狼狈的样子,很解气吧。”
“平时看着光鲜的角儿,私下是个任人打骂、不男不女的下贱玩意儿。”
“但我告诉你,陈慧娘,就算你心里再怎么嘲笑,也得给爷憋着!你是你爹娘送来还债的,我叫你生就生,叫你死就死,知不知道!”
“嗯嗯嗯,知道。”
陈慧擦干净花掉的妆面,露出白净的面庞,还有脸颊上的红色掌印。
她默了默,伸手轻轻地触上去。
“疼吗?我去拿点药来。”
“陈慧娘!”李有得仿佛被她手指的温度烫到,应激性地炸毛避开,用红肿的眼眸瞪她:“我刚才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听到啦。”
陈慧叹气,拿来药膏,给他涂药。
她的声音伴随着清凉的药膏沁入心里。
“不狼狈。”
“一点都不狼狈。”
“对不起啊,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经历承受了这么多,这么辛苦,还一直护着我。”
“我认为,很了不起。”
“明明是那些人的问题,不把人当人看,有什么可笑你的,一点都不狼狈的。”
“以后谁笑你,我就怼回去,不过......要是有人来嫌麻烦,你可不能卖我......”
李有得倏得僵住,不可置信地抬起眼。
那双清澈狡黠的眼眸里没有厌恶,没有鄙夷,只有温柔,以及......怜惜。
怜惜?
怜惜他这个不男不女的伶人?
李有得紧紧地盯着她,想要找出伪装的破绽,眼前却又是一黑。
陈慧凑近,抱住他,让他埋在自己的胸口,在他后背安抚地轻拍。
“好啦,好啦,不难过啦,他们笑话就笑话好了,管这些人做什么。”陈慧说:“反正,在我这里,你就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我不会笑你,也会一直陪着你的。”
“只不过......我们站在一条战线,你要对我好一点哦......”
李有得没吭声,但陈慧却能感觉到,被热泪打湿的衣襟,还有被紧紧攥住的衣角。
......
那日之后。
李有得先是闹了几天别扭,躲着陈慧走。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陈慧。
当他发出不知第多少次叹息后,阿大问:“爷,是不是那小丫头又惹你了?”
“要把她关进暗室吗?”
李有得立刻抬脸瞪去:“关什么关?!信不信我把你关进去啊?”
“......哦。”
阿二看明白了:“爷,你不知道,那小丫头可护你了,这几天戏班里有人说你坏话,她就笑眯眯地怼回去;有人说想晚上来偷看你洗澡,那丫头就坐在门口默默守着呢。”
李有得怔了下,脸庞不自觉地柔和。
“......当真?”
“当真,不信你问阿大阿五阿六。”
“是啊是啊,我也看见了。”
“1111111111”
“+1”
于是,心底那原本还不敢相信,努力摁住的丝丝缕缕的欢喜,刹那间涌出来。
欢喜?还是...喜欢?
嗯,自然是喜欢的。
罢了,罢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就算虚情假意,就算别有所图,她想要什么,他能给的起,就拿去好了。
只要她在他身边,就好了。
......
李有得明确自己的心意后,也就不躲了,起身去找陈慧。
正好碰见她在院门口,遇见了之前的熟人。
“诶,陈慧,你怎么在这儿?”
“退学之后,就再没见到你了,听说你爹娘把你送人抵债了,原来是送到了这里,你还好吗?”
陈慧这才想起来,原身之前也是上过学的。
她觉得没什么,淡然道:“嗯,不上了。”
结果一转身,就见李有得神色莫测地盯着她。
陈慧还没说什么,李有得先开了口。
“去吧。”
他说:“你去上学,钱我出。”
“我屋里的书,你也都可以拿去看。”
他是贱籍,此生都无法脱离这梨园。
她这样明媚如太阳的人,不该跟他一起烂在这里。
既然喜欢,总要让她过得开心些。
......
陈慧重新去上学。
班里的同学知道了她的事,神色各异。
她还意外碰到了原身的青梅竹马,沈敬。
青年一脸担忧:“慧慧,我听说,你爹娘把你卖去了戏班,你还好吗?”
陈慧:“挺好的啊。”
沈敬摇头:“在我面前,你就不用掩饰了,跟着那戏子怎么会好,慧慧,跟我走吧。”
陈慧:“......我掩饰什么,好端端的我干嘛要跟你走。”
“哪里好端端,那可是个伶人。”
“听说,他不是个男人,经常陪着太太们打牌。”
“你跟这样的人混在一起,一辈子都毁了。”
陈慧呵呵。
和李有得在一起怎么了?
他多好啊!
连偶尔的傲娇毒舌都很可爱。
陈慧就喜欢跟他在一起。
等等。
陈慧愣了下,摸上自己的心脏。
喜欢?
......
李有得在梨园左等右等,都没见陈慧回来。
他心里浮现不好的预感,去学堂找人。
尤其是听说,最后见到陈慧时,她正在门口跟她那个叫沈敬的青梅竹马在一起。
李有得的指甲顿时嵌到肉里。
好啊。
他就说,他这样的人,怎么会被好好对待。
原来,之前对他好,都不过是为了能跟她的小情郎私奔。
哈,你可真蠢啊,李有得。
......
李有得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
忽然,听说陈慧回来了。
“咦,你怎么不开灯,没油了吗?我去拿点过来。”
李有得倏得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扣在桌上,面色阴鹜,眼睛亮得瘆人。
“陈慧娘,你还知道回来?”
“我告诉你,送你是去上学的,不是跟人私奔的。”
“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知道吗?”
陈慧娘不知道他脑补了什么,先顺毛哄,再解释:“嗯嗯嗯,知道啦。”
“你这是什么糊弄人的态度?”
李有得离得很近,有股热意从二人胸膛相接处传来,他蹙眉:“你藏了什么东西?你小情郎给你的?拿来!”
陈慧于是笑眼弯弯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当当当当,我刚排了好久的队买的酱肘子,可香了!快趁热尝尝!”
李有得:“......”
“所以,你放学这么久没回来,不是跟你的小情郎私奔,是去排队买肘子肉?”
陈慧点头:“对呀,不然嘞?”
李有得深呼吸,闭了闭眼。
他到底是高估了她的脑子。
陈慧:“你要吃肘子吗?还是含个梨片?”
“不吃。”李有得恨恨道:“给我拿参片来。”
......
戏班要外出巡演。
李有得犹豫再三,还是把陈慧带上了。
不然万一趁他不在,她那个小情郎来找她,两人私奔怎么办?!
“陈慧娘,我再说一遍,你生是我的人,死也得是我的鬼,知道吗?”
陈慧扒着窗户往外看,随意地点头。
“嗯嗯嗯,知道啦。”
李有得不得劲了,掰着她的脸转过来,蹙眉:“你这是什么态度?”
陈慧:“......”
她内心叹气,拿出哄大龄儿童的态度,拍拍他。
“我知道啦,生死都是你的人。”
李有得反而眼神飘忽了下,像是被烫到一般,把她的脸又急急忙忙地转回去。
“哼,看你的吧。”
陈慧:“......”
算了,激素失调是这样的。
生而为女还一个月四周激素周周不同呢,公公猫,正常,理解。
她又开开心心地看着窗外。
李有得悄悄瞅她,看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有些无语,又有些无奈。
想到后面的行程,他心里染上几分烦闷。
在之前的地方,因为他特殊的身份,和太太们混的很好,有人护着,避免了不少腌臜。
这次出去巡演,不知道又要遇到什么烂人。
希望一路顺利吧......
......
巡演中,陈慧终于见到李有得唱虞姬的样子,两眼亮晶晶的。
李有得猝不及防撞进她的眼眸,愣了下。
他这些年,看过不少人的目光。
讥讽的、玩弄的、别有所图的。
但陈慧眼里的,却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那样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什么美好的事物。
美好?
这两个字和他这样的戏子能有什么关系。
少见多怪。
心里这般想着,嘴角却不自觉勾起。
下台后,陈慧跑来晃他袖子。
“我想学,能不能教教我?”
“不教。”
李有得板着脸:“戏有什么好唱的。”
“光是练嗓......”
李有得巴拉巴拉像是说贯口说了一堆唱戏的不好,一抬眼,却看到一双更亮的眼睛。
陈慧抱着他的脸,吧唧一口。
“哇,这就是基本功吗?你也太厉害了!”
“我想好了,我去找顾大哥学项羽,然后跟你对戏,我们配一对,嘿嘿嘿!”
陈慧说完,就兴冲冲地一溜烟跑了。
李有得愣愣地坐在原地。
他摸上自己的脸颊,肉眼可见地变红,发烫。
这这这、这个陈慧娘,真是不知羞!
半晌,又痴痴笑了起来。
......
陈慧最近明显染上了戏瘾。
要么动不动拉着顾天河讨教。
要么就像老鼠钻米缸,一头扎进道具房。
李有得:“......”
他管不住陈慧,只能斜着眼阴阳顾天河。
“你也是闲的,陪她胡闹?”
顾天河微笑,只用一句话就成功把他K.O.
“你以为陈姑娘喜欢的是戏?爱屋及乌罢了。”
李有得:“......”
红温,翘嘴,意满,离。
......
李有得下台后没见人,熟门熟路去米缸抓老鼠。
刚走进堆着道具的房间,猝不及防跳出来个人。
“呔——!”
陈慧顶着张花猫似的黑一块白一块的脸,吓得李有得花容失色,他胸膛起伏,瞪着始作俑者,没好气道:“做什么?!吓死我好去找你的小情郎私奔?”
陈慧没答,学着顾天河的样子,手架在腰间,绕着李有得锵锵锵地走了一圈,用戏腔唱道。
“虞姬,你可有悔?”
李有得:“......”
明白了,戏瘾犯了。
他觉得好气又好笑,没吭声,拉着人往妆镜前一摁,修长好看的手先拿着帕子,把她脸上斑驳的妆面一点点擦拭干净。
陈慧仰着脸,观察他的神情。
“你生气了吗?”
“我气什么。”
李有得看起来很平静,只有嘴角撇出几分嫌弃。
“跟奶牛猫置什么气?”
他扫了眼桌面,拿起画笔,手轻掐她的下巴,把脸往上抬了抬,沾上油彩,给她重新扮妆,嘴里嫌弃着。
“顾天河到底教了你点什么。”
“喏,学着点,别把自己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以后出去说是我的人,都让人笑话了去。”
陈慧就仰着脸,任他拿着笔涂涂画画。
室内忽然静下来,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二人,只能听见细微的刷刷声,和悄然加促的呼吸声。
陈慧看着李有得柔和的面庞,心里莫名有些痒,手指不禁蜷起。
这样的李有得,好勾人,好......
那双眼睛忽然和她对视,黑幽幽的看不出情绪。
“看镜子好好学,看我做什么?”
“你好看。”
“......”
李有得嘴角立刻翘起,又狠狠摁下,拿笔杆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
“就你贫,不许看,画眼睛了,闭上。”
“哦......”
陈慧扮乖地合上眼,又偷偷睁开丝缝,和他玩睁开闭上的幼稚游戏。
“好了,喏,瞧瞧。”
李有得给她画完,有些不自然地偏过脸,扔了笔拿起帕子净手,他一边收拾,一边整理自己方才乱掉的呼吸和不该有的旖旎心思。
难得这么乖,还让人挺想......
陈慧捧着脸,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天哪,你也太厉害了!怎么什么都会画!”
李有得哼道:“你以为我们刚开始就能唱戏?”
“都是从伺候人过来的。”
他止住了话音,担心那些不堪的往事会影响自己在陈慧心里的形象,却听见身后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
陈慧已经偷偷摸摸给自己披上霸王的戏服,往凳子上一跳,指着他:“虞姬,你可有悔?”
结果没站稳,往后倒去。
李有得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赶紧冲过去手忙脚乱地把人接住,摁在怀里,呼吸急促,后怕地跟她大眼瞪小眼。
不安分的家伙把他吓得半死,还能仰着头,一脸无辜地朝他笑。
李有得:“......”
悔不悔的......
他说:“陈慧娘,你可真是我祖宗。”
......
祖宗,就供着呗。
李有得忽然觉得这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他能养的起陈慧。
在这动乱的社会,就这样相互依偎着活下去。
也挺好的。
等这次巡演回去,他就每天送她去上学,他去陪太太们打牌,再接她放学,一起回家。
嗯,家。
他们的家......
当然。
李有得恶意地想。
如果她那个小情郎死了,就更完美了。
......
然而,社会动荡,战火纷飞。
戏班巡演到最后一处的时候,却被困住了。
据说,军阀互斗,有位新大帅打进来了。
大帅听说有戏班在这,点名要听《霸王别姬》。
“唱什么唱,快跑吧!”
“万一被扣在这,可就走不了了。”
顾天河说,真霸王怎能袖手旁观,宁愿与敌人同归于尽,也绝不投降渡江,无颜见江东父老。
李有得呵呵冷笑,一把将人揪了回来。
我去你的吧,你做你的真霸王,别拉我这个假虞姬跟你殉葬。
我就是来唱戏讨口饭吃,现在还有放在心尖上的慧娘要养,谁要跟你去走那死路。
然而,李有得还是被拦住。
王有才笑眯眯的,眼里淬着毒。
“哟,这是要跑哪儿去?”
“大帅听说你戏唱的好,点名要看。”
“可是,霸王病了,这唱不了啊。”
“不重要,只要虞姬去就成。”
“这次来的那位大帅,是个粗人。”
“他能听什么戏,肯定是听说你跟别人不一样,想要亲眼瞧瞧公公长什么样。”
也就是说,他们根本就不想听什么劳什子戏,只想看李有得脱裤子。
说不定还会当众扒李有得裤子。
李有得哪里受得了这种羞辱,声音尖利:“我呸,他们埋汰谁呢!我不去!”
“你不去,我们都得死。”
“你就是不为自己想,不为我们想,你也得为陈慧想想吧。”
提到陈慧,李有得不说话了。
他回到院子,看见陈慧姣好的侧脸。
是啊,慧娘得活啊。
李有得抹了把脸,回房间把自己这些年的积蓄都留给陈慧,若无其事道。
“慧娘,打起来了。”
“你先收拾东西,出城等我,我稍后找你会和。”
陈慧点头应了,立刻收拾东西。
李有得则是沉默着给自己扮好妆,孤身被带去帅府的路上,突然有种虞姬代项羽去赴鸿门宴的心情。
原来,是不是真虞姬,只在于有没有遇到自己的真霸王。
天天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的慧娘,就是会让他甘愿为她赴死的霸王。
......
帅府。
大帅蓄着络腮胡,五大三粗地坐在上位。
“你就是那个虞姬?”
李有得哑着嗓子:“是。”
“那霸王呢?”
“霸王他......”
“霸王来辽——!”
着项羽扮相的人扬着戏腔,走了进来,身段比往常要矮小纤细上不少。
李有得愣了愣。
别人还以为是顾天河好了,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什么霸王,这是他的慧娘!
他当场就气得想骂人。
这家伙,不是让她走吗,真是胡闹!
然而,铜锣鼓响,戏已开场。
李有得没想到,陈慧虽然唱的不标准,但竟然真背下了项羽的所有词,看来天天嚷着一定要和他对戏,背后是真下了功夫的。
但谁要她在这种时候对戏啊!
他能纵着她,外人能听不出她是个假霸王吗!
戏曲唱到高潮,来到最重要的片段。
“四面楚歌起,英雄战陌路。”
“霸王”朝向他,扬着戏腔,眉眼弯起。
“虞姬,你可有悔?”
李有得的心倏得就静了下来。
锣鼓声似乎都离他远去,整个世界静了下来,只剩下他和陈慧的那双眼睛。
那是属于他的,爱人的眼睛。
李有得的眼眶倏得就红了。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虞姬殉情的心情,可偏偏是在这个节点,一时间五味陈杂,悲喜交加。
他还没有以李有得的身份,告诉慧娘,他的情意,但此时交汇的双眼,却又让一切都在不言中。
李有得想,他是最幸福的虞姬。
能遇到自己的霸王,能为这双眼而死,亦能在黄泉下相聚。
死又何惧?死即永恒。
他展颜一笑,盈盈一拜,嘴唇翕动,声音多了媚,也多了哑,笑中带泪。
“妾随大王,生死无悔。”
说完,他抽出剑,横在颈上。
罢了,后面是生是死,都随命吧。
......
戏罢。
全场死寂。
谁都能听出来,这是个假霸王。
完了,全完了。
王有才嘴角抑制不住地翘起。
李有得啊李有得,敢这么糊弄大帅,真是找死。
所有人都等着大帅发怒,却只听“呜哇——”一声,首座传出痛哭。
新大帅感动得两眼泪汪汪,拊掌大哭。
“忒好了,唱得忒好了!”
他触戏生情,噌得抽出佩剑,状若癫狂。
“俺这个霸王,这些年打来打去,纳了那么多房姨太太,都只想花俺的钱。”
“俺什么时候也能有个愿意生死相随的真虞姬!”
王有才不可置信:“大、大帅,您觉得他们唱得好?这是个假霸王和假虞姬啊。”
“哪里假?!这么真的情,你耳朵聋了听不出来?!”
“还是说,你嫌俺是个大老粗,糊弄我?”
大帅骤然变脸,眯起眼看着王有才,拿剑指他。
“对了,你,俺记得你也唱虞姬,俺是真霸王,你愿意为俺去死吗?”
王有才两股颤颤,当场就腿软跪了。
大帅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孬种!你这个假虞姬!”
“那个才是真虞姬!”
......
李有得和陈慧被送了回去。
大帅笑呵呵地挥手送别他新嗑的小情侣。
“俺娘说,宁打十座城,不毁一桩婚。”
“等俺打过去了,再听你们唱戏啊!”
周围的人:“......”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好魔鬼的发言!
果然,你才是霸王吧!
车上,李有得瘫坐着,半天缓不过劲来。
他哑着嗓子:“慧娘啊,你这胆子也太大了,明明已经走了,后路我也都为你安排好,何必还要回来。”
“要不是这大帅不懂戏,我们都得死在这。”
陈慧拿着帕子帮他擦手,笑眼弯弯:“因为你在这啊。”
“你在哪,我就在哪。”
她学着戏腔:“妾随大王,生死无悔~”
李有得眼眶倏得就红了,别过脸去,哭着笑骂。
“戏痴。”
“是啊是啊。”
陈慧笑着握紧他的手:“为你痴为你狂,为你入戏。”
“走咯,回去见江东父老咯!”
......
灵感来源:
1.《嫁给一个死太监》by零落成泥,晋江文学城
2.《霸王别姬》电影,陈凯歌,永远的神
3.《戏台》电影,陈佩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