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又是一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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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夜晚，我忽地睁开双眼，从睡梦中醒来。
目光扫过微微反光的天花板后，我随即用手臂挡住眼睛，想着再次睡去。
本以为又是一次普通的惊醒，但随即我意识到了不对劲——我睡觉前是关了灯的，窗帘应该也是拉上的，本该漆黑的房间但天花板却反着光，这不免让人疑惑。
想到这我立刻将手臂挪开，强制睁开双眼，朦胧的视线看到几束褴褛的微光从客厅透过虚掩的门缝泛进房间，仔细听似乎还有动静从客厅传来。
本该是全家休息的时间，客厅不仅亮着灯而且还有动静，这让我感到一丝紧张，随即我坐直了身子，掀开被褥，从床上下来，穿上鞋后轻声手轻脚地靠近房门。
在靠近了房门后，客厅的动静突然变大。
“你今天是铁了心要走么?那个男的应该已经在楼下等你了吧……”
父亲的声音忽然传入我的耳朵，然后我的身子僵住了，脑海中似有一万匹脱缰野马般混乱——父亲在跟谁说话？父亲的话是什么意思？是谁要走？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这个家我就更待不下去了，对你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突然间母亲的声音出现，但听见她的话之后，我后背开始冒冷汗出来，胸腔乃至喉咙似乎都能感受到心跳。
“我怎样都无所谓了，你们的事我一直都知道，但不管怎么说，你考虑过孩子么？你想让悠斗以后怎么看你？”
父亲的语气越来越急促，与此同时，我的喉咙也有什么东西卡住一般，让我呼吸地越来越艰难……
“你想让悠斗以后回忆起母亲只记得她有一天晚上突然就不见了的经历么？你能不能成熟点美穗？”
“不是我不够成熟，是你变得让我有点看不清你了，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从前那个洒脱开朗，能用钢琴施展魔术的贵树去哪了？
“那还不是为了你跟悠斗？”
“你这只是折磨自己而自我满足地的借口……”
……
听着客厅父母愈演愈烈的争吵，我很想打开门叫住他们，但我的手不知为何使不上力，身子也无法上前，就连喉咙也无法控制发声。
“我只是不想让你和悠斗过得辛苦，这有什么错？”
“你觉得这是我想要的么？你明明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为什么不愿意让我搀扶你呢？为什么那么在乎我却又不知道我的想法呢？你只是在满足你自己……”
母亲的情绪似乎激化到了极点，眼看场面就失控，我忽地睁开了束缚似的，打开了房门闯进了客厅。
父亲正低着头，母亲则流着泪用幽怨的眼神看着他，但当俩人看到我之后，目光都聚集到了我这。
母亲的表情先是惊愕，随即眼神中似乎飘过一丝不舍，但最后她咬着牙撇过头去，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打开大门托起行李准备往外走。
“你一直都让我觉得是我在束缚你，我还是更喜欢从前的你，再见了贵树……”
她的声音忽地冷静下来，用极其平淡的语气似乎做着最后的道别。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想要上前但身体不停使唤，想要伸手挽留但她的身影离我的手掌越来越远。不甘与愤怒的感觉如潮水般涌上我的心头，随后化为泪水从我的眼角倾泻而出，我低头咬了咬牙准备做最后的挣扎，但抬头的瞬间视线忽地开始扭曲，我感到一阵眩晕，但还是用尽浑身的力气叫喊了出来——
“母亲——”
……
“啊啊——”
我喘着粗气从床上惊起，忽地一阵刺痛的感觉涌上大脑，我准备伸手扶额，手背划过脸颊之时感受到一股温暖湿润又粘黏的感觉，扭头看向床边的镜子，两行泪痕还停留在脸上。
在心情平复之后，我做了一次深呼吸，随即便下床。
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洒落在房间的地板上，远处的天际仅有几朵白云漂浮。
天还没完全亮，但我确确实实醒来了，看着远处的深蓝天际一点点被浮光布满，我又用力握了握拳头，然后清了清嗓子发了下声，这才确定自己是完全身处现实，但总感觉缺少了一点真实感。
“原来是梦么……”
我在心里反复念叨着，随即打开了窗户，闭上眼，感受晨风的流向，随即伸出手掌，边感受那冰凉的感觉边回忆刚刚那场让人惊悚的梦，慢慢地，父亲年轻的面容逐渐浮现，但那女人的样子我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我放下手，关上纱窗，低头随即叹了一口气，接着向后倒在床上，呈大字型躺着，盯着熟悉的天花板，梦中女人的话不断在我耳边回响。
“觉得是束缚么……”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内心最深处的梦魇，自很久以前便开始出现在我的睡梦中，让我反复经历那种无力与不甘……
“算了，先起床吧。”
我又站起来，开始翻箱倒柜寻找要穿的校服，没记错的话今天是新学期开学的第一天，经过一个春假，校服不知道被放到了哪里，前一天也没想起来收拾，不过翻找的过程还算顺利，没用太多时间。
“已经高二了么……”
看着镜子里穿好校服的自己，我不由得在心里感慨，或者说是每次做这种梦的后遗症么，毕竟总有一种跨越了时间的体验。
洗漱完之后我便下了楼，进入餐厅时，父亲已做好了早餐，在位置上边看报纸边等着我。
或许是做了梦的原因，我在门口又打量起了父亲。
他戴着半框眼镜，头发像往常一样三七分开，梳得很整齐，乌黑的发丝中稀稀疏疏地分布着一些白发，细长的脸轮廓很清晰，经历时间洗礼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一样。他深邃的双眼总给人一种忧心忡忡的感觉，剃不干净的胡茬不免让人联想到有些颓唐。光看外表很难想象他是从事音乐行业的人——曾经追逐梦想登台演出过，我出生后则是四处奔波为那些老板而演奏，如今创办了一个音乐教室，教各种各样的人弹琴。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示意我赶紧坐下吃饭。
“刚刚看你的脸色不大好，发生什么事了？”
吃饭的时候父亲用关怀的语气问了一嘴。
“梦到从前了，那时候你还很年轻，比现在有精神。”
在我看来，从前的事还是不要在父亲面前再提较好，因而我从未跟父亲详谈过那反复出现的梦境，虽然不准确，但梦境里的父亲确确实实是年轻时的模样。
“是……是吗”，父亲闻言怔了一下，笑了一下之后继续享用早餐。
“嘛不管怎么说今天也是你开学的第一天，调整一下状态吧，在新的班级展示一个良好的精神风貌……”
父亲比我先吃完，在等我一起收盘子的时候，父亲扭头对我笑了笑，对我做了些叮嘱，我则是习惯性地点点头。
这些年来都是我和父亲两人生活，所以对这些絮叨我早已习以为常。该说是有点反差么，父亲看上去有点粗犷但其实心思很细腻，总能考虑很多，也总是为我着想，但不是那种将想法强加于我的方式，如果边幅修缮的更完满的话可能给人的印象会更好。
不过父亲也会展示严厉的一面——在钢琴的教学当中，这么多年来父亲在许多方面都会让着我，但唯有在钢琴上，我只能按他的要求来做。他不是蛮横的严厉，按他的说法，唯有怀揣着敬畏才能体会到真正的音乐。
在他的教导下我倒是慢慢体会到了这一点——心无旁骛，聚精会神弹出来的曲子才会悠扬；心无杂念，认真聆听才能感受到曲子想要表达的意思……
“你要发呆到什么时候？再不出发的话你新学期第一天就要迟到了。”
父亲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同时我看了看手表才发觉时间确实有点紧迫了。
此时的父亲已经收拾好了盘子，正往客厅走去。我则是冲到玄关，赶忙穿上鞋子后推开门往学校赶。
“我出发了。”
“一路顺风。”
回头看去，父亲正拿起一个相框，里面装的是他年轻时在市里歌剧院登台演奏的单人照，而他似乎要打开相框将照片拿出来仔细看看，平常没看够么？不过我的时间没有多少了便没在意太多，招呼完之后便夺门而出。
……
“哈啊哈……哈啊哈……”
在小跑了一段路之后，我气喘吁吁地抵达了学校。
好在小跑了一下，我还有充足的时间去看看告示，寻找一下自己所在的班级。
此时的校园里充满着和我一样身穿黑色西装校服的学生，只是有部分人的胸前戴着粉红的小花，大概是今年刚入学的学生吧。
虽说校园里正人满为患，但四月初的春风还是会让人感受到寒意，这让我不得不佩服那些穿着短裙光着腿的女生，不仅不为所动，似乎还充满活力。
“藤井悠斗……藤井……啊找到了。”
在校门口稍稍喘了口气之后我便挤进了看告示的人群之中，暗自默念，目光自上而下扫过，着急地寻找自己的名字。
“二年A班啊，太好了呢……藤井君，今年还在一个班呢。”
“欸？”
当我刚好找到自己名字所在位置之时，一个青涩且微弱的女声从一旁传来，这让我有些惊愕。
“今年也……请你多多关照了，藤井君。”
我将头扭过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材较为高挑的女生，披着长发，刘海略微分开；鼻梁微隆，眉眼细长，眼角还有一颗泪痣；面庞白净，给人一种雨后青石板路的清爽感觉。
她是森川美里，我高一时的同桌。
此时的她身子挺的很直，看见我转过头后她稍稍将脸颊撇过一边，略微低头，双手提着包搭在身前，看起来在等我的回复。
“我也是……今年还请多关照！”
不知是不是因为看到了她那紧张的模样，我也跟着有些语无伦次，但还是给出了回复。
“嗯！”
听到我的回答后她像是松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随即我俩又迎来一阵沉默。
我和她平日里在学校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也是同桌，但相隔了一个春假没联系，又是在分班这个场合，在加上我似乎并没休息好，以至于此时此刻我没想到什么适合接着聊下去的话题。
“我这次的座位号似乎隔得也不远，应该还是坐在一块吧。”
我忽地注意到了名单上的数字，扫到了森川的名字之后想到了这个话题。
“希望如此呢，这样的话又能倚靠藤井君了。”
森川用手挡了挡嘴，笑了一下，用半开玩笑的语气接过了我的话茬，看上去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
不过她说的也是实话，该说我是有点爱管闲事么，平常总会帮森川的忙，但她说“倚靠”两个字倒是有点夸张了，毕竟我平常也受了她不少的照顾。
“那个藤井君，再不动身的话进教室可能会迟到哦？”
森川那带有关切的语气将我从发呆的状态拉回现实，回过神来时我已被森川拉着衣角带着往教学楼的方向赶。
“我们在路上再聊吧。”
森川回过头对我微笑，我则是快步走上前跟上了她，和她并排走在一起。
“说起来森川你春假过得如何？和父母相处还好吧？”
“还不错吧……感谢你的关心……那藤井君你呢？还是在家练琴么？”
……
就这样我和森川一直聊到了新教室。
“想死我了啊悠斗，我们三个人还在一个班真的是太好了……哈哈美里妹子也在啊……话说为什么你开学第一天就跟美里妹子卿卿我我？你这个独占了天底下所有财富的混蛋给我收敛一点啊喂。”
“疼疼疼……轻点啊慎吾……话说你不要语速这么快啊。”
这个一进门就用手臂把我锁住的男生叫石田慎吾，头发前刺，身材比我高大一些，因为神经大条时常被人误会成不良少年，但其实是个很好相处很友善的人，而且社交能力也很强，虽然有时候情况会像现在这样难搞。
“哟悠斗君，好久不见啊……话说回来难得放假你好歹跟我们也见见啊……你那么惊讶看着我干嘛？刚刚慎吾不都说了是‘三个人’么？”
随后出现的这个稍微冷静的家伙叫佐藤京介，个头比我和慎吾都小，留着微分的长发，戴着眼镜，看上去很斯文。
“喂，你至少……先阻止一下慎吾啊。”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一旁的京介求助，但换来的却是他一副“好好享受”的表情。
“哈哈，你们感情还是很好呢……不过说起来石田同学能放过藤井君了么？他貌似要承受不住你们这半个月没相见而积攒下的‘感情’了……”
看见一旁小声笑着的森川，石田尴尬地笑了笑，随即放开了我。
“啊啊得救了啊，感谢你啊森川。”
“啊真好呢，有个美里妹子这样的女生护着你……”慎吾用一种夹杂着羡慕和失落的目光看着我，发出了感慨，“为什么我就没有女人缘呢？”
一旁的森川闻言发出尴尬的笑声，脸颊似乎微微泛红。
“你要是真这么想的话就收敛点啊混蛋，天天跟你待一块女生也都不接近我了。”
一旁的京介闻言开始吐槽起慎吾。
我和慎吾是从小学就一直玩在一块，但初一和初二的时候都在不同班；京介和慎吾则是初中认识，两人一直同班，初三的时候分到了和我一块，就这样，我们三人就一直在一起玩了。
至于森川的话，由于我高一和她关系很好，而且她也是我在班上交到的唯一的女性朋友，再加上她在班上几乎没朋友，天天和我待一块自然而然就和慎吾和京介熟络了起来。而慎吾大部分情况下都是个粗神经，一口一个“美里妹子”这么叫着，所以森川在我们之间融入的还算融洽。
“喂，悠斗你怎么又在发呆？倒是跟我一起说说慎吾啊……”
“好了大家安静，准备回到座位上了，我是你们的班主任……”
京介刚给我；拉回现实，班主任便进来了，接着开始了新学期的第一堂班会……
班会开完之后我们则去了礼堂召开了新学年的集会，集会完成之后就是按部就班地上课然后直至午休。
森川也和我们一起在食堂用餐，随后迎来的则是下午的课，不过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时间只是很平淡地流逝，像潺潺流水一般。很快放学的铃声响起，象征着我开学的第一天就这么潦草地结束了。
“我跟慎吾开学第一天都没社团，所以接下没什么事，森川和悠斗你们打算干嘛？”
收拾完东西，我们聚在班级门口，京介率先开口询问之后的安排。
“我的话……打算去音乐教室看看。”
听到我的回答，慎吾和京介先是叹了口气，随后露出了“猜到了”的表情。
森川听到我的回答后则是外头微笑了一下。
“那我的话……就先回家吧。”
听到森川的回答，慎吾发出了“唉”的叹气。
“果然悠斗没空的话美里妹子就会回家么……你这个混蛋也多带带美里妹子跟我们玩一下啊。”
慎吾开始将矛头指向我，一旁的森川也只得尴尬地陪笑。
“好了好了，悠斗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的啦，再说我们平常在一起玩的时间也挺多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别抱怨了，走吧。”
就这样，慎吾在京介的拉扯下和我们告了别，随后我和森川走到楼梯口便分开了。
在去音乐教室的路上我思索着慎吾的话——森川确实是只愿意待在有我的场合呢，她总是对我很温柔，我也承蒙了她很多照顾，在旁人看来她确实是理想的交往对象，而她对我抱有的情感我隐隐约约也能感受到。
可是既然这层感情还没被捅破，我便只想维持这种亲密朋友的关系，虽说这样做可能有点对不起她，但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她的期待，或者说我有时也看不懂自己到底是怎么看待森川的——就像今天早上一样，看到她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萌生紧张的感觉。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我一直都有一个憧憬的人，我和她有着相同的爱好，可同样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拉近和她的距离。
……
很快我便走到了音乐教室，门没有锁，是掩着的，看上去是有人来过了，但进门之后房间里除了一架钢琴和一套架子鼓外并没有看到其他人的身影。
我在教室里走了一周，场景的布置，窗外的景色，都和放假前无异，这倒是让我感到安心。
我走到那架三角钢琴前，用手指轻轻地划过琴盖，随即便坐了下来，掀开琴盖，开始拨弄琴键来寻找创作的灵感。
窗外的光线渐渐从暖色变为鲜红，透过百叶窗，红色的斑点散落在教室之中，与黑影交错分布。
在琴房里时间似乎过得更快一些，我也没找到什么灵感，练习了一会父亲春假交代我练的曲子之后，我转为弹奏春假学的几首流行曲。
“弹得又比之前好了呢悠斗同学。”
在最后一首曲子结束的时候门口传来了鼓掌的声音，这让沉浸在音乐世界里的我下了一跳。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穿着学校工作制服的女人，披着棕色带点卷的长发，面容白皙，鼻梁微隆，一双眼睛像桃花瓣一般横卧在细长柳叶眉下，眼睫毛长长的，很显眼。
她叫绪方由纪，是我的音乐老师，高一的时候才来我们学校，由于上一任音乐老师调走，她便填了这个空缺，是在学校里除了森川以外唯一会跟我交流的女性。
“绪方老师……你什么时候来的？”
虽然她是音乐社团的顾问之一，也就是这个教室的主人，但突然现身让我有点不知所措，我只得坐直了身子并用略带尴尬的语气向她搭话。
“enmm要严谨点说的话这个教室就是我打开的哦，不过我家里有点事情刚刚出门接电话去了……所以我是在你刚开始弹那首曲子的时候来的哦。”
绪方老师将食指放在嘴唇中间，微微仰头，摆出一副思考的模样回答我的问题。
“可是今天不是没有社团么……老师怎么会在这呢？”
“好过分啊，我可是猜到你开学第一天也会来这个教室，所以特地来给你开门的哦。”
不知道那生气的姿态是不是故作的呢，我只得摸着后脑勺尴尬地陪笑来缓解气氛。
“先不说这个了”，随后她轻快地从门口移动到了我的身边，俯下身子凑了过来，“刚刚那个曲子挺好听的，有乐谱么？是流行乐吧？”
由于靠得很近，绪方老师身上的香味将我淹没，在我的鼻腔中不断打旋，而我身子好像僵住了，大脑也一片空白。
“喂悠斗同学你在听么？默不作声会让我觉得自己像个自言自语的老太婆哦。”
她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但我忘记了她的问题。
“是的……我听着呢……是说……”
“这个曲子叫什么名字啦！”
“是的……曲子叫《玻璃般的虚荣》啦。”
她似乎有点生气，这让我更不好意思了。
“欸没听过这首歌的名字呢……哈哈哈悠斗同学总是会带给人惊喜呢，这歌的旋律挺动人的。”
绪方老师突然又捧腹笑了出来，随后坐到了我后方的高脚椅上，这让我紧张的情绪缓解了不少。
“话说回来这是你春假新学的曲子么？之前没听你弹过哦。”
“是啊，春假没怎么出门呢，所以又练了两首流行歌。”
“嗯？你春假就是待在家里么？那这么说起来，你的曲子写的怎么样么？”
像捕食者看到有趣的猎物般，绪方老师又靠近了我，用狡黠的语气追问着我自己谱写的曲子的下落。
“还没……还没写完呢，不如说有个地方一直卡着呢。”
我略微尴尬，低着头，就差把“抱歉”两个字说出口了。
“什么地方卡住了？让我这个知心的大姐姐帮你看……”
“不要啦……我是说我们不是说好了等写完再给老师你看么……”
我下意识地大声拒绝，但随即意识到了不对，声音又软了下来。
“哎，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只是在想什么时候才能欣赏到自己学生的作品，啊啊啊好漫长。”
绪方老师坐在椅子上抱怨着，两腿在空中摆动，包臀裙下的肌肉曲线若隐若现，让我不自觉有点兴奋……但随即我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将视线从老师身上挪开。
“老师怎么又在耍小孩子脾气……”
我试图接过她的话继续聊天，不让空气太沉闷。
“你的意思是在内涵我年纪很大么？我明明没比你们这些小屁孩大多少……我也就……才18岁零120个月而已……”
说着说着她似乎有点哽咽，咬着嘴唇，眉眼微微下垂，摆出一副伤心的模样。
“抱歉抱歉……我从没这么想过老师……在我眼里老师一直都很年轻貌美……所以啊……”
我一时半会不知道如何是好，连忙转过身去，只得一股脑地道歉，然后想到什么安慰什么。
“哈哈哈……悠斗同学还是这么容易被骗到呢……我可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跟小孩子计较什么的也太丢人了……哈哈哈。“
绪方老师的神情突然又来了一个大回转，站起来之后，边摸着我的头发边笑出了声。
“老师……哎……能别总调戏我么……”
我一时有点无语，微微感觉脸有点发烫，大概是傍晚的光线还有点晒吧。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说正经的，春假除了流行曲就没练别的了么？你父亲没给你布置什么任务？”
“有是有，只不过还不太熟练……”
“那行啊，当着我的面弹一下试试吧，我-来-指-导-你-哦。”
说到这里，绪方老师的语气中充满了得意，不过她的水平确实比我高许多，不知道跟父亲比如何呢。
“不要，我可不想让没得正经样的老师指导我，弹出来的曲风说不定也没正经样。”
我假模假样地拒绝了她想要给她一个回击。
“哎那好吧，你就回去接受你父亲严厉的训导吧，老师我确实没有为人师表的气质呢。”
听到我的回答，绪方老师只是微微露出失落的表情，用很可惜的语气回答我。
“那就拜托你了。”
“哈哈真讨厌呢，悠斗同学变脸变得这么快，有当渣男的潜质哦……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给你一些点拨吧。”
我坐在凳子上鞠躬，正咬着嘴唇，虽然知道她又在挑逗我，虽然很不甘心，但比起回去面对父亲挑肥拣瘦的训导，拜托这个女人确实更好。
“快开始吧。”
她拍了拍我的背，催促着我。我则是缓缓地将那些乐谱从手提包中拿出。
……
“你看，这里弹得不对哦，这里这个连音拍子要更快一点……”
……
“这里没有弹错，但是换踏板的时候别太急啊，找准时机不然音质会违和……”
……
“这里不要变奏啦！这是古典乐不是流行乐啊……”
……
绪方老师虽然平常很随和，看上去不太正经，但是对待音乐她和父亲有点相似，都很认真，都会全神贯注地去做好，都会给予音乐最大的尊重……这样的态度父亲也教过我，我也知道它是什么——纯粹。
时间在绪方老师的训导声中一点点溜走，很快天际的红晕已经被阴沉沉的黑云压得只剩一丝，但外边尚有明亮。
“今天就到这吧，你太晚回去也不太好吧，悠斗同学。”
老师伸了伸懒腰，随后起身走到了门边。
“我先走了，再见啦悠斗同学，记得关门哦。”
看着老师即将离去的身影，我心头涌出一股强烈的不舍感觉。
“那个……老师！”
我起身叫住了她，她也带有疑惑地回头。
“能再见到老师……真的很高兴呢。”
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扭捏，而且还说出了这么难为情的话，感觉羞死人了，一定会被她捉弄吧。
“真是个笨蛋呢。”
老师只是笑了笑，然后径直离开了，只留我一个人在这个空荡的教室，就像我刚来的时候一样。
“可我是真心喜欢和老师你待在一块啊……绪方老师……”
我仰头，在嘴里碎碎念叨着，看着老师的身影已消失不见，我也便收拾好了东西，往家里赶。
……
“是个笨蛋么……”
在路上我一直回味着刚才在教室的场景，或者说最后告别时老师的神态有点不对劲。
“她最后扭过头去的时候是把笑容收起来了么……样子好像有点悲伤呢……”
我就在路上这么想着，不一会儿走到了家旁边的十字路口处，马路对面那栋房子突然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记得是没住人的吧，现在亮着灯……”
之后我才注意到路边停靠的那辆搬家公司的车，看来是有新邻居要来了，我便没想那么多了，过了马路回到家中。
“今天开学还好吧，分班的事情怎么样？”
在饭桌上，父亲微微笑着关心我在学校里的事情。
我则是将和慎吾京介他们又在一个班上的事情跟他说了一下，当然也提到了森川。
“你跟那个叫森川的女孩很有缘分呢……我记得你说她在学校很照顾你吧，什么时候请她到我们家里来让我见见吧？”
“哎……”
不知道为何父亲的话让我有些无语，但看着他笑起来憨憨的模样让我又生不了他的气，只得叹了口气表示我不像搭理他。
“好啦好啦别生气嘛，我只是开个玩笑，谁让你只有她这么一个女性朋友……话说回来，你又在学校里弹琴了吧，这么晚回来，琴练得怎么样了？”
父亲用开玩笑得语气像我道歉之后话锋一转聊到了钢琴上，气氛瞬间不同了。
“在学校又请老师指导了一下，练得……还行吧。”
我支支吾吾地回答了他。
父亲扒了一口饭，细嚼慢咽之后又开口，“还是那个老师么……一直麻烦人家你也真是的……改天让我看看你练得怎么样吧……有机会的话我真想当面向你的老师道谢呢。”
父亲自顾自说了很多，唯一让我在意的也就是那个“改天”了，这种不确定性让我感到一丝不安。
……
“早上好藤井君。”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照旧碰到了森川，她还是一如既往地上来跟我打招呼。
“早上好啊森川。”
“那个藤井君，你昨天是一直待在音乐教室么？没社团活动那个教室也开门么？”
森川的问题一下子又把我拉回到昨天在音乐教室的场景，“今天老师她也会在教室么？”我心里这么嘀咕着。
“你在听么？藤井君？”
森川突然停下了脚步，抓住了我的手腕，将我拉回了现实。
“啊……是的，昨天绪方老师在那个教室，我和她就一直在……”
“啊……疼……”
我话刚说一半，感觉到手腕处传来疼痛，森川似乎没控制好力度。
于是我回头看去，只见她的目光似乎有点呆滞，但是迅速恢复了过来。
“啊啊……抱歉……”
森川松开了手，赶忙低头道歉，我则是连忙摆手表示并不在意，毕竟慎吾经常干这种蠢事，已经习惯了。
“你是昨天没休息好么？感觉你……状态貌似有点不对……”
看着她难过的样子，我则是换了个话题，想让她转换下心情。
“没……休息得……还不错……刚刚我确实失态了……”
森川支支吾吾地回答了我的问题，随后就是一阵沉默。
之后森川做了一次深呼吸，应该是在调整状态吧，接着缓缓开口道，“那个藤井君……找个时间我们一起出去逛逛吧……你看你一直待在钢琴旁，出去换换空气也不错吧……”
森川似乎恢复到了平日的状态，脸上又上了笑容。
“出去玩么……也不错呢，下次叫上慎吾和京介一起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话刚说完，她的嘴角边的笑容似乎消失了一下，但很快又挤出来了微笑，点头回复了一个“嗯”。
……
在上午的体育课上完之后，跟慎吾还有京介待在一块，换完了衣服在走廊望风。
我跟他们提了一下今早森川打算邀请大家一起出去玩的想法，但他们听完后却露出了一脸担心的表情。
“我说啊悠斗，就算是我都能听懂那是美里妹子想和你单独出去约会啊，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慎吾有点不耐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但语气里满是担心。
“慎吾说的很对啊……我说你差不多也该接受森川的心意了吧，你弹钢琴的反应应该比我俩要快吧，那种事情你早就注意到不是么？要一直逃避到什么时候？”
京介跟在慎吾的后面补了一刀，让我一时半会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种事我也知道啊，只是……”
我低下了头，话说到一半没能再说下去。
“只是什么呢？你们在聊什么呢？石田同学，佐藤同学？”
不知道森川是从哪冒出来的，她的声音突然出现，让我们有些不知所措。
“森川……你什么时候来的？”京介率先开口。
“enmmm从藤井君低头说话的时候来的——呐，你们在聊恋爱的话题么？”
“对……对，慎吾又在抱怨自己为什么交不到女友的事情，对吧慎吾。”
京介尴尬地笑了笑，用手肘了肘慎吾，将球传给他，随后我们的目光就放在他身上。
“是啊是啊……哈哈感觉好难为情呢……”
“那石田同学喜欢哪种类型的呢？好像一直没听你说过呢。”
“哈哈……由纪小姐那样的吧。”
面对森川的追问，慎吾还是迎着头皮回答，我和京介俩人稍微用眼神交流了一番，表达了对他的感激与肯定。
“绪方老师那种类型的么，确实给人一种很亲和很知性的感觉呢。”
“哈哈……哈哈……”慎吾还在尴尬地笑着。
“不要随便拿老师开玩笑哦，下次音乐课我要把你拎到前面领唱哦。”
绪方老师突然出现，用书卷成了一个小棒子轻轻的敲了一下慎吾的头，随后用俏皮的语气说出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我们几人的目光又落到了她的身上。
“不要啦由纪小姐，那种事我做不来的……”
“悠斗同学今天会来社团的吧？我在教室等你哦。”
没有理会慎吾的求情，她走到我的旁边留下一句话后又离开了。
我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不知为何有种莫名的感觉。
“咦？”
我的余光忽地瞟到森川，她正用一种担心的眼神看着我。
“我脸上粘了什么东西么？”
我摸着后脑勺，一边尴尬地笑，一边询问着。
森川只是摇了要头，微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就离开了。
“我说悠斗……”京介的表情也有些微妙，眼神似乎在告诉我有些话非说不可。
“悠斗——我们是好朋友吧？你去社团到时候给我求情啊要……”
京介的话没说完，慎吾就扑了上来，打断了对话。
“那个京介，怎么了？”
“没……没什么。”
我想问个清楚，但京介貌似也不想再继续那个话题了。
“行了，快上课了，我们进去吧。”
在京介的招呼下，我们进入了教室。
后面的课我基本上没什么心思上，一直在回味刚刚的话题。
“你打算逃避到什么时候？”京介的这句话一直在我耳边回响，说真的他们把我看得很清，我一直以来都在做着最幼稚的逃避，我内心深处似乎一直住着一个懦弱且不直率的小孩，遇到问题只会咿呀咿呀地哭泣。
我将视线移到了坐在右前方的森川身上，看着眼前这个我最不该逃避的人，我的脑海里一直在回荡“我一直以来到底在做什么啊”的声音，当看到她回头动作之后我又迅速地将视线移向另一边。
“我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么……”
……
放学铃响之后，我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拿上手提包就往外面跑。
我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着，我去了操场，坐在台阶上吹风；我去了体育馆，看社团里的人卖力训练；我去了天台，隔着防护栏远眺着周围的景色，但最后兜兜转转，我又停留在了音乐教室前的那个楼梯口。
我本想看一眼就回去，看琴房里传来的悠扬声音在指引我向前。
“老师上一次在这里弹琴是什么时候呢？”
我靠在门边，毫不吝啬地献上了我的掌声。
“本来是想听你弹琴的，但你不在，我又有点寂寞，所以只好自娱自乐了。”
老师伸了个懒腰，用慵懒的声音怪罪着我的失约。
“不是还有隔壁教室的那群学生么，你好歹是整个社团的顾问吧，指导他们……也可以的吧。”
我本想跟老师贫一下嘴，但不知为何我的声音越说越小，头也不自觉地低下。
“组乐队玩摇滚玩轻音我是没兴趣啦，倒不如说跟你这样好捉弄的孩子呆在一起更有趣啦，而且你弹的曲子我也很喜欢哦。”
老师缓缓合上了琴盖，朝我这边走来。
“你不弹了么？”
“给你这个。”
她无视了我的问题，将一把钥匙递给了我。
“这是？”
“这间教室的备用钥匙啊，接下来几天我都有点事情，不会来这里了，你就自己开门弹琴吧。”
“这样真的好么？”
“有什么不好么？我来这之前山田老师不也是随便你使用这间教室的么？”
我握紧了钥匙，低下了头。
“你今天应该也不想弹琴吧”，似乎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老师拍了拍我的肩旁，“那我先走了，再见悠斗君。”
擦过我身旁的时候，绪方老师的发梢又扬起了那熟悉的香味。随着香味越来越淡，我能感觉到她正离我越来越远，我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一直都在哽咽。
“你想要逃避到什么时候？”京介的话突然又贯穿我的耳畔，我想起了时京介和慎吾的样子……
“感谢你啊，慎吾。”心里这么默念着，我笑了一下，随后抬起了头。
“那个啊，绪方老师。”我转过身将老师叫住，此时她也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怎么了悠斗同学？”她那微笑像是用力挤出来的一般。
“慎吾让我帮他求情哦，希望下次老师你别揪他领唱了。”
我带着笑脸说出了这句话，而老师的笑容消失了片刻，愣了一会后开始捧腹大笑。
“噗嗤你是笨蛋么，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这种废话当然不用说啊哈哈哈哈。”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微笑太滑稽还是我的话太生草，绪方老师的眼泪似乎都笑出来了。
“再见了老师，今天能见到你我也很高兴呢。”
玩笑话说完之后我认真地跟她道别，她缓缓地摸了摸眼角，带着微笑点了点头，转身就消失在了楼梯口。
……
“早上好啊森川。”
第二天上学我遇到了提着包低头站在校门口的森川，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听到我跟她打招呼她似乎有点被吓到。
随后我俩并肩走向教学楼，但一路上很俩人都很沉默，果然是因为昨天的事情么？
“那个……”
“那个……”
我个森川的声音重合在了一起，看来彼此都想先挑起话题，但撞上之后我俩相视一笑，有些尴尬。
“昨天……”
“昨天……”
我俩时机把握的都很好，两个人的声音又重合在了一起，这滑稽的一幕让我们两人都笑了出来，气氛瞬间就缓和了。
“昨天藤井君去了音乐教室么？和绪方……老师相处得还行么？”
“其实昨天没待多久，我去的时候她已经准备走了，然后给了我这个。”
说完，我将钥匙展示给森川看。
“这是？”
“音乐教室的备用钥匙，老师说这几天她有事，让我想用教室的话就自己去开门。”
听到这里森川的眉头似乎紧了一下，我便接着把话说下去。
“但是吧这几天正好想休息一下呢。”
听到这里森川的表情似乎有点惊讶，扭头一直看着我。
“所以啊……”
“所以……呢？”
“放学我们一起去逛逛吧，森川美里小姐。”
我的话刚说完，森川便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森川？哪里不舒服么？”
“没有……只是感觉……很高兴呢……”
我可能做出了一次正确的决定，因为我眼前的少女笑得很开心，在四月那料峭的春风中一边抹去眼角的热泪，一边用笑容传达着暖意。
……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