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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造物 雪夜凝珠 ...

  •   雪繁月不是人,或者说一开始不是。
      第一次睁开眼睛,她看到了一个女人,一个冷漠又一丝不苟的女人,周围很昏暗,她的目光只能停留在这个女人身上。
      但女人并不会常常留在这里,更多时候,雪繁月一个人独自等待着,当窗外明亮刺眼时她到来,当窗外柔和黑暗她也随之离开。
      雪繁月开始思考,并计算她到来的时间,如果光明与黑暗交替出现算作一起,数上几个来回,她才会来?
      她不知道,但很多个“一”后,她来了,这次她穿着黑色的裙子,海藻一样柔软卷曲的长发披在肩后。
      她的身体很柔软,她有一种特殊的味道,有时她会和雪繁月说几句话,但这种时候很少,更多时候,她只是看着雪繁月,虽然这种时刻也并不长。
      那目光雪繁月看不懂,那是一种非常奇怪又读不懂的神情,为什么她看不懂呢?这一刻,她生出了无穷无尽的好奇心。
      她想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是谁,她从哪里来,而自己又是谁呢。
      她学着她的样子,张开嘴巴,可是却没有声音传出,雪繁月重复很多次,最终还是失败。
      只能看着她的背影离开。
      这次,她过了很久才来,久到雪繁月甚至都有些忘记她长什么样子了。
      她身形消瘦,带着几分疲惫与憔悴,很难想象这样的神情会出现在你的脸上,你去了哪里呢?
      雪繁月有些不解,而女人只是拿起桌上一把刻刀靠近她,有很多东西伴随着咯吱咯吱的声音掉落,是什么呢?
      有很多问题想问,但雪繁月最想知道最想问出口的是她的名字。
      “你是谁?”
      女人的动作停滞一瞬,雪繁月与她眼神交汇,她的声音像窗外不停降落的雪花。
      “钟简希。”
      她是钟简希,周围一切都明亮起来,雪繁月有些疑惑,为什么这时天亮了起来,而外面却又是黑色的。
      她自然而然地开始询问钟简希,钟简希摘下防护眼镜和手套,“现在是晚上,那是灯,所以屋子里会亮。”
      雪繁月知道了灯是会发光的白天,她跟在她身后,却摔倒在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站在原地俯视着她的钟简希。
      “为什么我不能像你一样?”
      钟简希看了她一会,忽然半蹲在她身前,不在乎裙边沾染灰尘。
      “你想要像我一样?”
      雪繁月却想,那灰尘就是从她身上剥离的吗,钟简希沾染了她身体的碎片,有些太过细碎,怎么拍也拍不干净了。
      钟简希却好像不在意,雪繁月却开始在意了。
      “是啊,我一直在想你,成为你。”
      钟简希笑起来,奇怪的笑中带着看不懂的情绪,很久之后,雪繁月才知道那是一个带着点儿嘲弄的笑。
      现在,钟简希只是微笑着牵起她的手。
      “从此刻开始,你就是我唯一的学生,践行你的诺言,用尽一切方式成为我吧。”
      钟简希的手很热,雪繁月的手很冰,雪下的很大了,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月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这是什么?”
      “雪。”
      雪繁月踩在雪里,全身上下只有钟简希是有温度的存在,她微弱欲望的种子被种下。
      钟简希是钟简希,那她呢,她也应该是一个什么,她开口问。
      “我是谁?”
      “雪繁月。”
      钟简希平静道,雪繁月哦了一声,原来她是雪繁月,她想,其实踩在雪里也不会太快乐。
      因为钟简希就没有这么做,她踏上世界的第一刻,希望自己不快乐。
      第一次感到快乐,是希望自己从此不快乐。
      雪繁月回到了钟简希的家,钟简希似乎很忙,她忙起来的时候雪繁月白天跟着几个和钟简希一样的人和两三个砖头一起上课。
      很快她就知道了那个砖头的名字是电脑和平板,而不管晚上回来多晚,钟简希仍然会留出一个小时的时间来抽查白天的课程。
      不过几天,雪繁月就知道了钟简希的喜好之一,她不喜欢红色的叉叉,她喜欢红色的勾勾。
      当她第一次捧着一张全部都是红色勾勾的满分试卷拿给钟简希看时,钟简希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愉悦之色。
      尽管这表情一闪而过,但雪繁月心底却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不够,她想要更多。
      她夜以继日地伏在书桌旁,像一块干瘪的海绵不断汲取着一切水源。
      时间对她来说不再存在,只有钟简希眼神中的赞许才令她有脚踏实地的实感。
      钟简希的夸赞是她通往幸福的阶梯,钟简希的赞许是她活下去的勇气,钟简希的的注视是她与世界的联系。
      她穿着红色的衣服站在楼下仰头,很多声音在耳边响起,可她的目光停留在站在窗边的钟简希身上。
      钟简希,钟简希,你是这个上最有趣的存在,我要成为你,然后吃掉你。
      这一前进的动力,令雪繁月开心极了。
      她不再只满足于这座冰冷的屋子,窗外第一场雨落下,一张薄薄的卡片放在她枕边。
      雪繁月已经知道它的名字是身份证,她想了想,将身份证放在卡包最内侧,很满意地放进口袋,跟在钟简希身后去到一个很多人的地方。
      钟简希递给她一个工作证,雪繁月接过,看着她,没有动作。
      “戴上,不然你就站在这等。”
      “你这样对我是很冷酷的。”
      雪繁月想起电视上看到的,忽然开口,钟简希看了她一眼,好像在说你可以去做电视里钟简希的学生。
      她不说话了,安静地戴上工作证,踩在许多人的注视下,站在一个不错的位置,开始一动不动地盯着舞台。
      终于有个穿得舞裙的青涩小女孩忍不住好奇走到雪繁月身边。
      “你是谁呀,是老师的家人吗?”
      老师?雪繁月的目光不可控地分到她身上,因为这个称呼,她破天荒地感到一丝愤怒。
      “她是我的老师。”
      她的眼睛很黑,死死盯着人看时透出一股浓浓的冷意,女孩被这句话惊的愣在原地,忽然扁起嘴,眼圈红红的后退两步。
      “你骗人,你这个讨厌鬼。”
      她很快消失在雪繁月的视线中,雪繁月并不在意刚才发生的一切,只安静等待着钟简希上场的那一刻。
      那一瞬间,雪繁月好像又回到了满天大雪的那个夜晚,这个世界上每一粒雪都是钟简希的投射。
      如同生命诞生之初的造物者,雪繁月此生也没有办法忘记。
      三个半小时,她站在台下一动不动,直至谢幕,雪繁月捂住胸口,心脏生长的开始悄无声息。
      她模仿着钟简希的脚步,走在她走过的地方,却看到钟简希的怀中有另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的眼泪像珍珠一样不停掉落,哭得很像雪繁月最喜欢的电视剧里那个仙女,虽然从这一刻起,这个电视剧就将进入她的黑名单。
      “老师,您为什么不选我,我又拿到了一个冠军,我不会让您丢脸的。”
      是啊,为什么不选她,这不止是她的疑问,更是站在这里每个人的疑问。
      尽管百分之九十九的天赋比不过百分之一的汗水,可天赋就是一道巨大的鸿沟,将人层层叠叠的筛选,隔绝。
      一定有人可以跨过,这是不必怀疑的事情,天赋卓绝和天道酬勤二者相互依存不可或缺。
      但这里面为什么要包括钟简希,女孩知道她一路从未言语过的艰辛,知道她旧岁月中流淌着的心酸与眼泪。
      从踏上这条路开始,钟简希就是她的偶像,她的每一步都不自觉的模仿,尽管女孩知道钟简希可能并不会注意到她,她拼尽全力,任何事情做到最好,任何比赛只争第一。
      她想告诉钟简希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喜欢钟简希,爱着她的舞蹈,而她只是要更贪心一点点。
      从听说钟简希想要收一个徒弟开始,她激动地全身发抖,不管周围的人如何恭喜她。
      每个人都说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让钟简希看中,她也只是让自己冷静。
      无论钟简希是谁的老师,女孩都依旧会仰慕她,继续这条道路的学习,可是为什么会是她。
      她是个门外汉,她没有耀眼的成绩,可是钟简希依旧选择她,再冷静自持,她也只是十三岁,女孩想要一个答案。
      钟简希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她知道这个女孩,天真无邪的年纪,惊人的毅力,无尽的热爱,以及一份纯洁无瑕的爱。
      她就在你身边,包围着你,不可能感知不到,她的眼泪滚烫,钟简希的记忆又回到某个时刻。
      那实在是没什么温情时刻的记忆,更多的记忆中,钟简希一直在沉默的舞蹈房中看日升日落,四季陪伴她每一刻。
      孤独吗?
      从不。
      从当初做出选择开始,钟简希就再也不会后悔,羞耻,难过,孤独,她没有这些时间,她全部的尊严都需要这些无名时间来重塑,抚平。
      每一次欢呼,人满为患的剧场,鲜花簇拥的当下,钟简希都在忘记自己。
      为什么选择雪繁月,这真是一个好问题,钟简希又想起那个人告诫她的话。
      “你不要用你的血为它点睛,当它看到这个世界,开始拥有人的思维和意识,它就再也不止是人偶,是你创造出来的产物,它会成为人。
      尽管这个概率小的可怜,可我仍旧要提醒你,我快要死了,不想再看到有同样的悲剧,你想要抹杀它,一定不能让它知晓。”
      这是那个人和她说的倒数第二段话,钟简希回头看着他,他已经太老了,浑浊的眼睛,布满沟壑的脸皮,瘦骨嶙峋,病重缠身。
      他是个疯子,也算半个死人,村子里的每个小孩都因为他的传说而恐惧他,害怕他。
      直到一个雪夜,钟简希收到他扔过来的剩饼,她狼吞虎咽地吃着,这个人就蹲在她旁边,饶有兴趣地打量她。
      “诶,你吃了我的饼,就是我的徒弟了。”
      钟简希将剩下的饼扔到他脸上,毫不犹豫将已经咽到肚子里的饼吐给他。
      “还你。”
      那人呆了一瞬,摸着下巴自言自语着卧槽,竟然有人比我还无耻,还会耍无赖。
      “好苗子,这下更不会放过你。”
      钟简希握着土的手腕被他一把抓住,他轻而易举地拎着她,用阴测测的目光盯着她。
      “这个年纪的小孩都是大补知道吗,我要把你煮熟了吃掉。”
      钟简希反而不挣扎了,鄙视地白了他一眼,那人“嘿呦”一声,把她扔到沙发上。
      那是个屁的沙发,摔到雪堆里都比这沙发强,钟简希呲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胳膊,那人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扔给她一件丑丑二次方的外套和一套剩饭菜。
      从来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就算真的要死掉,也不要这么难吃的死掉,是在做噩梦吧,钟简希忍不住流眼泪。
      那人看着她全身的毛都炸起来了,骂着脏话夺门而出,好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钟简希缩在硬沙发上睡了温暖的一觉,这人从此缠上了她,不管她在村子哪里,这人都能找到她。
      直到钟简希忍无可忍问他为什么只缠着自己,他笑了一下,并不回答。
      “小孩子多笑笑呗。”
      他并没有教给钟简希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只让她每天放学后来锯一个小时的木头,自己则翘着二郎腿得意地说以后有手艺吃香。
      吃你爷爷个大鸡腿,钟简希麻木地拉着锯子,把那块木头想象成那人的脸,才觉得有些解气。
      一直到她小学毕业,村子里没有初中,她得去镇上上学,她离开村子时,那人没有来送她。
      钟简希也没有在意,摇摇晃晃的大巴车上混杂了各种味道,她打开窗,看着窗外发呆。
      一直到一个中年男人怒吼她一句,钟简希才手忙脚乱地翻开自己的书包,是一部新款翻盖手机,还有一百块钱,上面还画着一个滑稽的微笑。
      “嘿!减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钟简希咬牙切齿地发送让他等着的消息,不出意料的没回,她收起手机,胃部突然感到空空的饿意,原来已经是中午了,钟简希拿出凉透的饼子,看着窗外,忽然笑了一下。
      后来她很少回村子,她与那个人的一切被刻意藏起来,她需要钱,很多钱,更多钱,数以万计的钱,无数钱。
      这样才能填饱饥不择食的尊严,空荡荡的心房,不断膨胀的胃部饥饿。
      她终于抢到资助生的资格后,这一切终于有了喘息的余地,但她仍旧像童话故事中守着宝藏的恶龙。
      唯一的区别是或许恶龙会死在宝藏上,但她不会。
      直到她长大,再次光明正大回到了村子里,那人已经瞎了一只眼,跛着腿。
      死活不肯安装义眼,疼得腿痉挛也不肯去免费看病。翘着二郎腿,躺在不堪负重的躺椅上一边喝着酒,一边哼着不知名的曲子。
      活该,在这里钟简希仍旧觉得自己是那个吃剩饭菜的小小女孩,不是什么钟老师,小钟,只是一个外号叫做减号的可怜虫。
      “呦,大明星,怎么上这儿来了,我跟你可不熟。”
      “是吗?”
      那人哇哇叫起来,怒斥她大冬天虐待老人,将冷水泼到老人身上,还擅闯私宅,如果现在不离开,他会去网上曝光她。
      钟简希不理他,扫视一圈,坐在个略小的竹椅上开始睡觉,那人气的蹲在门前抽烟。
      一直到傍晚,钟简希品尝了一口晚饭,毫不犹豫转头离开,身后夹杂着减号减号的干呕声,钟简希嘴角翘起微弱的弧度,加快了脚步。
      而后的每一天,都是他死亡开始的倒计时,倒数第二面是为创造雪繁月,他的警告混杂着鲜血,钟简希知道了他被称为报应的一生。
      同时又心中落下一座大山,走过的每一步都需要付出代价,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钟简希却觉得如此安心。
      如果不付出代价,却可以轻易得到,对于如今的钟简希来说,无异于慢性自杀。
      最后一面,最后一句话,钟简希仍时时铭记,他已经完全失明,但他却从未如此开心过。
      “减号,你不要再回来,我再没有任何可以教给你的东西了,那些都是邪术,沦落至此也是我的报应,这是我可以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而减号你,还要再想一想,好好想一想,你不要忘记你的心,你这一生太长了,这个答案足够你否定无数次,但最终一定会回到原地。”
      他的声音很轻盈,钟简希一生不会忘记,那个表情,那场大火,盘旋天空的烟雾仍旧笼罩在她的上空。
      她自然而然地被呛到,低头躲避,正撞进仰头等待着她答案的林熹玥。
      想起很多句为什么。
      她的本身没有错,但钟简希不会再允许有一次机会从自己手中消失,那种拼命争抢机会的不适和不安她永不想再咀嚼。
      “大概因为我们是一种人吧。”
      钟简希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将外套挽在自己的小臂上,转身离开。
      雪繁月跟在她身后,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孩的眼泪已经被擦干净,周围很多人安慰她。
      而她只是握着钟简希给的手帕,呆呆的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她没听懂,也没理解,但雪繁月就是清楚的知道了,她想,既然这里的每个人都会跳舞,那么她也应该会。
      钟简希开始将她频繁带在身边,送她去参加各种比赛,雪繁月开始长大,名声大噪。
      少女的她站在台上,沉甸甸的奖牌和奖杯铺就一条脚下平坦的路,她的目光落在站在前方接受采访的钟简希。
      恰到好处的微笑,滴水不漏的回答,可她觉得她不快乐。
      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盘旋在雪繁月的头顶上方,也许是我还不够像你?她歪着头想。
      做钟简希有一点辛苦,可钟简希已经当了很久的钟简希,雪繁月盯着她。
      她还是想吃掉钟简希,但是不想吃掉辛苦的钟简希,如果钟简希是一块冰淇淋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瞬间落地生根,钟简希似有所感的转过头,她的眼睛像一片停止流动的寂静海。
      我不要成为钟简希了,我要它流动,我想,看到你流泪的眼睛,我想,那片海洋活下去。
      钟简希看到她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她的影子都微弱的被拉长一分。
      那个人的警告在耳边不停不停地回响,可这个瞬间,出现的不再是风雪寒冰,而是一盏葡萄藤灯。
      温柔的,温暖的,粗糙又没有美感的灯,轻盈柔软地像羽毛铺天盖地将钟简希淹没。
      我会游泳,不会溺水,钟简希的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这样的想法,因为后退就代表妥协,妥协就代表失败。
      比起死亡,失败更摧毁心智,钟简希审视着那正泛起一圈银光的瞳孔,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但绝不会失败。
      她后退两步,转身离开,余光中雪繁月仍旧盯着她,但很乖的跟在她身后。
      她的厨艺好到可以开一个新北方,不知道怎么炒出来的,也许原装木头手比较灵活。
      钟简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上已经泛白的疤痕,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真的有那一天,我会提前杀死你,钟简希吃着饭菜冷漠的想。
      那一天来得比钟简希想的还要快,她知道雪繁月遇见了一个男孩,也知道雪繁月跳了支舞给他看。
      她们的对话像动画片一样幼稚,黑暗中只有钟简希指间的烟忽明忽暗,她漠然地看着这一幕,将烟按灭在自己锁骨下方。
      这是第三个烟疤,前两个已经泛了白,不知何时烙印,她将这一切抛弃。
      雪繁月与她对峙时,那双眼睛已经完完全全变为银色,她不再是最开始她创造出的雪繁月了。
      钟简希的口袋里有一缕头发,只要她现在点燃,一切还来得及修正,她看着雪繁月。
      她也正看着自己,约定她铭记于心,钟简希没什么温度地笑了一下,再没有分给面前的人一个眼神,转身离开,但雪繁月已经死了不是吗。
      雪繁月收到很多条消息,其中就有林熹玥的,很生气地问她为什么要背叛钟简希,过了会又说如果两个人吵架气氛太僵也可以帮忙调解。
      她没有回复,看着窗外,寒风料峭,手机不停弹出消息,全是林熹玥的锲而不舍,屏保是一张模糊的侧脸。
      雪繁月熟练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果然一如既往,是纯正熟悉又苦涩的钟简希的味道呢。
      一切好像回到最开始,钟简希作为受害者回到大众前,她仍旧按照自己的轨迹生活,只是又消失了一个人,并没有什么不习惯。
      雪繁月的无论什么消息钟简希全部无动于衷,碰了一脑门硬钉子,没有人再想看这个热闹。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雪繁月消失了,在这个透明的互联网时代找到人并不是太难的事,但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是大海捞针了。
      很多人热切地八卦着,只有钟简希盯着红玫瑰花束中心的陈旧风铃冷笑了一声将它扔进了垃圾桶。
      她的工作很多,没有时间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钟简希开始保持高强度的工作。
      这次她们来到了一个被称为风铃世界的莱恩德纳小镇演出,在夕阳的间隙里,钟简希来到阳台,点燃一支烟。
      强力薄荷的味道入侵大脑的每一条神经,身后一扇玻璃门里还能听到夹杂着中英文兴奋地欢呼。
      一股从未有过的倦怠感忽然笼罩她全身,手机弹出信息通知,信号时好时坏的风天,钟简希等候了十多秒。
      是雪繁月。
      钟简希的发丝被吹乱,看不清表情,指间的烟早已烧到尽头,失了温,冷的像木头。
      她将那烟头扔进垃圾箱,过了一会,钟简希再次点起一根烟。
      十五分钟后,钟简希离开公寓,走在小镇上,这里的小镇晚上出乎意料的热闹,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着一串风铃。
      钟简希的脚步停在一家店前,目光停留在玻璃橱窗中一盏奇怪的灯上,店主是个中年男人,热情地邀请她进店来尝试一番。
      钟简希比预计停留在这里的时间要久,期间她做了很多风铃,丑的,奇怪的,漂亮的,粗糙的,简陋的。
      最后只留下一只最平凡的,店主问她不带走吗,钟简希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细小的伤口,无声地蜷缩了下,摇摇头。
      临走前,她又看了一眼那盏灯,随后放下钱戴上墨镜离开。
      店主想了想,将自己门前快要坏掉的风铃取下,换上这一只,看着钟简希离开的方向闭上眼睛合起手快速说了句话,翻译成中文就是。
      “愿上帝保佑你,赐福于你,简。”
      这是莱恩德纳小镇世世代代的传说,神通过亲手做的风铃赐福给诚心诚意的人。
      这个男人不知道这个叫做简的女人经历了什么,但莱恩德纳小镇的传统是将幸福与快乐送给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
      简愿意拥抱幸福了吗?
      偶尔有些时候相似的东方面孔出现在店主眼前时他会突然想起,简也会想,不过想的是如何让面前的雪繁月消失。
      “合作请找助理详谈。”
      钟简希很官方地回应,这是她一向的做派,一旦被她踢出自己人的行列,她就这样陌生而冷酷。
      就是这个眼神,雪繁月看着她,心中是滔天的恨意与依恋,名叫缠绵的蛇埋下的毒素早已无药可救。
      “妈妈,你是真的忘记我了吗。”
      钟简希无懈可击的表情终于松动,她用严厉的眼神制止接下去的话,雪繁月只是笑了一下,终于无法忍受般的,强势吻住她的唇。
      那真不能被称为一个吻,但雪繁月饥饿的胃部终于得到一丝食物来聊以安慰。
      这是她的母亲,是她的老师,她的姐姐,她的诞生是因为她,她做的一切都为了得到她的爱。
      是她将自己创造出来,是她令自己从物变成人,是她令自己痛苦,感伤。
      她学会嫉妒,变得痴狂,想要爱,都是因为她,她不能抛下她,钟简希将她变成人,那么她也要钟简希变回人。
      母亲,我爱你爱到真愿意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一样。
      钟简希推开她,鲜红的巴掌印落在雪繁月脸上,她的声音很冷。
      “滚出去。”
      雪繁月毫不在意,笑吟吟地,像一只美艳的精怪,她看着钟简希嘴上的口红,和苍白的面色形成剧烈的冲突对比。
      她没有滚出去,而是更进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钟简希。
      “老师,如果你真的忘了我,今天这道门我没有打开的可能。”
      一把生了锈的锁,没换过的门,她看着钟简希,那片海终于开始流动,她的离开,她的背叛令她感到愤怒,因为她没有忘记,没有说服自己不在乎。
      “老师,看见我不需要代价,我的爱也不需要代价。”
      钟简希看着她,她脸上的痕迹很明显,因为她的肤色很白,这是一张看起来楚楚可怜的脸。
      人都是有喜欢的东西的,尽管钟简希不承认,可创造时却不知不觉掺杂了自己的喜好。
      面对她的泪,钟简希荒谬地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心硬如铁,雪繁月狂恋的烈火已经将她自己焚烧殆尽。
      就像她自己说的,看见她不需要代价,因为她已然支付。
      钟简希看着她,人生的每一帧开始倒放,她仿佛身体又回到初始,思维和灵魂却冷眼旁观。
      她的每一步都需要精密计算,喜欢是一种大脑无法控制的活动,钟简希厌恶它带来的无法自控。
      以至于她甚至忘记最开始,这双舞鞋她也是拥有过的,也奉献过纯洁的爱。
      她故意忘记,再也没有想起,将一切封锁在重重叠叠的山峦中,雪繁月却记住了。
      一段正常的感情是什么样子的,减号没有学会,钟简希没有参考。
      但她看到了痛苦,纠缠,贪念,嫉妒,无法分割的心脏,如果这就是雪繁月想让她看到的。
      钟简希决定承认妥协,然后一败涂地。
      “哭什么,你闯进我的办公室,对我做一些堪称骚扰的事情,我都没有将你赶出去,过来。”
      钟简希将她的眼角的泪擦掉,雪繁月一点点挪动,离她越来越近,钟简希默许了她的亲近。
      “还有一个小时十七分钟。”
      钟简希忽然开口,余光中看到雪繁月抬头,现在是下午十六点四十三,她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摸了摸那个巴掌印,还带着温度。
      她发现钟简希的目光,对着镜子里的她露出一个很柔顺无害的笑。
      很刺目的红痕,很拙劣的伪装,钟简希好似没发现,又将注意力落回屏幕,好像并不在意。
      她的桌边有几盆绿植,还有个旧旧的木头摆件,雪繁月深深的看了一眼。
      她哼着歌,收敛起眼神中的笑意,又是乖巧可怜的模样。
      果然还是很吃这一套么,明明就比想象中的心软啊真的是。
      钟简希嘴角飞快的闪过一丝微笑,很快又归于平静,只剩下雪繁月轻柔的歌声。
      她盯着电脑屏幕,其实工作时这样的声音其实并不算吵。
      一滴摇摇欲坠的泪终于落入那片海洋,使它沸腾,燃烧。
      瓦西列夫说—爱情,需要薄薄的一层忧伤,需要一点点嫉妒、疑虑、戏剧性的游戏。
      戏剧的爱情,不同寻常的开始,钟简希开始微妙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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