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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宋熙年 ...

  •   宋熙年回来时,庭院和他平常所见并无二致,只是还挂着缎带带与气球还在空中轻轻摆动。
      安宴宁支着头坐在沙发上,他还穿着方才的礼服,头顶王冠在水晶灯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周围喧闹声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他一个。
      宋熙年怔怔看着,呼吸停滞甚至是着了魔般的伸出手。
      “昭昭,怎么好在这里睡呀。”
      王姨的声音由远及近,宋熙年立刻收回手,几乎是有些狼狈地从梦中清醒。
      安宴宁揉揉眼睛,觉得眼前有些模糊,看到身前熟悉的身影,“宋熙年?”
      “嗯,”宋熙年应声,“我们小寿星,拆完就去睡觉好吧,”看王姨给他拆头上的装饰,安宴宁指了指桌上,“喏,你的蛋糕,爸爸说你早就回来了,怎么刚刚我没有看到你呢?”
      “……”
      “宋熙年?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啊。”
      “……”
      宋熙年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被反复挤拧着,拖拽着,搅动着,不停地流动输送着匪夷所思的颜色。
      直到全身上下像那条毛巾似的,不用什么动作,便滴滴答答落着酸楚与惊慌,永无停止的那一天。
      “刚才,有事情,所以我出去了。”他艰难地吐字,仿佛说话对此刻的他来说是极其困难的一件事情。
      可他仍旧悬着一颗心,因为这个理由听上去实在太敷衍太不像真话,安宴宁肉眼可见变得不是很开心。
      “哦,好吧,”但他仍旧很好讲话,甚至很好脾气,“那你吃蛋糕吧,我要去睡了,生日礼物你可以明天再给我。”
      宋熙年怯懦地无法开口,无法说出那蜿蜒缠绕的心思,更无法说出他并没有生日礼物给他。
      要他如何开口。
      王姨将那顶王冠送上三楼后,发现他还站在这里,便以为他是不喜欢甜食。
      “小年,怎么还站在这里呀,”她轻声道,“刚才听你说出去了,那吃过饭了吗?你们这个年纪都容易饿,我给你下一碗面怎么样呢?王姨做的面很好吃的哦。”
      她眨眨眼睛,“如果是因为甜食而苦恼,明天可以和昭昭讲,昭昭不会介意的。”
      宋熙年扯出一个笑,“不用了,我吃过了,谢谢王姨,蛋糕挺好吃的。”
      裸露在外的蛋糕胚已经被风干了些,在他拿起来的那刻,那颗青提裹着融化的奶油从蛋糕尖上摔了下来。
      但宋熙年一口一口吃完了那块蛋糕,蛋糕原来是酸的,布丁是苦的,它们为什么和自己吃过的不一样。
      这个问题困扰了宋熙年整整两年,然后在一个很普通的夜晚,宋熙年抬头看星星时,才终于明白。
      但吃完蛋糕的宋熙年获得了一杯温热的大麦茶,他放下茶杯,随口站起身,毫不犹豫地跑出去,不顾身后的喊声。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跑的肺都痛,他在心里说。
      对不起。
      附近只有一个清洁工,宋熙年打开每一个垃圾桶的盖子,全部空荡荡。
      他站在那里,沉默,静止,也许这是命运对他的惩罚,惩罚他错误的决定,惩罚他突如其来的想法。
      宋熙年安静地站在那里,远处的清洁工阿姨小心翼翼地握着扫把走近,打量着他,小声说,“仔,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
      宋熙年低声说,“我丢了一个东西。”
      “很重要吧?”
      “嗯。”
      “长什么样子的呀,也许我见过呢?”
      “是一个红色盒子,里面装着一条平安扣。”
      阿姨点点头,但宋熙年并没抱什么希望,面前的阿姨却摘下了手套,蹭了蹭自己的手,从工作服下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盒子。
      “那你看看,是不是这个呀?”
      宋熙年几乎有些抖地接过那个盒子,银色细链在月光下闪着光。
      阿姨以为自己眼花,天上怎么会有三个月亮,她看了看,拿出纸巾将伪装成月亮的星星送回天上。
      “好了,不哭了,找到了,下次要小心一点。”她轻声说着。
      这是宋熙年第一次掉下眼泪,他抱着失而复得的平安扣,仿佛缺失的心脏一角也回来了。
      “谢谢您,”宋熙年对她鞠了一躬,阿姨倒是被他吓了一跳,有些羞涩的说没关系,“你还是学生吧,早点回去睡吧,我也要回家了,再见小同学。”
      宋熙年为她打了辆车,直到再也看不到车的影子,他抱着盒子回去,王姨给他留了一盏灯,还守在门口。
      见他回来松了口气,轻声让他去睡觉吧,宋熙年回到四楼,将手洗了一遍又一遍,才将那条项链放到袋子里,又将它锁进柜子最深处的盒子里,随后关上门,徒留一片黑暗与寂静。
      他躺在床上,确认那个阿姨到家后才放任自己的神经,他很累,却又带着莫名的松弛。
      明天会晚一点到来吗?
      明天晚一点来吧。
      但明天没有晚一点到来,太阳照常升起,不过宋熙年比平常晚一点睁开眼睛,而明天以另一种形式许诺了。
      他下楼,只有安宴宁坐在沙发上,安泰民与宁静姝去了公司,宋熙年吃完早饭。
      安宴宁仍旧没有离开,他挂断很多通电话,只看着宋熙年。
      宋熙年在这个瞬间有些不可置信似的,像是抱着什么决心,在下一刻开口,“你,在等我吗?”
      “不然呢,”安宴宁站起来,身上的衣服顺着他的动作或掀开或又重新掩上,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宋熙年胸口,“宋同学,你不会骗我吧?我最讨厌骗我的人了。”
      “我不会骗你,”宋熙年像是在立誓,安宴宁收回手,嘀嘀咕咕,“好嘛好嘛,不会骗人就不会骗,搞的这么大阵仗做什么呀。”
      安宴宁上四楼,进他房间,宋熙年从柜子里搬出一个相框,上面是一个手工刻出的木版画,主角是安宴宁。
      安宴宁觉得很新鲜,也很高兴,因为是很用心的礼物,他问,“这是刻出来的吗?”
      宋熙年点头,这是宋熙年不知何时升起的想法,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刻了一半多了,本来一直藏在柜子里,没想到却是这种时候见了天日。
      “你喜欢吗?”
      他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出来,安宴宁毫不犹豫地点头,“喜欢啊。”
      那就足够了,宋熙年想。
      “这个是不是很重啊,”安宴宁说,“有一点。”宋熙年回。
      “那我叫人上来搬到三楼去,”安宴宁道,宋熙年说,“我来搬吧。”
      宋熙年看到安宴宁犹豫了一会,但最后他还是点点头,“好吧。”
      他跟在安宴宁身后,三楼一整层都铺了地毯,安宴宁打开门,宋熙年放在靠窗柜子的旁边。
      “他们送给你的礼物呢?”
      “那些不在三楼,都在一楼,”安宴宁推开窗户,风将白色窗纱吹起来,它们去扑闹安宴宁,“每年的礼物大部分都是差不多的,好麻烦,也不想放到三楼,干脆都放在一楼了。”
      “王姨都有列单子,”安宴宁拍拍自己的手,“都是人情来往送礼而已。”
      宋熙年没说话,只安静的听着,安宴宁的手机又在响,他接通,电话那头应该是谈朗与席惟礼。
      安宴宁说了几句,又看了一眼他,挂断电话后,问宋熙年要不要一块出去玩儿。
      宋熙年舍不得拒绝,他答应了,也是暑假快结束,席惟礼封了这段私人赛车道,专门留出今天来给几个人跑个痛快。
      来的人不算多,安宴宁与席惟礼比赛吸引了不少人,大屏幕上两辆车针锋相对,视线盲区险而又险的转弯更是赢了满堂喝彩。
      谈朗晃晃手里的玻璃杯,“你猜他们两个谁会赢,”宋熙年握着玻璃杯,“他会赢。”
      这个他是谁,两个人心知肚明,谈朗挑了挑眉,“你这么肯定昭会赢?你连看都没看过昭开车。”
      “他会赢。”
      宋熙年仍旧很平静的说,仿佛只是陈述一件事情,当红车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的时候。
      谈朗看见宋熙年笑了起来,他盯着杯子里不停歇的气泡,和那个要下楼的身影,“啊,真的是糟糕了。”
      安宴宁的头发微乱,拎着头盔,将凌乱的头发随意向后拢去,笑得张狂肆意,“怎样讲?”
      “心服口服了少爷,”席惟礼懒洋洋道,“等会这辆车就给你送过去。”
      安宴宁给他留下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将头盔扔给侍应生,便上二楼去。
      正好撞上等在那里的宋熙年,“有事?”宋熙年摇摇头,眼神里有一点不自知的迷恋,“刚刚很厉害。”
      安宴宁忽然笑起来,眉眼间都是快活的意味,他示意宋熙年跟上自己。
      又让侍应生取来两个头盔,“走吧,”发动机的轰隆声中,似乎有阵阵雷声也混迹在里面,他坐在副。驾
      激荡的心跳声伴随着尘土飞扬,强烈的推背感震颤着他的感官,疯狂飙升的肾上腺素。
      可宋熙年脑子却仍旧回荡着那句话。
      我是第一个坐上他后座的人吗?
      他的眼睛痴痴望着,念到发红,想要将这段时间彻底的,完全的,永远的,镌刻在大脑里。
      从今以后的每一天,宋熙年听到的每一声车响,轮胎滑过地面的每一次声音,都会让他联想到今天。
      但不能。
      不能只有我记得,你也要记得,你也要记得今天,你要记得有一个人曾经出现在你的生命中。
      他是那样狼狈又努力撑起自己的自尊,做着一场无知觉的梦,渴望梦醒,又想抓住虚无缥缈的它,不甘如此,无法开口,辗转反侧。
      他是你撞进胸膛的人,他是你的副驾驶,他是这个赛车场上不自量力的新手,他是我。
      他是宋熙年。
      人头攒动,安宴宁看到宋熙年打开车门,摘下头盔,粉红色的连成天,对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安宴宁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开学当天,他们升至高二,换到了另一栋楼,开学考试是一中的老传统了。
      考试结束后谢章按照成绩重新排了座位,安宴宁喜欢靠窗的位置,谢章对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他支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谈朗和席惟礼闲聊,但直到上课,他都没有见到宋熙年的影子。
      安宴宁没什么表情地向前看,看到宋熙年坐在了岑云皑的旁边。
      或许宋熙年察觉到了,但他一次也没有回过头。
      安宴宁想丝尼尼怎么会和宋熙年像呢,他的丝尼尼从来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但宋熙年却会。
      他的本质是欺骗。
      宋熙年更加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岑云皑有时候也看不懂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与安宴宁的矛盾第一次被安泰民知悉是因为宋熙年提出想要住校这件事情。
      安宴宁说自己吃饱了转身放下筷子转身就走,宁静姝蹙眉,安泰民问他是不是和安宴宁吵架了,还是在学校有人欺负他了。
      宋熙年均是摇头,并说自己在英语方面还有些薄弱,说晚自习时老师会统一做答疑,最近又报名了一个比赛,住校能更方便一些。
      他的借口用的很好,安泰民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只好答应他,宋熙年看着宁静姝和王姨上了三楼,垂下眼。
      两个人之间的交流肉眼可见的减少,这很显然地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十一月份,天冷下来,宋熙年整个人瘦了很多,从前的衣服是肯定不能穿了,宁静姝与安泰民便给他添了几件新衣服让人送来。
      下午体育课结束后,宋熙年坐在室内长椅上缓了一下,发热导致他反应迟钝,打算重新回教室去拿饭卡。
      教室里这会儿却人很多,几乎是围满了,宋熙年觉得头昏眼又花。
      他本想绕过人群,却发现还有几个人站在他桌子旁边,面色奇异地盯着他。
      有个人神情激动地扑上来,问是不是自己拿了他的手表,宋熙年只觉得荒谬。
      “我为什么要拿你的东西,让开。”
      “不是你拿的,那就让我查啊,班里的人都查过了只剩下你的了。”
      宋熙年皱起眉,说话的人他不认识,只知道他叫孙奇,人很难缠,很烦人,胡搅蛮缠。
      班上的人都不喜欢他,但又没办法,只好捏着鼻子不搭理他,宋熙年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随你便。”
      他找到饭卡后便准备离开,孙奇却抽出一条腕表,高声叫嚷,“我就知道是你,班里会这样干的人只有你。”
      “你说是我拿的,我为什么要拿这种东西,”宋熙年漠然的看着他,“它很值钱吗?如果我需要钱为什么不和资助我的安家开口,安家随便给我一点都比你手中这条破东西好上千倍百倍吧。”
      孙奇阴阳怪气,“是啊,你是和安家挂上钩了,可是人家安少爷理你吗,你自己说话的时候不心虚吗,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过,被别人摸脏的东西我也不稀罕。”
      说着他将那条手表随意丢在地上,厌恶的道,“好,反正我知道你们也不相信我,但是以后你们丢东西了可别找我。”
      他拉开门转身要离开,却站在那里僵住不动了,宋熙年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眼花还是什么。
      孙奇竟然有些发抖,他慢慢的一步一步后退,但同时响起的还有绝对区别于他的脚步声。
      咔哒。
      咔哒。
      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身影一点点出现在宋熙年眼前,安宴宁双手插在口袋里,一步步逼近,彬彬有礼道。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麻烦再重复一遍。”
      孙奇嘴唇有些抖,眼神躲闪,“没说什么啊。”
      “是吗?”安宴宁冷淡的扫了一眼,岑云皑忽然开口,简短复述了一遍刚才发生的事情,安宴宁忽然笑了一声。
      他不管站在那儿的孙奇,围着的人统统给他让出位置,他踩上那块手表,轻轻一碾,这条腕表便轻松地毁掉。
      “什么垃圾东西,也配和我家相提并论。”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孙奇更是脸又青又红,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摁死了。
      “可他就是从宋熙年桌子里搜出来的,不能因为你家有钱就可以肆意妄为吧,我们是不如安家牛,可是我们都不想跟品德败坏的人生活在同一个空间下。”
      “品德败坏?”安宴宁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样,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还活在自己的梦里吗?你说一个刚拿了省三好,数学竞赛第一名,一中前三名奖学金的人道德败坏?”
      “谁给你的胆子,”他冷下脸来,“让你中伤我的人。”
      孙奇呼吸急促,脸色通红,他恨恨还要再讲,楼下却传来骚动,大门再一次被打开。
      是谈朗和席惟礼,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个警察,孙奇脸色突变,安宴宁微笑着说是自己报的警,走示意身后的宋熙年跟上自己。
      他路过孙奇说,看他跌坐在地,整个人冷漠又张狂。
      “你刚刚确实有一句话没说错,少爷就是命好。滚回去告诉指派你的人,我安宴宁等着他搞我,搞掉我一根头发,都算他有本事。”
      这件事传的沸沸扬扬,宁静姝听说后,强制接手了。
      最后说到底是因为争风吃醋,喜欢不喜欢什么的,为了恶心宋熙年而已。
      安宴宁懒得再管,但事实上宋熙年与安宴宁的关系并没有缓和,这样怪异陌生的关系直到高中毕业。
      直到宋熙年彻底失去安宴宁的消息后,安宴宁拿出一早申请好的国外大学,安泰民与宁静姝拗不过,只好答应他。
      宋熙年是在安宴宁飞扬国外那一天才知道这件事,他买了最早一趟前往A市的高铁。
      前往机场等待中,宋熙年第一次感觉灵魂出窍四个字,他盯着前方堵塞的车辆。
      司机熟练地掏出手机,说这个时间就是很堵啦,问他的航班是几点钟,要他别着急,大家都堵的。
      宋熙年逐渐感觉到呼吸困难,他几乎是有些抖的伸出手,付完钱毫不犹豫地向前奔跑。
      拜托。
      求你不要这么残忍。
      他几乎是祈求上天,只要让我看到他的航班起飞,他跑的头都痛,僵硬到发麻。
      他呼吸困难,像个犯病的病人,他无助地抓住一个人,问她航班MU569起飞了吗。
      她说早就起飞了,宋熙年抬头看着天空,哪一班坐着安宴宁呢,他抓不住一朵云。
      一滴水落到脸上,天空落下噼里啪啦的水珠,原来是下雨了。
      他看着雨幕中的人群中,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一样。
      他低声笑起来,像是嘲讽天真又像是嘲讽自己,可听起来却像哭声。
      他不只是要安宴宁短暂的记住他就可以满足,他想要安宴宁的眼睛里只有他。
      想要陪在安宴宁身边,那燃烧着的封腾的火焰终于在此刻燎原,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要吐个鲜血淋漓,才终于肯赤裸地接受自己的心意。
      恨情天爱。
      无可奈何。
      那年融化的奶油原来没有清干净,它滴滴答答成为宋熙年的泪水,那些理不清说不出心思,不为人知的秘密全在这一刻无所遁形,照亮他惨白的侧脸。
      它的答案在悄无声息完结的青春期里,与伴随的生长痛一起消散,成为时间送给这个迟钝的,固执的,执拗的少年人最讨厌的成年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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