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山间亭曾人息

44、疏意 又有难料，

　　正式进入高中以后才明白什么叫做学业压力。

　　还没在家赚到多少，就已经被迫回到学校，加上一堆寒假作业，齐言忙的不可开交，终于回到学校。

　　因为又是年级第一，所以还要准备演讲稿，可是他实在没有这份心思，脑中总是浮现出那双眼睛，他看过无数遍，也为它擦过眼泪，可是还是不由得心慌。

　　好不容易消散的情绪再度上来，他坐在教室里看着旁边空位，以为邱其序脸上的伤还不好，没想到过了一会人回来了。

　　班上人都迎过来，左看看右瞧瞧发现只有一点点小伤疤才放下心。

　　旁边终于有了温度，齐言不知道说什么，心跳仿佛要跳出来，他的座位上有一个纸做的小人，那是他们制作的替身纸人。

　　邱其序把齐言的右手拿起来看，发现旧伤未愈，新伤又起。

　　齐言刚刚想开口问什么，龚兴突然走上来：“咱们今天换一个位置，小组之间换，那个……滑动电组，邱其序和侯明做同桌，班长带带他的英语，分数难看的要死。”

　　齐言有一瞬间好像呼吸停滞，听到邱其序起身说好，然后大家再换位置，侯明很是开心，揽过邱其序的肩膀说带他吃香的喝辣的。

　　张自心在他旁边，两个人话都不是太多，所以其实之间小组内安静不少，还真是明智之举。

　　齐言心里尤其难受，好像被这整个春天压下去，明明只是一次换座位，没什么好在乎，就只是换个座位。

　　齐言写卷子的手一顿，接下来一个字也动不了，只能看着自己麻木的手，再而安抚自己，只是分开座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确实没什么大不了。

　　龚兴一般不会插手班级换座位的事，而轮流次数也是由语数英物化生六门的平均成绩来定，每学期开头轮换，然后坐一个学期。

　　他看着邱其序的背影，想到一整个学期不能轻轻侧身就与邱其序近距离接触，人果然是贪心的，他现在已经偏执到换座位都要有一说二。

　　这个学期没有多少活动，不过倒是多了很多实验，这一天物理老师拿着面目慈祥地说带他们去实验楼好好上一课。

　　这种待遇已经很难得了，不亚于每天傍晚在晚霞里来一则新闻联播。

　　这个学期邱其序来的更少了，不是头疼身体疼就是那张脸还在隐隐作痛。

　　龚兴因为这件事被校方多次提醒，前者丝毫没有被恐吓到，反而指着领导的鼻子生气，要不是那场失误邱其序又怎么会落下病根，被好生劝了很久才平息怒火。

　　齐言当时也问过邱其序知不知道换座位的事，当时邱其序还是一副无奈的笑容，果然齐言像是一个弟弟，容易青春冲动，本来他们就只是中间隔着一个人，他们随时能够重逢。

　　所以这一次做实验是在组成电路，这种事对于齐言来说轻而易举，侯明坚定不移地去找他的哥们去了，他和邱其序还是如同从前一样坐在指定位置。

　　“你来组装吧，”齐言把东西放过去一点，十分喜欢现在的氛围，“我之前做过了，看看你会不会。”

　　邱其序也是简单上手，没过多久就成功弄好。

　　旁边还有几桌正在重新组装，势必要弄出来一个比图片上还要有意思有实力的的电路设计，甚至开始四处偷组件，作为班上公认脾气最好的之二的两人自然是被洗劫而空。

　　邱其序笑了笑，他对物理并没有很大想法，两人就开始翻有没有其他器材，竟然真的翻出来一个千度尺。

　　邱其序立马拿着测量一页书的厚度：“终于知道这个绝代机密了……对了，齐言，你给我一根头发，我量量。”

　　这个学期很少看到邱其序这样舒爽的笑容，齐言也是把头发拔下来，他的头发很青很硬，摸起来甚至十分硌手。

　　邱其序拿过来看看：“0.1毫米左右，你的发质挺不错的，我来看看我的。”

　　齐言凑过去看了看，把数据念出来：“0.05毫米。”邱其序头发比较轻，因为颜色浅很容易被误会成染色。

　　“你头发颜色真好看，”齐言拿着两人头发做个对比，“你看。”

　　邱其序笑了笑：“我之前出去还有门卫问我是不是染发，我觉得这个也看不出来呀，现在才发现好像确实明显。”

　　齐言只是点头，随后又翻箱倒柜找到一个显微镜，还有几片老了的叶子，他俩这才发现原来生物实验室就是物理实验室。

　　有些涉及后面知识点，齐言不负众望全部给邱其序展示一遍，就像是孔雀开屏一样，把所有属于理科能够展现出来的魅力与浪漫给邱其序看。

　　因为嗅到了不可控因素，所以齐言整个人都开始在患得患失的边缘，加上总是噩梦上身，人看起来就十分憔悴了。

　　一天他正从历史课醒过来，就发现整个组陷入一种诡异气氛。

　　张自心盯着他自己的数学笔记发呆，乐欣坐到了前面一排，赵嘉子不知道怎么回事，趴在桌子上一直哭，她看到后竟然眼睛也很红了。

　　因为最近嗜睡，齐言什么也不知道，拉着递过去纸的邱其序问怎么回事。

　　邱其序把他拉到教室外面：“赵嘉子家里情况不是不好吗，现在政府原因没办法给她家里工资了，所以说是想让她去打工，别读书了。”

　　齐言听到这里才明白事情始末，同时被这种行为震惊到，赵嘉子成绩从来都是稳定在前十，怎么可能说退学就退学。

　　乐欣在旁边一直安慰着，甚至开口：“嘉子，你别担心，反正你是三好学生学费可以免了，学杂费之类的我帮你出，反正也没有几块，你到时候赚钱了就还给我，你看这样好不好？”

　　赵嘉子摇头：“不，不行，那，是你家的钱……”

　　“总比你不读书的好！”乐欣鲜少发脾气，更别提对着好朋友，“我又不是不让你还，到时候你给我本金加利息。”

　　后来几个人又哄了很久，邱其序顶着一身疲惫去和龚兴商量这件事，后者也是说自己帮忙，或者让学校集体筹资。

　　邱其序拒绝了老师的想法，他的脸色是在太差了，但还是面面俱到：“水滴虽然能解决燃眉之急，可是资金一旦流入在她自己手里，背后的家庭肯定会把读书钱拿走，而且这对赵嘉子的自尊不好……就让乐欣帮她吧。”

　　龚兴叹口气：“我尊重你们的选择，你看起来不舒服吗？”

　　邱其序愣了片刻，与她对视：“谢谢老师。”

　　后来邱其序就请假了，侯明听说乐欣出钱又是一阵惊讶，惊于还能同学资助上学，讶于老龚真的同意了。

　　为什么偏偏是乐欣，齐言不解于这件事，虽说她可能是最拿得出手的有钱人，可邱其序也不是这种人。

　　张自心正在旁边写作业，平时应该早就拖着自己去篮球场打球的人心不在焉地画图，很明显看出来心情不好。

　　可是齐言也没好到哪里去，按部就班写作业，可是他一看到前面空了的座位就心慌，难受到自己也也不下去题目，毫无知觉地扣着自己的手。

　　赵嘉子终于挺过来，和乐欣说一定会报答她，同时痛哭为什么她这么这么好。

　　乐大小姐也不含糊，打电话给她的父亲，那位和善的县长，他们说了这件事，齐言听到另一头的一口叹气，让乐欣好好对人家同学，赵嘉子听到这样善意而又从未有过的温暖，刚刚止住的泪水又喷涌而出。

　　“谢谢你乐乐，谢谢叔叔……没有你们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啪——”

　　水笔断了的声音把这一切温情折断，齐言看向张自心，看到他浑身有些颤抖的身体，目光定格在桌子上碎了的塑料壳。

　　张自心过了一会清醒过来，把残渣碎屑扔到垃圾桶里，回来时整个班级又安静下来，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邱其序这一次请了很久的假，齐言整个人状态很差，因为他联系不上邱其序，想到他们最后一次分开前对方带着刻意疏远的笑容，又想到自己还能记得的上一次目中情浓之处的眼神还是送生日蛋糕的时候。

　　一切感官举止被放大，任何他们相处的细节都被齐言在梦里反复推敲，然后因为得不出看不见的结论而焦虑不安。

　　他只能千万次安抚自己，邱其序就是太忙了，身体不好，所以才没有回复自己的信息。

　　一节语文课，齐言盯着自己发出去的几十条消息，一种被夺舍后终于回过神的虚无感，只能趴在桌子上深呼吸，想把短信一条一条撤回。

　　可是他看到对面没有任何反应，齐言害怕，害怕邱其序在他没有看到的地方会受伤，万一又有一些人一个“不小心”伤害到了邱其序，他该怎么办，万一没有人能够及时保护邱其序，那该怎么办。

　　一次教训就够了，齐言几乎不敢回忆那时候发生的一切，血泊，碎片，叫声，混乱灯光，还有昏迷在红毯上邱其序，就这么差点永远失去性命。

　　齐言忍住自己心中的怒火，竟然又一次发送消息：等有空了记得回复我，身体还好吗？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抽屉里，发现邱其序竟然变魔术一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齐言立马也不管什么短信了，下课问了问他的身体怎么样了，邱其序看了他一下，笑的十分自然：“我能出什么事，就是我妈妈带着我去长陵那边看了看脸上的伤痕，没什么事，手机放在家里，我没来得及看，你发了什么啊？”

　　都只是一些安慰的话而已，他们大眼瞪小眼看了片刻对方才忍不住笑了：“你别不开心呀，我能有什么事。”

　　齐言问他哪里看出来自己不开心的。

　　邱其序说眼睛不会骗人，他看到自己的眼睛红了。

　　他们说在教室里不在一个组的小情侣相当于异国恋，可是自己和邱其序在一个组都不会和以前那样亲近。

　　所以齐言更加珍惜下课时间，想要多和邱其序呆在一起，他原本以为只要能够踏出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

　　可是他也不是傻子，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如今邱其序对他开始越来越亲和，并不是亲密，像是对待所有同班人一样看着自己。

　　从小学、初中、高中，所有同班同学的模样。

　　好像谁和他离得近，就能够成为最好的朋友，情意从来不是他们的心，而是简单的物理距离。

　　期中考试后班主任强调关于分科的事情，零班基本都是理科生，所以大家都只觉得签了一个名字而已。

　　这天齐言感觉浑身不适，加上男生厕所味道非同寻常，走到教室把自己的名字签上去，听他们说邱其序填了文科。

　　一瞬间腹中翻江倒海，一股不可抑制的力量自下而上升腾，冲破他紧绷着的胃，直抵喉间，全身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齐言吐在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