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兆丰年2》free的风

9、试探 他能金屋藏

　　夜幕落下，大同客栈点亮灯笼烛火。

　　白日一番整顿修整，店里干净亮堂，里外换然一新。往来行客见这里敞亮整洁，纷纷驻足入店，客源慢慢多了起来。

　　江丰年深知后厨是立身根本，如今伙计手艺平平，菜肴无味，留不住客人。她放心不下，索性亲自系上厨裙，入厨掌勺做菜。

　　前世陈家有一套御膳秘方，乃是压箱底的本事。今生陈天桥未曾传授陈瑞雪，江丰年也不愿轻易外传。这般独门技艺，若是人人学得，便再无独到之处。

　　她心里早有打算。

　　这三日，她亲自下厨稳住生意，同时悄悄观察后厨众人品性，挑几个老实本分、口风严谨的。再将店里最畅销的十道招牌菜拆解开工序，切配、煨煮、调汤各教一人，每人只学一步，不得窥探全方。如此既保住菜式味道，又锁死秘方，不怕手艺外泄。

　　灶间热气腾腾，一道道鲜香菜肴接连出锅。食客尝过味道，皆是赞不绝口，纷纷议论客栈定是换了做菜手艺极好的大厨。

　　陈瑞雪立在堂外静静看着。

　　不过半日整顿、半日下厨，竟将常年亏本的客栈盘活回暖。

　　这少年，实在深不可测。

　　算账、习武、识人、经商，作诗，吹曲样样精通，如今竟还厨艺超群。她失忆真假难辨，一身本事却样样惊人，她到底还藏着多少能耐？

　　戌时三刻，夜色已深。

　　江丰年安顿好店内诸事，嘱咐伙计仔细值守，对陈瑞雪恭声禀道：“主母，时辰不早，属下该去甜水巷接家主回府了。”

　　陈瑞雪微微颔首，目送她离去。

　　马车行至甜水巷，将流连在外的蒋玉霖接回府中。

　　蒋玉霖一身慵懒倦怠，打算歇息了，不再使唤江丰年近身伺候，自顾自回了卧房。

　　江丰年刚回柴房住处，管家陈彬便寻来，神色温和：“小姐特意给你收拾了一间独立卧房，离书房极近，清静干爽。这几身白衣，也是小姐亲自为你备下的。”

　　江丰年接过衣物，料子绵软厚实，皆是素白棉布，素雅干净。

　　奔波整日，总算得些安稳。

　　住处更近，衣衫换新，往后也能就近守着她。

　　新卧房窗明几净，被褥暖软，比从前阴暗潮湿的柴房好上百倍。虽然快到子时，但她日日练功已成习惯，且年少的身体精力充沛，江丰年全无睡意。

　　夜色清朗，月华遍地。

　　她移步院中，继续站桩调息，日夜不辍打磨根基，淬炼筋骨内力。

　　另一边，陈瑞雪正在书房清点账目，大同客栈今日总算扭亏为盈。

　　蒋玉霖回到房中，见卧室里没有陈瑞雪的身影，便径直寻到书房。

　　他开口便问：“娘子，昨日我跟你说过，去京城会试要三万两打通门路，银子筹备得怎么样了？”

　　陈瑞雪淡淡回他：“相公，两间铺子本就生意惨淡，就算变卖田地，也凑不齐三万两。你一身真才实学，哪里需要花钱打点？朝廷会给举人发放赶考路费，你只管安心读书就好。”
　　蒋玉霖脸色一沉：“金榜题名就差临门一步，你反倒不肯帮我？你说铺子生意差，拿账册给我看看。”

　　陈瑞雪抬眼，语气冷了几分：“这些年，我的私房钱还有嫁妆差不多都花在你身上，你还信不过我？既然不信，这状元夫人我也不做了，咱们干脆和离！”

　　蒋玉霖一下子慌了，连忙改口：“好好的娘子怎么说这种气话，我不看便是。”

　　陈瑞雪心里清楚，蒋玉霖根本不想和离，继续说道：“相公，这些年我在你身上投入这么多，可一点盼头都看不到。换作是你，你还愿意一直往里面投钱吗？”

　　蒋玉霖急忙许诺：“娘子，我给你写保证书，保证天天在家苦读，好好陪着你。”

　　陈瑞雪心底冷笑。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会被甜言蜜语哄骗的小姑娘，哪里会信这种不值钱的承诺。

　　陈瑞雪开口：“保证书没用。你立一张契约，若是日后考上状元，只能有我这一个妻子，不许休妻另攀高枝，不许纳妾，更不能在外安置外室。一旦违约，你就得同我和离，归还我全部嫁妆，再赔我二十万两白银。”

　　蒋玉霖心里发虚，推脱道：“哪里需要这般严苛？娘子，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

　　陈瑞雪：“这点字据你都不敢写，我怎么敢卖掉铺子田地，为你凑三万两入京打点？”

　　蒋玉霖眼睛一亮：“当真？娘子打算变卖铺子为我筹钱？”

　　“自然当真。”陈瑞雪道，“只是我怕你一朝高中，就抛弃糟糠之妻。你得写一张契约或者借据，将来高中之后加倍还给我。”

　　蒋玉霖皱眉：“咱们夫妻一体，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何必分得这么生分。”

　　陈瑞雪心中更冷：“我都愿意卖铺卖地帮你，你连一张三万两欠条都不肯写。看来你心里盘算好了，等当了状元就会休了我。既然这样，咱们趁早和离。”

　　蒋玉霖被逼急了，反倒倒打一耙：“你张口闭口都是和离，莫不是在外有了新欢？”

　　陈瑞雪算是彻底看透此人。他自己流连风月、私置外室，现在反倒污蔑她。

　　陈瑞雪咬牙冷喝：“滚！”

　　蒋玉霖见她真的大发雷霆，不敢再多争辩，连忙退出书房。

　　蒋玉霖边走边想，如今陈瑞雪确实厌烦自己，他对陈瑞雪也早已没什么情意，二人之间只剩下利益交易。想要拿到那三万两银子，欠条早晚得写，不过不急，先等她把钱筹出来再说。

　　夜深人静之时，一缕琴音忽从书房悠悠传出。

　　曲调凌乱郁结，藏着满腔委屈与愠怒，清冷悲凉，声声含恨。

　　江丰年听得心头骤沉，戾气暗生。

　　蒋玉霖得瑞雪倾心相助、倾尽嫁妆扶持，却不知珍惜，在外风流薄幸，负尽真心。

　　那狗东西惹瑞雪伤心生气，她真是恨不得立刻、马上将他杀之而后快！

　　片刻后，琴音戛然而止。

　　晚风穿庭，四下寂然。

　　江丰年折下一片绿竹叶，放于唇边，吹起昨夜那一曲轻快小调。曲调温柔明朗，只想稍稍抚平她心中郁结。

　　一曲吹罢，亭中人影微动。

　　陈瑞雪缓步走出，立于月下，静静望着勤勉练功的少年。

　　“你倒是日日刻苦，从无懈怠。”

　　江丰年垂首躬身，语气坚定：“主母身侧藏着奸人，此人狼子野心，您身边步步皆是危机。属下若不勤修苦练，何以护主？”

　　陈瑞雪心头微暖，徐徐走近。夜风拂动她鬓边青丝，身姿清雅，气息温婉。

　　她凝望着一身白衣、清俊挺拔的少年，轻声试探：“这身白衣极是衬你，我亲手挑的，可还合意？”

　　江丰年抬眸，撞进她澄澈眼眸。

　　这一身素白衣衫干净端正，衬得她风骨清正，比那被酒色掏空、斯文尽失的蒋玉霖，更似读书君子。

　　只是陈瑞雪这般骤然亲近，让她心头微乱，略有些局促。

　　“属下……甚是喜欢。”

　　陈瑞雪眼底掠过一抹浅笑，再向前半步，轻声追问：“那你，可喜欢我？”

　　月色朗朗，问话直白坦荡。

　　江丰年心神激荡，却并无半分躲闪，目光赤诚恳切：“喜欢。属下心悦主母，由来已久，句句真心。”

　　陈瑞雪目光灼灼盯着江丰年，看得江丰年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她眸光幽深，语气带着几分慵懒试探：“你既心悦我，为何不敢看我？蒋玉霖负我薄情，在外私置外室、流连花丛。他既不义在先，在外金屋藏娇，我为何不能在家养汉，觅一知心人相伴？”

　　江丰年心中清明。她虽然知道陈瑞雪不是普通闺阁女子，但也不是不理智之人，养汉之事她绝不会做。

　　且她眼底澄澈无波，并非动情，分明是有意试探自己心性品行。

　　江丰年当即收敛心绪，后退半步，身姿挺得笔直，字字端正：“主母万万不可。”

　　“这般私情，一旦败露，污的是主母清名，损的是主母体面。属下心悦主母，便敬您、护您，不肯让您受半分非议委屈。”

　　“属下曾言，他日必取武状元功名，让心上人堂堂正正做状元夫人。我心悦您，求的是光明正大、名正言顺，绝非苟且私恋、暗地温存。纵使属下如今只是一介家丁，贫贱卑微，也绝不攀附主母、贪慕恩宠，做那苟且依附之人。”

　　一番话坦荡磊落，字字有风骨。

　　陈瑞雪静静听着，心中积压多日的寒凉失望，尽数散去。

　　相识时日不长，这人却肯为她立契托付身家，肯为她拼命练武学艺，更能抵住美色试探、守得本心清正。

　　反观枕边人蒋玉霖，受她三年扶持、倾尽半年嫁妆，贪心无度、薄情寡义。张口要三万两打点仕途，却连一纸守信欠条、忠贞契约都百般推诿、不敢落笔。

　　真是可笑可叹。

　　从前当真是错把鱼目当珍珠。

　　陈瑞雪收了眼底试探，端坐亭中，神色郑重笃定：“不必再等三日试炼。”

　　她抬眸望向月下白衣少年，语声沉静有力：“自明日起，我名下所有田产、铺面、客栈生意，尽数转你名下交由你打理经营。”

　　“属下定不负主母所托！”

　　江丰年立在月色之中，望着亭中安然静坐的佳人，眼底万般执念，皆化作绵长笃定的守护。

　　既然自己又活一遭，重来一世，过去已经不论，从今往后，风雨前路，棋局万般，皆由她替她破局，为她撑腰，护她一世安稳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