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封信》乌鸦悬停

3、初雪来了 我回来了

　　2016年2月19号。

　　单霁和他爸妈姐姐，孟雪她爸妈，还有小梦去看孟雪了。

　　“小雪，”他开口叫了一声然后低下头，额头抵在碑沿上，石碑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

　　董梦在背后把第一封信递了过来：“小雪给你留的，看看吧。”

　　他转身手抖着接过那封信，正面写了“第一封”三个字，他认得出她的字，从小学认到大学，每一个习惯都熟悉，写捺的时候喜欢拖长。

　　上面写着对单霁的碎碎念，第一句：

　　“臭单霁，狗单霁，要是我写满一百封信后你还没回来，我就不要你了，我说真的！所以，你一定要赶在一百封之前给我滚回来！不然以后我都不会见你了，讨厌鬼。”

　　他看完第一段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砸在信纸上，他太熟悉这个语气了，从小到大没换过词，每次骂他都骂臭单霁。
　　他每次都回我不臭，我两天洗一次澡。她听了就翻白眼。

　　讨厌鬼，是啊，我这个人最讨厌最混蛋了，所以你才不来梦里找我的吗？

　　看完以后他把信封折好放进胸口的暗袋里，紧挨着那张被血洇过的照片。

　　“你给我写信的时候哭没哭？”他对着墓碑问，“你要是哭了我也哭，你要是没哭……”他没说完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开始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后头六个人都没出声，公墓里安静的很。

　　那天他在碑前坐到了天黑，走之前他说：“小雪你写一百封我收一百封，一封都不少。”

　　第二天他就去找老周了。

　　那些信他可没那么容易拿到手。

　　周鹏波是他们的高中挚友，单霁上门的时候老周正在家带娃，开门看见单霁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把他拉进来。

　　“坐，喝水不？”

　　“老周，”单霁没坐，站在客厅看着他，“小雪的信在你这吧？给我吧。”

　　老周摇了摇头：“不行，小雪交代过半年一封，她说你得看到五十年后。”

　　“老周，我等不了五十年。”

　　“那是小雪说的，我答应了就得做到。”

　　单霁看着老周的眼睛，老周也不躲就那么看着他凹陷下去的眼眶，手里还抱着孩子，一岁多的小闺女啃着手指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叔叔。

　　单霁忽然跪了下去，一米八五的男人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把孩子吓哭了。
　　老周慌了，先把孩子放沙发上然后去拉他，单霁不起来，恳求他：“老周我求你了，一封就先给我一封，她写给我的我得看完。”

　　老周看拉不起来索性蹲在旁边蹲了很久，最后叹口气：“你先起来你起来再商量。”

　　“你不给我我不起来。”

　　“那你就给这待着吧，不会给你的。”他抱着孩子进了屋里哄睡。

　　第二个朋友不松口第三个也不松口，第四个说“孟雪交代的事我不能毁约”，单霁一家一家地跑，一个一个地求，跪到膝盖磨破了皮都没人松口。

　　董梦被他堵在单位门口的时候急了，小梦说单霁你别这样，小雪她就是想让你慢慢看，慢慢想她，你一下子全看完了你怎么办？单霁说你给我，小梦说不给，单霁说你给我，不然我就去死。

　　董梦看着他：“你拿死威胁我？”

　　“我没威胁你，”单霁靠在墙上，抬头看着天，“我是说真的，我看不到她的信我活不下去。”

　　小梦把脸别过去擦了把泪：“不行，我们跟小雪约定好了。”

　　2月24号傍晚，单霁把门锁了。

　　他把那些劝他的好友关在门外，防盗链也挂上了，外面的人拍门拍了半天，喊他的名字他当没听见，然后走到厨房把煤气阀拧开了。

　　拧完了他走到卧室躺在床上，伸手把床头那个旧玩偶小雪人拽过来搂进怀里。
　　玩偶是小学三年级他攒了一个月零花钱送她的，肚子上有块洗不掉的蓝墨水，她总抱着它写作业说抱着舒服，有它我作业才写的顺。
　　后来单霁十七岁生日，孟雪又送给他说以前它陪着我，以后它陪着你。

　　“小雪，”他闭着眼把玩偶搂紧了一点，“我来找你了。”

　　窗外的天暗下来，煤气越来越浓，他开始头晕眼皮发沉。

　　意识模糊之前他听见了门被踹开的声音，然后是蜂拥而入的脚步声，有人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往外拖，氧气面罩扣在脸上，他挣扎了两下没力气了。

　　再醒来是在医院，跟三个月前他在医院时一模一样，手背上扎着针，监护仪在滴滴响。小梦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

　　单霁转脸看她，嗓子眼干哑：“小梦……信。”

　　董梦咬住嘴唇没吭声，过了很久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大信封袋，厚厚一沓放在他枕边。

　　朋友们吓怕了，谁也不敢留了，一百封信全部交到董梦手上。

　　“都在这了，”她说，“你自己看吧，但我跟你说啊，你看了之后要是还想死我就去把孟雪的坟刨了。”

　　单霁伸手把那个信封袋攥住，很厚很沉，一百封孟雪对他的思念，他把信封袋抱在怀里跟抱着那个雪人玩偶一样紧。

　　随后他对小梦笑了一下。

　　“我不死了，”他说，“先看完。”

　　董梦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拆开信封袋的封口，手指头抖的连封口的胶都撕不开。

　　后来单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七天，把这一百封信从头看到尾，看累了就靠在床头上闭会眼，醒了接着看，看到第一百封的时候他笑了，因为那句“单霁是笨蛋……”他把信纸贴在胸口坐了整整一夜。

　　第八天他妈妈照旧去送饭敲门没人应，她打开一条缝看见他坐在地板上，胡茬子长了很长，身边散落着信封，最后一封打开着摊在他膝盖上。

　　“小单……”他妈的声音颤了一下。

　　“妈，我没事，让我一个人待会吧。”

　　他妈蹲在旁边抱着他的胳膊哭，他伸手拍了拍他妈的背，说：“妈我没事真没事。”然后低头把地上的信一封一封捡起来，按编号排好。

　　初雪是3月2号夜里下的，郑州难得一见的三月雪，雪花大片大片从天上灌下来，街上的人全都抬头看，有人拿手机拍照，有人喊“三月下雪了。”

　　单霁穿戴整齐，围着她在德化街给他买的蓝围巾，她信里写过“想看他围起来的样子”，然后把那封没写完的信折好塞进胸口内袋，抱着玩偶出了门。

　　他走到孟雪墓碑前的时候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公墓里所有的脚印，碑上落了一层厚雪，他用手拂了拂，露出了孟雪的笑脸：“小雪你看下雪了，”他把孟雪想吃的栗子剥好了，放在她面前，“吃吧，以后我都剥给你吃，我不跟你抢了，都是你的。”

　　雪越来越大，大到盖住他的肩膀，大到发丝已变白，他紧靠着墓碑坐着没动。

　　“时光胶囊我没拿过来，就让它继续在那吧，那里面有我们高中时的回忆，我告诉他们几个了，就留给他们吧，让他们有个念想，你不会怪我没拿过来吧？到时候你一定要怪我，最好把我打一顿。”

　　第二天清晨清洁工发现他的时候，他靠在孟雪的墓碑上，他右手里还攥着从内袋拿出的信纸，上面添了歪歪扭扭的字。

　　她写：“单霁下雪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回：“初雪来了，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