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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信 臭单霁 ...

  •   单霁二十四岁那年秋天,他临时接到保密任务通知要出国执行特殊任务,归期不定,对谁都不能说,包括家人,从此了无音讯。

      谣言是第二年开始的。

      起初是隔壁王婶来串门,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磕着磕着压低声音:“你家小雪还在等那个单霁呢?都多少年了,我爱人单位有个小伙子长的可周正了,一米八大高个,家里独生子,要不我介绍介绍?”

      孟雪在里屋听见了,出来说:“王婶不用介绍,是谁都没用。”

      晚饭的时候她妈端了碗米饭放在她面前,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说了句:“小雪,王婶今天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啊。”

      “没往心里去。”

      “你……你要不要……”

      “妈,吃饭吧。”她往妈妈碗里放了一个鸡腿。

      那天晚上她骑车去了公园,走到流苏树跟前伸手摸了摸树皮,树在这几年里长高了许多。

      “王婶说你有孩子了,”她对着树说,“真的假的?你要是有孩子了,孩子长什么样?像你吗?”

      “要是像你,那真完了,脾气又倔又轴。”

      这只是第一个谣言,后面的越来越难听。

      到了第三年夏天,流言已经传成了“单霁死了”有人说在国外出了事故,有人说可能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还有人说压根没去执行任务,就是跑了躲债去了,不要孟雪了,在外面有人了,各种版本满天飞,传到孟雪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了好几道味儿。

      她照样下班骑车去流苏树下坐一会,时不时周末去看单霁爸妈,阿姨被她妈还急,每次去都拉着她手说:“小雪你别等了,这混小子不值得。”说着说着自己先哭了。
      孟雪就拍她背,说:“阿姨你别说他了,他肯定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遇到什么事能一个电话都不打?”

      “我信他。”
      单霁他妈哭的更凶了。

      阿姨是第一个倒下的,那天早上孟雪照旧去看阿姨的时候看见她歪在床上了,半边身子动不了,眼睛里全是惊恐,嘴巴张着发不出声来。

      救护车来的时候她跟着上了车,在车里握着阿姨的手:“阿姨你别怕有我呢,到医院就好了。”
      阿姨想说什么,舌头打结,含糊不清地吐了两个字:“单……霁……”

      她把拇指一下一下的按在阿姨虎口上:“阿姨别想别的,你就想着快点好起来,别操心。”

      阿姨住了二十天院,脑出血,幸亏送得及时没落下大毛病,就是说话慢吞吞的,一句要掰成三截。出院那天孟雪去接,阿姨坐在轮椅上仰头看她,第一句说的是:“小雪…你别等了。”

      “……”

      “别在一棵树上吊死…阿姨……看不下去啊。”

      那天晚上孟雪在自己房间里坐了很久,把手机屏幕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通讯录里“单霁”两个字排在最顶上,她看了很久,最终久违地按下了拨号键。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仰面躺下来。

      “单霁,”她对着天花板说,“你给个信儿就行,就一个字,活,你发个‘活’过来,所有谣言我帮你扛。”

      都说单霁跑了,单霁在国外另组了家庭,单霁死了。孟雪爸妈,单霁爸妈,朋友轮番劝她别等了,她谁也不听,每天下班后骑车去公园在流苏树下坐一会儿。她只希望他是前两个,而不是最后一个可能。

      朋友开始轮番上阵。

      先是董梦,小梦是她从初中玩到现在最好的闺蜜。周五晚上提了袋水果来敲门,进屋聊这聊那的聊了老半天,最后终于憋不住了:“小雪,你今年都二十七了。”

      “嗯。”

      “他走了两年了。”

      “嗯。”

      “两年了连个电话都没有,你…”

      孟雪把手里的苹果放下,看着她:“小梦你要是来劝我的你把苹果拿回去,你要是来陪我的话你就陪我吃顿饭吧。”

      “行陪你吃,吃什么?”

      “我做饭。”

      “你是想药死我吗?”

      “滚。”

      那天晚上她们吃了四碗西红柿鸡蛋面。董梦煮的,她是真不相信孟雪的厨艺,最终决定还是自己下厨吧。

      吃完面小梦走了,临出门她回头看了一眼孟雪,她正站在水池边洗碗,背影单薄,肩胛骨在T恤底下凸出来两块。

      “小雪,”董梦站在门口没动,“我不是说让你不等了,我是说你对自己好点。”

      “嗯。”

      “对自己好点,”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我吃的下饭睡得着觉,还骑车运动顺带去看树,这不就是对自己好吗?”

      她看向窗玻璃映出她的脸,二十七岁,眼角没纹路皮肤还紧着,就是瘦了下巴尖了。

      其实刚开始单霁第一年消失时,她找了各种只有他俩知道的地方。

      第一个是一个小别墅区的石头滑梯,特别高,还没有梯子,原先有个绳子在上面可以拉着上去然后咻的滑下来。
      她走到滑梯侧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上面单霁11岁时刻的字“单霁到此一游”旁边还有一行“孟雪是猪”,她摸到那行“孟雪是猪”的时候笑了。

      臭单霁,你才是猪。

      “你刻的字还在呢,”她对着滑梯说,“你人倒是不见了。”

      她本来想助跑上去重温下小时候的快乐,可是没有绳子了,每次上到一半就滑下来,她干脆直接往那一坐坐了一下午。

      要走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滑梯最顶上,那年他从这里摔下去过,膝盖磕的血肉模糊,她背着他跑到小区里的诊所,那时候他比她矮半个头,趴在背上也没多重,就是哭的太响,她一边跑一边骂吵死了臭单霁。

      那之后她又去了高铁运动公园的流苏树,去了以前的学校,去了第一次约会的公园,去了他们第一次接吻的那个巷口,所有地方都在,就是人不在。

      你到底去哪了?

      她从第一年开始写信。

      起初是写完就撕,写“单霁你今天吃饭了吗”,撕了,写“单霁我今天路过你家楼下”,撕了,写“单霁我梦到你了”,也撕了。撕了十几封之后她开始存着,一封一封叠好放进铁盒子里。

      铁盒子是以前装饼干的,后来被妈妈拿去装毛线球去了。
      孟雪把那些毛线球倒出来,把第一封存进去的时候写了日期,2010年9月3号。那天是她二十五岁生日,她一个人去了流苏树底下坐了半天,回来写了第一封信。

      “臭单霁,狗单霁,你知不知道今天我生日。我二十五了,你人呢?我连蜡烛也没吹,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把生日愿望改成,诅咒你变成猪猪侠,我天天不给你吃饭饿死你。”

      “你看着吧,”她对铁盒子说,“我每个月写一封,写满一百封你还没回来,我就……”她顿了顿没说完。

      一百封是八年多,那时候她三十三岁了。

      她想,如果三十三岁你还不回来,那我就……不要你了。

      后来她真的一个月写一封,有时候写的多有时候写的少,到第三年秋天,铁盒子快装满了,她数了数,三十七封,离一百还差六十三。

      “够你看几年的了。”她拍拍盒盖。

      九月,孟雪路过运动公园那进去转了一圈,银杏全黄了,满地都是,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她蹲在地上捡了最黄最好看的一片。

      “单霁,你那边有银杏吗?有的话你捡一片。咱们比比谁捡的好看。”

      “比就比。”她替单霁回答了。

      第四年深秋,孟雪爸妈让她去相亲。

      “小雪。”

      “嗯。”

      “你是不是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爸,吃苹果。”她把洗好的苹果递过去。

      “四年了,他要是能回来早回来了,等你三十了四十了,他还没回来你怎么办?”

      “爸,我答应他了。”

      “你答应他什么了?”

      “等五年。”

      “五年之后呢?”

      “等他回来。”

      她爸把烟掐灭了往烟灰缸里摁了摁:“小雪,爸不是说你等错了,爸是心疼你,你看你最近瘦了多少?你妈前两天看见你锁骨都突出来了,回去抹了半宿眼泪。”

      孟雪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锁骨,确实突出来了凹进去两个坑,她把领子往上拉了拉。

      “我瘦了好看。”她笑了笑。

      “你阿姨给你安排了个相亲,”她爸站起来往卧室走,“下周,二七广场那边吃个饭,你要是不想去我就回了她。”

      “去吧。”她说。

      相亲对象是单霁妈妈同事的儿子,在银行上班,比她大三岁。
      孟雪那天穿了件还算干净的连衣裙,涂了新买的口红,在二七广场那边一家法国餐厅和对方见面。

      吃完饭对方送她到地铁口,说:“孟小姐,你挺有意思的。”

      第五年春,孟雪开始胃疼。

      起初也没当回事以为是吃凉了,买了几盒胃药吃了俩礼拜没用,依旧疼起来一抽一抽的,吃完饭更疼,她妈催她去医院,她拖着不去,说忙完这阵的,又拖了一星期,实在疼得直不起腰了才去的。

      查完出来医生说你再做个加强CT吧,她看着医生表情就明白了大半,等结果那几天她没跟任何人说,照常上班照常吃饭,单霁他妈打电话问小雪你最近怎么瘦了?她说减肥呢,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减了,明天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结果是第三天出来的,医生把家属叫进去,她跟进去坐下,听见“胃癌晚期,建议尽快住院。”她爸的手开始抖。

      她自己倒挺冷静的,出来她坐在走廊椅子上,盯着墙壁上“禁止吸烟”的牌子看了很久,她爸在边上抽烟被护士说了,他掐了烟蹲在墙根底下不出声。

      孟雪站起来说:“爸,回家吧。”

      回去以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妈在外面敲门说小雪你吃点东西,她说我不饿你们先吃吧,然后坐在床上把手机拿出来,打开相册翻到最近一张单霁的照片,还是五年前他走之前拍的,在流苏树下他低着头笑,阳光照在脸上。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拿了个本子开始列剩下的信还有多少封要写。

      那时候她已经写了五十二封了,还差四十八,她算了算时间,一个月一封的话还要四年,可她现在没有四年了。她在本子上划了一道横线,把“一个月一封”改成“一个月四封”。

      “来得及,”她对自己说,“一个月四封一年就写完了。”

      从那天起她每天写信,化疗的间隙写,吐完之后写,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写,写的时候手会抖,她就用左手按着右手腕,一个字一个字的写清楚。

      她提前把第一封信交给董梦,董梦攥着手里那张信纸,泪控制不住的涌出来:“小雪……你告诉他你病了……”

      “告诉他干什么?他又回不来,”她伸手擦了擦小梦眼泪,“别哭了,你知道的我最看不得你流眼泪了。”

      “他得知道。”

      “他知道了能怎样?”孟雪笑了一下,“他回不来,他回不来他心里还得搁着我,那太累了,就让他先忙他的。”

      “你……”

      “好了,你按我说的办就行,”孟雪站起来拍了拍手,“谁要是提前给他了,我就…”

      “你就什么?”

      孟雪想了一下:“我也没法把你们怎么着,反正你们看着办吧。”

      夏天时孟雪已经瘦了一大圈。
      颧骨高了,头发开始大把大把掉,她妈给她买了顶假发,孟雪照了照镜子说还挺好看,就是不像我了,她妈背过身去抹眼泪。

      有时候她会想单霁,想他在哪?冬天冷不冷?有没有好好吃饭?会不会也像她一样想她?就是不想那个坏处。

      “单霁活着就行。”她跟董梦说。

      “你怎么知道他活着?”

      “不知道,可我不能往坏处想,我往坏处想我就撑不住了。”

      最后两个月她开始每天写信,每一封都标了日期,交给不同的朋友,“每半年给他一封,”她脸色苍白的笑,“够他看五十年的了,到时候他是不是都成一个小老头了?可惜……我还没见过他小老头的样子。”

      冬天时孟雪已经下不了床了。
      从秋天开始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整夜整夜地疼,疼到骨头缝里,止痛药从一片加到两片加到四片,吃到后来一片只能顶一个小时,她爸妈整宿整宿守在她床边。

      12月7号下午,她醒了一会儿,窗外天灰蒙蒙的她扭头看了一眼。

      “妈,下雪了吗?”

      “还没有呢,”她妈攥着她的手,“快了快了,天气预报说明天就下。”

      “哦。”

      她闭上眼躺了一会儿,又睁开:“妈,我有点累了。”

      “你别睡啊小雪,你醒醒,医生马上就来了,你别闭眼小雪。”

      孟雪想伸手擦掉妈妈的眼泪,可实在是没力气了:“妈别哭……”

      那天晚上七点多,孟雪走了。

      她没等到初雪。

      大雪节气走的,那年冬天特别冷,她期待的雪一直不下来。
      下葬那天,所有人都说该下雪了,可直到仪式结束一片雪花都没飘。

      孟雪不让他们哭,她提前说:“别哭,你们一哭我更不好意思了,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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