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骤雨与失温的孤岛 暴雨骤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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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声像是某种赦免，又像是一道催命符。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仿佛随时都会坍塌。空气里的闷热达到了顶峰，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那是暴雨来临前特有的气息，像是天空憋了一口气，迟迟不肯吐出来，闷得人胸口发疼。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要下大雨了！我没带伞啊！”
“我也没带，刚才看天气预报说今天是晴天啊！”
“谁有伞？借我一把，我请你喝奶茶！”
嘈杂的人声、桌椅拖动的声音、收拾书包的拉链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林听坐在座位上，动作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肚里的书本。她的指尖触碰到书包侧袋里那把折叠伞的硬壳，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那是一把深蓝色的伞，男款，很大。
这是她昨天放学路过文具店时特意买的。昨天傍晚的晚霞很美，她看到江妄站在便利店门口躲太阳，手里捏着一罐冰可乐，眉头微皱地看着天。那时候她就有了预感，今天会下雨。
可是现在，看着窗外已经开始零星飘落的雨点，她却犹豫了。
给，还是不给？
如果给了，他会不会觉得她别有用心？如果不给，看着他淋雨，她又会心疼得无法呼吸。这种患得患失的拉扯，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她心口来回切割。她深吸了一口气，将书包拉链拉好，背在肩上，混入了涌向门口的人流中。
走到教学楼大厅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倾盆而下的暴雨。雨幕像是一道厚重的帘子，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雨水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远处的操场和香樟树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充斥着耳膜。
大厅里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大家都在抱怨着这突如其来的天气。林听站在人群的最边缘，靠近柱子的地方。她不想挤进去，也不想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穿过雨幕，望向校门口的那条路。
她在等一个人。
哪怕她知道，他不一定会来，或者来了也不一定会看她一眼。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等待神明的降临。
“啧，这鬼天气。”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和不耐烦。
林听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她不需要回头，光听这个声音，就能在脑海里勾勒出他此刻的表情——眉头微皱，嘴角下撇，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烦躁。
江妄走到了她身边，离得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雨水和薄荷烟草的味道。那是独属于他的气息，像是一种无形的毒药，只要闻上一口，就会让人上瘾，然后万劫不复。
他没带伞。
林听的手指紧紧抓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声音大得她生怕会被他听见。
“你也沒带伞？”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磁性，像是大提琴的琴弦被轻轻拨动。
林听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嗯，忘了。”
其实她的书包里就躺着一把伞。一把足够两个人撑的、崭新的、深蓝色的伞。
“操。”他低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太多的怒意，反而带着几分无所谓，“那就等会儿吧，反正也没多远。”
他说着，就那样随意地靠在了柱子上，就在林听的身边。
两人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林听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度。那是年轻男生特有的体温，像是一个小火炉，在这阴冷的雨天里，烫得她浑身发抖。
她不敢转头看他，只能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雨幕。视线里，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形成了一道道水帘。每一滴雨水的坠落，都像是砸在她的心尖上。
“哎，林听。”他突然开口。
“嗯？”她转过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个普通朋友那样轻松。
“你觉不觉得这雨下得挺烦人的？”他侧过头看她，眼神清亮，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的眼睛很好看，瞳仁很黑，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里面倒映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还有身后灰蒙蒙的天空。他的睫毛很长，上面沾了一点细小的水珠，随着他的眨眼轻轻颤动。
林听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她想说不烦，想说只要和你在一起，下刀子都不烦。但她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毫无破绽的微笑：“是啊，挺烦的，作业都写不完了。”
“哈哈，也是。”他笑了一声，转过头去继续看雨，“老赵那个老头，明天肯定又要骂人了。”
话题就这样岔开了。
他聊起了明天的数学测验，聊起了隔壁班那个长得像明星的女生，聊起了昨晚的游戏排位。他的语气轻松愉快，像是在和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闲聊。
林听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附和一声“是吗”、“真的啊”。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进她的肉里。
他不知道，她为了这一刻的“闲聊”，在心里排练了多少遍。他不知道，她为了维持这个“好朋友”的人设，压抑了多少次想要尖叫、想要拥抱、想要告白的冲动。
他把她当成了安全区，当成了可以随意倾诉的树洞。
而她，只能在这个安全区里，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獠牙和利爪，装作一只温顺的猫。
雨越下越大，风也刮了起来。
一阵冷风吹过，卷着雨丝飘进了大厅，打湿了林听的裤脚。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冷？”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动作。
“有点。”她小声说。
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肩上。
是江妄的校服外套。
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那股好闻的味道。林听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她呆呆地感受着肩上的重量，眼泪差点就要掉下来。
“穿着吧，别感冒了，到时候还得我给你抄笔记。”他语气随意，像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听低下头，手指紧紧攥住外套的边缘，把脸埋进了领口里。
那里有他的味道。
浓烈的、霸道的、让她窒息的味道。
“谢谢。”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什么，矫情。”他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手掌宽大温热，在她的发顶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那一秒，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林听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在发麻，那种触感像是电流一样，瞬间传遍了全身。她闭上眼睛，贪婪地感受着这份短暂的温存，像是在沙漠里濒死的人喝到了一口甘霖。
可是她知道，这不是爱。
这只是他对“好兄弟”的照顾，对“弱者”的怜悯。
雨势终于小了一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走吧，冲回去？”他问。
“嗯。”林听点点头，把那件外套脱下来还给他。
指尖触碰到他的手背，凉凉的。
他接过外套，随手搭在臂弯里，然后冲进了雨幕中。
“快点啊！磨磨蹭蹭的！”他在前面回头喊她，笑容灿烂得像是一个太阳。
林听站在原地，看着他奔跑的背影。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贴在他的额头上，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的校服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脊背。
他跑得那么快，那么决绝，没有回头看一眼。
林听深吸了一口气，迈开腿追了上去。
雨丝打在脸上，生疼。
她跑在他的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这是她给自己划定的安全线。不远不近，既能看到他的背影，又不会让他觉得厌烦。
路灯亮了。
昏黄的光晕在雨雾中晕染开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听看着地上那两个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悲伤。
影子可以交叠，可以拥抱，可以融为一体。
可现实中，他们永远隔着一步的距离。
这一步，就是天涯海角。
回到家的时候，林听全身都湿透了。
她没有开灯，而是径直走进了浴室。热水淋在身上，烫得皮肤发红，可她依然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论多少热水都驱散不了。
她靠在瓷砖墙上，任由水流冲刷着脸庞。
脑海里全是刚才在大厅里的画面。
他的味道，他的体温，他的笑容，他揉她头发时的触感。
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像是一场高清的电影，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
“林听，你真是个贱骨头。”
她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狼狈不堪的女孩，轻声说道。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混着洗澡水流进嘴里，咸涩得要命。
她想起初一那年，第一次见到江妄的情景。
那时候的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声音清朗，眼神明亮。他说他叫江妄，狂妄的妄。
从那一刻起，她的世界就被这个名字填满了。
她开始努力学习，只为了能和他考进同一个重点班；她开始关注所有的篮球赛事，只为能听懂他和男生的谈话；她开始变得小心翼翼，收敛起所有的锋芒，只为能待在他身边，做一个不起眼的配角。
七年了。
两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
她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影子，活成了一个没有脾气的玩偶。
值得吗？
理智告诉她，不值得。这是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独角戏，是一场自我感动的悲剧。
可是情感却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她死死地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她忘不了他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忘不了他喊她名字时温柔的语调，忘不了他在雨天披在她肩上的那件外套。
那些细碎的温暖，像是毒药，让她明知会死，却依然甘之如饴。
洗完澡出来，手机亮了一下。
是班级群的消息。
有人在群里问今天的作业，有人在下雨吐槽，有人在约明天的早饭。
林听擦干头发，点开微信，置顶的那个对话框依然是空的。
没有消息，没有问候，没有那句“到家了吗”。
她盯着那个黑色的头像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
最后，她点开朋友圈，发了一张窗外雨景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
“晚安。”
这是仅他可见的动态。
她知道他不会回，甚至可能根本不会看。但这已经成了她的一种仪式，一种宣泄，一种无声的告白。
放下手机，林听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雨还在下，像是在哭泣。
她闭上眼睛，想象着此刻的江妄在做什么。也许在打游戏，也许在和朋友聊天，也许已经睡着了。
他的世界里，没有这场雨，也没有她。
她是这座孤岛上的囚徒，被一场名为“暗恋”的骤雨困住了余生。
失温的不仅仅是身体，更是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在这个盛夏，她又一次深刻地意识到，有些人，光是遇见，就已经花光了所有的运气。而想要拥有，更是痴人说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干燥，温暖。
可她却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周围是一片冰冷的海水，正在一点点地将她淹没。
窒息感再次袭来。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那是她还活着的证明，也是她还在爱着的证据。
哪怕这份爱，卑微到了尘埃里，开出花来，也无人欣赏。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太阳会照常升起，雨会停，课还要上，题还要做。
她还是会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还是会偷偷看他的背影，还是会在听到他声音时心跳加速。
这是一场漫长的、无期徒刑。
而她，甘愿服刑。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晨鸟儿的鸣叫。
天亮了。
林听从床上爬起来，洗了一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红肿着眼睛的女孩，挤出了一个微笑。
“早安，林听。”她对自己说。
然后背上书包，推开家门，走进了那个依然黏稠、依然闷热、依然有他在的盛夏。
“江妄披在她肩上的那件外套，是他随手施舍的温柔；却是林听在无数个黑夜里，靠着回忆取暖的救命稻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骤雨与失温的孤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