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丝劫：万情归墟》冬瓜白

2、第 2 章 浮空的域所

　　浮空的域所悬在云海之上。天地间没有日头，却有自虚空流淌而下的淡银色纹路路，如细密蛛网，铺满玄鉴狱域的每一寸穹顶。那是宸渊司流传了万载的天刑律印，只在此地显化，是世间修士闻之便心生敬畏的象征。

　　入目尽是冷硬的玄黑石筑成的高台、长廊与楼阁。鉴心潭的水面静得像一面深黑铜镜，囚灵渊深处隐约传来被镇压的邪物低低的呜咽，律文阁的石门上刻满无人能尽识的古老篆字。

　　这就是楚妄姝的新世界——玄鉴领域。
　　宸渊司律法执者，修仙界战力的第一人。

　　黑袍拖过冰冷的黑石地面，衣摆绣着暗红色的断剑纹，不耀眼，却自带一种令万物屏息的威压。楚妄姝立在最高处的断罪台边缘，垂眸俯瞰云海翻涌。风掀起她额前几缕墨色的碎发，露出一张清绝而冷峭的脸，眉峰柔和带有一丝惊艳，眼瞳是极深的黑，像盛着一汪不见底的寒潭，哪怕扔进一块玉石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衡渊安静地蛰伏着，剑鞘厚重古朴，没有过多装饰，可整个修仙界都知道，当这柄剑出鞘，便代表决定善恶的裁决已至。

　　只有楚妄姝自己清楚，这具强大到近乎可怖的躯壳里，装着一个不属于此方天地的灵魂。

　　她不是生来就在宸渊司的。

　　脑海里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褪去，刺骨的风刮过脸颊，楚妄姝猛地回神，胸口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断罪台、云海玄石。
　　入目是雅致的木梁飞檐，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灵草清苦香气，身下是柔软微凉的云丝褥子。
　　她还在这具身体所住的雅居。

　　方才那些，是属于这具身体原本主人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脑海，纷乱、宏大，还带着千钧重担般的凛冽，几乎快要把来自现代的她的意识给淹没。

　　楚妄姝抬手，有些茫然地盯着自己的手掌。
　　骨节分明，皮肤冷白，具有仙骨之风，力量潜藏在每一寸血肉之下，筋骨之内，光是抬手这个简单动作，她都能隐约感受到身体里沉睡着一股毁天灭地的能量。可她居然使不出来。

　　“唫！”
　　原主一身修为冠绝整个修仙界，连她那位卡在瓶颈多年、迟迟不能突破的师尊，都要略逊一筹。可这份强悍，和现在的楚妄姝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她不会御剑，不会吐纳，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法门，脑子里都只有一堆模糊混乱的残响，就更别提什么威震四方了，吓个纸老虎还差不多……

　　苦笑在心底漫开。
　　谁能想到，几天前，她还只是现代社会里一个混得潦倒落魄的自由艺术家。
　　学过国画，练过书法，画过插画接稿养活自己，为了能赚大钱，甚至脑洞大开，模仿网上流传的符篆样子画过“平安符”“招财符”招揽生意。说穿了就是半吊子招摇撞骗，赚点杯水车薪的生活费，为此还常常自我厌弃，把欲加之罪放在自己有钱的女朋友身上。
　　现在应该算前女友。

　　自己和相伴多年的女朋友阮思娴大吵一架。
　　争吵的细节现在想起来都有些模糊了，只记得当时自己负气冲出家门，站在楼梯道的窗边，委屈又愤懑，仰头对着夜空许愿——要是自己有权有钱，不用为生计、为各种各样的现实难题发愁就好了。

　　下一秒，天旋地转，再睁眼，她就来到了这里。

　　刚苏醒时，面对容貌出尘、气质渊深的师尊，还有眼神里藏着关切，又隐隐带点不易察觉的竞争心的小师妹，慌乱之下，她急中生智，干脆装起了失忆。
　　“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

　　这句话成了她的万能挡箭牌，帮她躲过了一轮又一轮的盘问，也为自己争取到了喘息、摸索这个新世界的时间。

　　“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楚师叔，你醒了吗？师尊命我送来凝神露，说对你恢复记忆有益。”门外传来少女清灵的声音，是她的师妹的大徒弟，上善颜里。

　　楚妄姝收敛心神，尽量模仿着刚才记忆碎片里那种淡漠冷静的气场，声音平稳：“进来吧。”

　　木门被轻轻推开，上善师侄一身水青色衣裙，手中捧着一只玉瓶，眉眼精致，确没有她师尊那般招摇。她看向楚妄姝的目光带着探究，却又不敢过分直视。毕竟在所有人眼里，眼前这人，是那个独守宗门、杀伐果决，整个修仙界都要敬畏三分的宸渊司执律者。

　　“楚师叔，近日你常常失神，师尊很是忧心。”上善颜里把玉瓶放在桌边的檀木几上，忍不住叮嘱，“若是身子不适，一定要告诉她。”

　　“知道了。”楚妄姝淡淡应了一声，尽量少说话——言多必失，她可不想露馅。
　　上善颜里给她把脉片刻，发现无事，只好告退。

　　屋门合上，楚妄姝瞬间松了一口气，脊背一软，靠在了床沿，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好险好险……”她小声喃喃，抬手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冷汗。
　　装大佬，也太消耗精神力了！

　　原主是站在修仙界顶端的人物，一言一行都自带威压，可内里装着的灵魂，只是那个习惯为柴米油盐发愁，社恐又容易自我怀疑的楚妄姝。自卑如同深埋的根，就算换了一副天下无敌的皮囊，也没有轻易消失。

　　但她骨子里还有一股不肯认输的自强。
　　既然回不去了，许愿也阴差阳错“实现”了一半——现在她确实拥有旁人梦寐以求的身份，那她就不能浑浑噩噩混日子，更不能哪天因为露馅，落个不知何等凄惨的下场。

　　她得活下去，还要尽量活得舒服。
　　毕竟，她很会享受生活。

　　楚妄姝站起身，在雅居里面慢慢踱步，打量着这个属于“自己”的居所。
　　屋子很大，陈设简洁，窗边有一张宽大书案。窗外云雾缭绕，灵气几乎肉眼可见，丝丝缕缕在空气里浮动。这里没有现代社会的外卖、奶茶、柔软的沙发，可灵气充沛，风景绝胜，只要摸透规则，未必不能把小日子过惬意。

　　她走到书案前，指尖抚过平整的桑皮仙纸，旁边放着几支灵毫笔，还有盛着丹砂的砚台，丹砂泛着淡淡的微光。
　　视线落在丹砂上的那一刻，楚妄姝的眼睛倏地亮了。

　　画符！
　　她不会修仙功法，不会御剑斗法，原主那些惊天动地的招式，她半招都使不出来。可在现代，为了谋生，她可没少研究符篆的构图。
　　当初是骗人的玩意儿，可算给她正经用上了。

　　修仙界本来就有符道一途！
　　说不定……这就是她的突破口？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没有任何人教她，不属于正统传承，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无师自通。

　　楚妄姝深吸一口气，拿起灵毫笔。
　　先是回忆脑海里碎片般闪过的、零星符篆纹路，再糅合自己从前画符时琢磨出来的运笔节奏。她没有急着画攻击符、防御符这种高阶符篆，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别人画符只知道严格按照传承纹路，不敢有一丝偏差，她却凭着多年对线条和韵律的敏感，细微调整笔锋流转，让灵力的通路更加顺滑。

　　笔尖落纸，赤红丹砂蜿蜒游走。
　　第一笔，歪了。
　　纸上只留下一道毫无作用的红痕。
　　楚妄姝想骂一句脏话

　　一张，两张，三张……
　　当最后一笔收锋落下，纸上那道简陋的“清尘符”忽然轻轻一颤，一层极淡的红光一闪而过。

　　屋内浮尘无风自动，尽数卷向窗外，空气瞬间清爽了几分。
　　成了！

　　楚妄姝握着笔愣在原地，心底炸开巨大的欢喜，像小时候第一次画出满意作品那样，雀跃几乎要溢出来。

　　“可以啊楚妄姝！”她压低声音给自己打气，眼底闪着光亮。
　　这条路，走得通。

　　往后几日，楚妄姝一边继续扮演高冷执律者，一边躲在小屋子里疯狂钻研符道。
　　她还把不少的小思路悄悄用在了修仙生活里。

　　宸渊司饮食都是简单的灵米、清炒灵蔬，清淡寡味。虽然原主的境界已经辟谷，但还是经不住嘴馋。楚妄姝利用厨房里几种属性温和、没有毒性的灵草灵果，捣出类似薄荷、蜂蜜的调味汁，拌进灵食里，硬生生把单调的餐食改良得酸甜适口。

　　她嫌房间里太过冷清，在窗边摆上几个花盆，移栽了几株香气清淡、不会扰乱灵气的灵卉。理由都想好了——“观纹悟符”，花草枝叶的脉络，可以给画符提供灵感。

　　来送东西的小师侄看到窗边摇曳的小花，整个人都惊呆了：“师叔……这是？”
　　楚妄姝面不改色：“养神。”

　　上善颜里似懂非懂，只觉得失忆之后的师姐，好像哪里变得不一样了。少了几分遥不可及的凛冽，多了一点鲜活的烟火气。

　　当然，楚妄姝也没有放松警惕。
　　她很清楚，自己就站在悬崖边上。
　　外面所有人敬畏的是“原主”，不是她楚妄姝。一旦被人发现这具躯壳里换了灵魂，在这个讲究天道伦常、神魂秘术的修真世界，后果不堪设想。

　　原主的力量沉在身体深处，偶尔会不受控地漏出一丝威压，常常把靠近的低阶修士吓得跪伏在地。每到这时楚妄姝都提心吊胆，只能尽量少动怒，少大幅度行动，避免体内那股她驾驭不了的力量爆发出来。

　　她的符术倒是进步神速。
　　不同于世间符师循规蹈矩的路数，她的符篆常常带着一种奇异的美感，连典籍里都没有记载的符纸，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

　　这天傍晚，落日，的余晖穿过云雾，斜斜洒到地上。
　　楚妄姝坐在石头上

　　她望向远处云海翻涌的天际，心底不再是刚穿越时的慌乱、茫然。
　　离家很远了。阮思娴，三居一厅的家，那个属于她的世界，如今都成了遥远的旧梦。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可眼下，她已经慢慢找到了在这里立足的方式。

　　强大的身体是她的铠甲，而她自己摸索出来的符道，是她真正握在手里的底气。
　　自卑依旧藏在心底某个角落，可自强的火苗，正越烧越旺。

　　玄鉴领域的风穿过长廊，远远传来律文阁钟鸣清越的声响。
　　楚妄姝微微勾了勾唇角。

　　好吧。
　　那就在这个世界，好好地，认真地，活下去。不仅要活下来，还要尽量，活得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