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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雪尽照夜 旧名未必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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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君。”
那三个字落在风雪里,并不比旁的话更响,沈砚却觉得亭外的雪忽然静了一瞬。
女人写在石桌上的“魔”字很快被风吹来的碎雪覆住,只剩一角墨痕。她似乎并不急着解释,反而替自己倒了杯已经冷透的茶,直到闻人照忍不住看了第三次,才慢慢道:“你们如今说起魔,多半想到西荒七脉。五百年前却没这么简单。那时七脉尚未真正结盟,正道三宗也远没有今日声势。人、妖、散修、旁门,各自占山为界。所谓正邪,往往只看谁替你写史。”
这话从一个自称群玉宫叛徒的人口中说出来,理所当然得近乎挑衅。
沈砚没有接她的话,只盯着那张三台并立的旧图。群玉宫如今只认一处祖庭,可冰壁上三座旧台分别落在山门、地宫与这座雪峡。换句话说,河洛图上出现的三枚黑棋并不是凭空分裂,而是有人一次点亮了群玉宫藏了五百年的三处旧路。
“照夜君是谁?”她问。
女人终于放下杯子。
“姬照微。”
名字很陌生。
可姬姓已经足够。
五百年前,同问十二人里那位群玉宫前辈,终于有了名字。
姬照微并非当时的宫主,甚至在群玉旧谱里只留下过一句“西行未返”。她年轻时入同问会,后来十二问台断路,另外九人各散一方,她却没有留在昆仑,而是去了西荒。数十年间,她在魔域前身的诸部之间来往,替人调停,也替人拔剑,最后竟被那些彼此不服的旧部共尊为“照夜君”。
“君是尊号,照夜是她的剑号。”女人道,“至于魔,是后来正道给她补上的。”
闻人照挑眉:“死后补名?”
“方便。”
女人笑了一声。
“一个群玉弟子若成了西荒共主,写进宗史不好看;说她堕魔,就好写多了。”
沈砚忽然想起十二问台里那句——护宗门无错,以宗门之名判天下人有错。
五百年前,那些人显然已经预见了很多后来会发生的事,却还是没能阻止后世将她们重新塞回各自立场。
她低头看腕间寻息珠。
那点热意仍指向南方。
姬明月已经进了地宫。
“她去那里找什么?”
“照夜剑。”
沈砚抬眼。
“不是为了取剑。”女人补了一句,“为了确认剑还在不在。”
这一次,她终于说出自己为何等在这里。
她叫宁素衣,曾任群玉宫旧阁守卷人。十三年前,她查到历代“失物”中有七件根本不是遗物,而是十二问台留下的路标。她试图上报,却被当时的宫中长老压下。再后来,她擅开旧阁,带走一枚残玉,从此被逐出昆仑。
“叛徒这个名号是真的。”宁素衣说,“只是叛了哪一条规矩,各有说法。”
沈砚注意到她提起十三年前时,神色没有怨恨。
不像受冤。
倒像至今仍觉得那件事值得。
“白玉簪呢?”
宁素衣看向她。
“你是问少宫主头上那支?”
“嗯。”
“不是照夜剑的钥匙。”
这个回答让沈砚微怔。
宁素衣抬手,在雪上画了两个极简单的符号。一铃,一簪。
“黑铃叫夜渡,白簪叫停月。五百年前从来没有‘双钥’这个说法。那是后来的人给它们起的名字。”
闻人照立刻蹲了下来。
“一个开,一个关?”
“不全是。”
宁素衣用指尖点了一下黑铃的图案。
“夜渡认路。”
再点白簪。
“停月断路。”
沈砚心中微动。
一路以来,每次旧境被开启,真正引路的似乎都是黑铃;白玉簪出现时,则往往让已经躁动的阵纹稳定下来。所谓双钥,并非两件东西一起才能把门打开。
甚至恰恰相反。
一个负责将人带到门前。
另一个负责决定门应不应该继续开。
“所以顾清晏才说不要一起去昆仑。”沈砚道。
宁素衣看她一眼。
“你比我当年知道得快。”
如果黑铃与白簪同时进入群玉地宫,对方就能同时得到路与断路之法。哪怕不能夺走两件东西,仅凭它们在阵中的反应,也足够试出许多原本被藏住的旧线。
沈砚转身便走。
闻人照一把收起阵盘:“你不是答应分路?”
“现在知道原因了。”
“所以?”
“所以更不能走同一条。”
闻人照愣了一下,随即明白。
沈砚不是去追姬明月。
她要去第三枚黑棋所在的位置。
三处旧台既同时亮起,那么地宫里的姬明月只能牵住其中一处。山门有群玉宫自己的人守。剩下西侧这一处,才是真正无人看着的地方。
宁素衣终于笑了。
“难怪夜渡认你。”
沈砚脚步停下。
“什么意思?”
宁素衣没有回答,只指向雪峡更深处。
风雪后方原本只有一道冰壁,此刻冰层正从中央缓慢裂开。里面不是石室,而是一条向山腹深处延伸的古道。
第三枚黑棋就在里面。
沈砚没有贸然进去。
她先取出传讯符,只写四个字。
——我走西台。
符纸亮起,却没能飞出去。
群玉境内的旧阵已经彻底隔绝传讯。
她看了片刻,将符收回。
腕上的寻息珠却忽然热了一下。
很轻。
像另一端有人也在碰它。
沈砚抬头望向南方。
隔着数重雪岭,群玉宫地宫深处,姬明月正站在一扇巨大的月门前。
她一路未遇阻拦。
地宫十二道门,竟全部为她自行开启。
最后一重石室里没有人。
只有一柄剑。
剑身狭长,通体极黑,悬在一池月白色水光之上。剑下刻着姬照微三个字,而池边已经落着一枚黑棋。
姬明月没有靠近。
她先看见的,是墙。
整面石墙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全是历代群玉宫弟子。
有些名字之后写着“留山”,有些写着“西行”,还有一些被彻底划去。
最下面的一列,字迹很新。
只写了两个名字。
第一个:
姬明月。
第二个——
沈砚。
姬明月的目光停住。
下一刻,黑棋自行翻面。
棋底没有阵纹。
只有一句刚刚刻上的字。
——夜渡已入西台。
与此同时,雪峡深处。
沈砚踏进第三座旧台。
石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前方没有黑棋,也没有古阵。
只有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一封信。
纸很新。
墨也很新。
显然有人不久前才留下。
信封正面写着她的名字。
沈砚没有立刻拆。
因为那字迹,她见过。
不是顾清晏。
不是周师姐。
也不是陆观潮。
而是从第一章洛阳花林起,河洛图第一次出现时,藏在图角、她一直以为只是残缺阵纹的那一笔。
原来不是阵纹。
是一个人的字。
信封上只有五个字。
——沈砚亲启。
而落款是:
姬照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