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溯遥篇 坏了, ...
-
坏了,我们俩想的完全不是同一件事。涣沫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话题把这件事糊弄过去。感觉自己从正式成为织者以来的所不用脑细胞都在这一刻疯狂地燃烧,只是为了向最好的朋友隐瞒一个针对于她的阴谋。大概是那片被带走的灵魂和共享的灵魂一并在作祟吧,她此刻竟然打算信任一次祝传,相信她不会对溯遥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
况且她其实先前帮了妈妈很多忙,无论是帮她争取与族长分居还是别的各种乱七八糟的方面的小事。而且看上去,下一任织者(涣沫不知道应该称呼她为妈妈还是溃劫,好像这两者都不太适合)仍然不会和契铭住在一起,她把那个少女藏起来了,以免族长找到她。不管怎么说,至少她摆脱了族长的控制以后,确实比在家里显得快乐多了。貌似除了最后那段她死犟着不愿意进行织者传承的日子,妈妈过得都蛮不错的。
涣沫的视线落在溯遥的耳边。只要她所爱的人能够幸福的话,她做什么都好呀。思绪飘扬许久,或许是半个世纪,抑或只是一瞬,她最终还是决定撒谎,隐瞒祝传与她商讨的事情。
“族长。”
她会信的,她一定会信的。而且族长本来就参与其中,她也算不上是在撒谎……的吧。涣沫试图用这样的歪理抚平撒谎时良心的不安。
不出所料,溯遥真的对她的回答没有一点质疑。这倒是令涣沫更加愧疚难当了。
临走前,涣沫又将一部分本该属于洊回的记忆提取出来。溯遥觉得自己的记忆明朗了许多,但是仍然还是时而会对她的身份感到混乱。
“那个,你确定我是溯遥,对吧?”
“再没有比这能让我更加确信的事情了。”涣沫答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洊回的记忆补全了溯遥在二次结茧时没能记清楚的视角,这天晚上,她躺在阁楼里的小床上,竟然梦到了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并且清晰无比。
祝传无神的浅灰色双眼注视着她褪去的茧,从中解读她的命运与神明的命名。火焰躁动不安,奋力挣扎着渴望从它的根基上逃走,更加照得祝传脸上浮现出的一种浮夸的恐慌。
“神说,这个孩子终将远行到我们无法想象的地方……”她不可思议地将新生的成虫搁置在一边,还未来得及完全解读她的命运就匆匆将她抛下。祭司的一切行为无不在彰显她的惊惧与心神不宁,而她却又给溯遥一种隐隐的表演感。可能因为平日里她所见到的祝传总是从容不迫,于是产生了一种“这个人不可能有惊慌失措的时刻”的错觉吧。
本就是在闷热的火焰旁挣扎着从茧中爬出来的孩子,此刻非但没有被放到一个安全而凉爽的地方去,反倒是离它更近了。灼热的浪一下又一下地在她的翅膀上触礁,打得她疼痛难忍,咕蛹着想要逃向别处,却被众人的目光与窃窃私语死死钉牢在原地。
“她要离开我们吗?”
“远行不是早就被禁止了吗?仅凭一双腿怎么可能抵达无人能想象的地方去?这座岛就那么大点,哪里都可以找到她吧。”
“肃静!”族长用力把拐杖在地方敲击两下,要求察觉异样的人们停止对异端的讨论。溯遥从她的躯壳中挣脱而出,走到这位已是强弩之末的老人眼前,平静而好奇地观察着她的表现。她无疑仍然摆出一副威严的模样,搀扶着拐杖的手却在微微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能因为一颗落在她身上的灰尘跌倒。
不知道是因为祝传正在为孩子们宣布名字还是因为织者这次并不坐在她的身边,溯遥竟然对她产生了一种怜悯,可怜老人此刻的孤独无依。但谁又愿意不带一丝敬重,也不带一丝蔑视,如同对待与自己身份平等的陌生人那般对待一个高位者呢?而且细究下来,族长恐怕也不打算做这些拉低身位的事情。如果连她的威严都被消解了,她还能如何统治这个族群?仅仅是通过信仰虚无缥缈的神吗?光只是相信事情能够变好,她因为恐惧而对发展科技的打压与屠杀就能够一笔勾销,然后大家都能够和和美美地生活在这样一个野蛮、落后但和和美美的空间中吗?
当然,溯遥无法再管,也无力再惩处她过去对‘存回’们的所作所为了。
紧接着,在族长宣布要直接将这个孩子扔进暴食者口中的前一刻,隐匿于人群之中的织者猛然站起了身,宣布自己要带走这个孩子。她身边的人都纷纷劝阻她,说这孩子已不是先前那个和她一同生活过的27号,没必要一时冲动忤逆了族长。
有谁不知道,她是哭着为那个和她朝夕相处的孩子裹上襁褓的。如果再将这段本该结束的经历强行延续下去,不需要多宏大的远见也能知道这终将成为一起悲剧。
族长气昏了头,指着立于人群中的织者说不出话来。年轻的祭司连忙抽开身,主动代替拐杖搀扶住老者。某一瞬间,溯遥确信祝传和溃劫对上了眼,以微不可察的幅度点了一下头。于是,溃劫更加坚定了自己行为的正确性,并且执意要将被视作为异端的少女带走。
“既然是这样波折的命运,就为你命名为溯遥吧。”
溯遥十分确信这名字并不是当场就起出来的,她总觉得这事发生得更早,甚至应该是远在她成为27号之前就已经被谁决定好了的结果。但又有谁能真正等到这个结果诞生,就算织者也难以等到。
既然不是她的,那这是谁的记忆?又是什么时候被放入到她的脑袋里的?她明确有对被植入记忆的印象有且仅有的就是在那场丰收日上发生的一切,再往前就什么也搞不明白了。她毕竟只是顶着洊回的名字行动,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存回’的能力,自然就不能指望她能够把各种点点滴滴的小事全部记在脑中。
“她看上去要想起来了,你真不担心?”少女爽快地坐在树的高处,倒吊下来观察着祝传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倒不如说她想不起来我才更担心吧。”祝传一边仿佛是在核对着手中的资料(少女会这么形容是因为她手上并没有摆出物理意义上的资料,更像是对着某种她看不到的东西在核对),一边头也不回地将她快要散落在地上的长发托起。“答应我,不要再做这些只对蝙蝠来说才算安全的动作,好吗?”
“好吧。不过相比起我的处境,你当下的情况才更危险吧。”
“哪有,我现在安全得很。”祝传白了一眼。
“你就不担心洊回会向族长告发你?毕竟也给她当了这么久的……”
“不担心,他懒得这么做。”
坐在一旁默默整理东西的少年莫名被骂,抬头露出了“你们两个神经病能不能不要当着别人的面蛐蛐他”的埋怨似的表情。少女冲他表示自己的歉意,祝传则完全没注意到这里还有个人。
“你要是实在闲着没事干,就随便养点小动物吧。你要是需要听它们在说些什么,我也可以用‘传译’的能力稍微帮你听一下。但是最好别在我最忙的时候给我添麻烦。”
“你有什么时候是不忙的?”少女调笑着来戳她的肩膀,“现在算忙还是不忙?”
“如你所见,族长一直在像抽陀螺一样抽我。”祝传无奈地耸了耸肩,“我忙得要死。只要你俩不舞到族长面前去,想藏多久就能藏多久。”
“真的?”洊回对她夸张的话语感到不可思议。按照以往来说,只要洊回稍稍缺席那么两天,族长就要挨个检查卵的孵化情况了,怎么可能会接受他长时间不在职位上。
“好吧,至少你最多只能撑到溯遥离开以后,但是我们的织者小孩可就能一直待到下一次织者传承的时候。不过相比起我而言,那肯定是蛮久以后的了。”
“在此之后,就没有我们需要为你做的事情了吗?”洊回问道。
“这恐怕要看溯遥身上会不会有我预期的发展。如果有的话……没什么,总之后续和你们两个应该都不会有什么关联了。”
“你究竟在想些什么?”洊回见她一副对他俩不在意的态度。
“你要是再这么问下去,我可就要把你划定为族长派来的卧底了。”一旁的少女冲他吐了下舌头,扮出个鬼脸。他从来不知道一位织者在成为织者前会是这样叛逆而直率的性子,他印象中的她们从来都是沉默的,永远都在聆听他人话语而不曾发表过自己看法的人。像这种具有一定攻击性和嘲弄的话,他是绝不可能从一位正式的织者口中听见的。
这人的世界观似乎碎了一地。祝传匆匆撇过一眼心碎的洊回,很快又将他抛之脑后。
“后续族长很有可能会对我发难……你们两个最后尽快找个别的地方待着。”
她又叹了口气,不大情愿接受这场雷暴雨无论如何都要落到她头上的事实。
“织者那边我还是不太清楚她究竟愿不愿意和我合作,而且我也没办法真把这步完完整整地说给她听……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