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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小脾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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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寒假结束之后,何其其的论文进入了最要紧的阶段。
樊导给了截稿日期,三月底之前必须投出去。她整个二月都泡在办公室,改模型、跑数据、写初稿,每天从早坐到晚,腰椎坐出毛病,贴着膏药继续写。
李卓每周五晚上来接她。她坐在副驾上,眼睛还盯着手机上的文献,他跟她说话她"嗯嗯"地应,应完了也不知道他刚才说了什么。到了他家,她把电脑往餐桌上一摊,改到半夜。他端一杯水放在她手边,她过了两个小时才想起来喝,水已经凉了。
第一周这样,第二周这样,第三周也这样。
三月初的一个周六晚上,何其其坐在李卓家的餐桌前改论文。屏幕上红红绿绿的批注铺满了整页,她盯着其中一行数据反复算了三遍还是不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李卓从卧室走出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又看了一眼她。
"你从六点坐到十一点了。"
"嗯,这段有问题,怎么改都不收敛。"
"你起来走一走。"
"等一会儿。"
他站在餐桌旁边没有走。她感觉到了他站在那儿,余光里他的轮廓立在那里,挡了一部分灯光。但她没有抬头,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又闪,她重新敲了一行公式,又删掉。
"何其其。"他叫她。
"嗯。"她没停手。
"你能不能先别写了?"
"马上。"
他伸手合上了她的电脑。动作不重,但"咔嗒"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愣住了。然后一股火从胸腔底下烧起来,直冲到头顶。
"李卓!"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数据没保存——"
"有自动保存。"
"那也有没保存的!我改了二十多分钟——"
"你改了二十多分钟也没改出来。"他说,声音是平的,"你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没动过。你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过屏幕。我给你倒了三杯水,你一口没喝。你——"
"那你不能直接合我电脑!"
"那你能不能在合电脑之前先看我一眼?"
她张了张嘴,看着他。他站在餐桌对面,穿着那件深灰色的T恤,手还搭在她合上的电脑上,没有收回去。他的眼睛看着她,那里面有一层她见过的东西——上周的,上个月的,好多次她没来得及看的时候他露出的那个表情。
"我好几天没跟你好好说一句话了。"他说,"你来了之后电脑就没合过。你吃饭的时候在改,洗完澡出来继续改,睡之前还在改。"
"我在赶截稿——"
"我知道你在赶截稿。我没说不让你写。"他把手从电脑上收回来,"我就想让你看我一眼。你刚才二十分钟改不出来的那段,跟我说话的时间够不够?"
她站在餐桌对面,心跳很重地敲着胸腔。电脑屏幕还黑着,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隔着桌子的距离。
"你想让我说什么?"她问。
"说我错了,下次注意,还是说我现在确实很烦——"
"李卓,我在赶论文,我天天在办公室待到十二点。我来的路上在写,来的目的也是为了找个安静的地方写。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那你来是为了什么?"
他问出这句话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了。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桌面上她的电脑外壳上贴着几张便利贴,她自己的笔迹写着"3.20截稿"和"改第六遍",已经贴了将近一个月了。他看那些便利贴的眼神很平,没有怨,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像在看一个已经看了一百遍的东西。
"我来是为了——"她开口,声音有些紧。
"为了什么?"
"为了跟你待在一起。"
他低头笑了一下。很短,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你坐那儿改了五个小时,眼睛没抬过。你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这叫跟我待在一起?"
"李卓,你不能要求我每一次来都——"
"我没有要求你每一次都做什么。"他打断她,"我就要求你看我一眼。你刚才改一个参数改了二十分钟,你喊了我一声,我走过来,你说了什么?"
她记不起来了。
"你说'你挡着光了'。"他说,"然后你让我往旁边挪一点。"
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桌沿,指尖发白。他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她。安静在两个人中间铺开,像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就会碎。
"我最近压力很大。"她先开口,声音低了一些。
"我知道。"
"我每天睡觉都在想论文的事——"
"我知道。"
"我不是故意不理你——"
"我知道。"
"那你——"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个眼神她见过一次,是很久以前了。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没完全了解他的时候,他在校门口看着她,那个眼神之后他转身走了。那个眼神的名字叫做"我懂了"。
"我没怪你。"他说,"你写你的。"
他转身往卧室走。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去的背影,他推开门,门没有关。
"李卓。"她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下周不来了。"
他站在那里,门框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把他切成明暗两半。她没有看见他的表情。
"好。"
门关上了。没有很大声,只是轻轻合上了。咔嗒一声,比之前合上电脑的声音还要轻。她站在餐桌前面,电脑屏幕还是黑的,便利贴上的字在灯光下清清楚楚,"3.20截稿""改第六遍"。她低头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她走过去推开卧室的门。他在里面坐着,低着头,手搭在膝盖上,没有看她。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李卓。"
他低头看着她。眼睛没有红,没有泪,就是平平静静的,像一潭很久没有风过的水。
"我没有说不爱你了。"她说。
"我知道。"
"我只是——"
"你只是太忙了。"他说,"我知道。但你不能一边说爱一边拿这种话当借口。你一周不来,两周不来,你来了也不看我。我等你想起来看我的时候,你跟我说'下周不来了'。"
她蹲在他面前,抓着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没有回握。
"你再说一遍。"
"说一遍——"他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没有看她,"刚才说'不爱就不爱'。你说着玩玩,我听着心里会拧一下。你下次别说这种话了。"
"我没说——"
"你说了。"他抬起眼睛看她,"'不爱就不爱'。你说了。"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了。是刚才气头上的时候脱口而出的。她不记得了,可他说了,她就想起来了。
"李卓。"
"嗯。"
"我收回那句话。"
"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你抱我一下。"
他看着她,停顿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手臂松松地环着她,像怕抱紧了会碎。她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他心跳在她耳边。
"我下周来。"她说。
"你下周要截稿。"
"我来,我带着电脑来。我不改了。我就陪你看电视。"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她听见他的心跳从平稳慢慢变得快了一点点,又慢慢落回去。
"李卓。"
"嗯。"
"我以后不说那种话了。"
"好。"
"你也不许一个人关门待着。"
"好。"
她抬起头。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有一层极淡的水光,没有落下来。她伸手碰了碰他的眼角,他眨了眨眼,那层水光散掉了。
"那我们现在去睡觉。"她说。
他低头看着她。"你电脑——"
"明天再改。我陪你睡觉。"
他没有回答,直接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并肩走进卧室的时候,他伸手关了客厅的灯,整个屋子暗下去,只剩下卧室里暖黄的一盏夜灯。
他侧躺下来,她躺在他旁边,两个人面对面,鼻尖碰着鼻尖。他的手从她腰侧伸过去,环住她的后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声从刚才的平稳慢慢变成一种均匀的、绵长的节奏,像风终于停下来的海面。
"何其其。"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带着困意的沙哑。
"嗯。"
"你以后别再说那种话了。"
"不说了。"
"你说'不爱'的时候,我心里真的会疼。"
她伸手摸他的胸口,隔着睡衣的布料,掌心底下是他咚咚的心跳。
"那我现在说。"
"说什么?"
她仰起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爱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浅,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夜灯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嗯,"他说,"收到了。"
她重新把脸埋进他胸口。窗外还有风,可被窝里很暖。他的心跳声在耳朵底下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沉进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