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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李亦唐-415故事会(2) 从一地鸡毛 ...

  •   4.

      李亦唐大部分时候都住在宿舍,因为方便上课。不知道从哪一次开始,他总会在周六起个大早,急急忙忙地往外赶。

      如此几次后,李润希问:“你最近怎么回事,周日起这么早,还一直往外跑,急着干什么去?”

      “弟弟来这上学嘛,平时放他住校就算了,周末总不能还让他孤零零的一个吧。好不容易放一天假,接他放学,人生地不熟的,还是个小孩,家里要是没个人在身边,很容易受欺负的。”

      他把包里的书拿出来,放进到书架上,又把早上换下来的睡衣塞进去,准备带回家用洗衣机洗一下。

      文徵这个捣蛋鬼抱住李亦唐的胳膊,“你还会做饭呢,我可以去蹭饭吗?”

      “来我家可以,想吃我做的饭也可以,但是要自己买菜过来。”李亦唐扒拉开他的手,背上包就跑。

      周日中午,三个人拎着菜就找上门。

      李知行正躺在沙发里看漫画书,见三个人进来,立马坐起来给他们让出位置。

      等李亦唐介绍完他们,李润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包装好的小盒子,放到李知行面前,说:“初次见面,给你的见面礼。”

      李知行拆开外面的包装纸,里面是一只全新的MP3,是他一直想要的那一款。他眨巴了好几下眼睛,确认不是做梦后,笑着说:“谢谢哥哥,我喜欢这个!”

      文徵和于昶睁大了眼睛,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竟然还带了礼物贿赂小孩,心里编排了他一大堆。

      文徵咬着牙,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背叛革命的叛徒,小声问:“你怎么知道他喜欢这个的?”

      “苏苏上次说的,你没听吗?”

      “我怎么不知道他说过。”文徵扯起两边嘴角,露出一个既勉强又难看的笑容。

      “是你没认真听。”李润希很自然地挂起得逞的笑意,但又怕过于得意遭人记恨,只能偷偷笑。他抿了下嘴,说:“我去厨房帮帮他。”

      李亦唐正在切土豆,咔哒咔哒落刀声听上去怪吓人的,定睛一看,他切一下就顿一下,动作还很生疏。

      “不是你这样切的。”李润希走过去,洗了手,拿走他手里的刀,“你把指尖收回来,像这样,用最长的指节抵住刀的侧面,下面留着点空,刀的前面不要离板子太远,提着刀的后边切。”

      他示范了几下,把刀还回去。李亦唐按照他教的方式切了几下,觉得很别扭,“这样很不方便。”

      “我知道,你一直那么切,突然让你换个方式,肯定不习惯,熟悉熟悉就好了,不然容易切到手,受伤了就不好了。”

      李亦唐挑挑拣拣做了几个菜,卖相不是很好,味道也有一点点的糟糕……应该可以说是一点点吧。

      于昶和文徵吃了几口,不谋而合地对视上,眼睛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因为李知行吃得很香,愉悦的好像跟他们吃的不是同一盘菜。

      他们不信邪,又看向李亦唐,见他面色如常,质疑了自己的味蕾一秒钟。

      李知行可以是装的,但李亦唐只能是真的。李亦唐的味蕾很奇怪,吃得出什么东西好吃,却吃不出什么东西不好吃,简而言之,好养活,有啥就吃啥,完全不挑食。

      就在两个人用眼神窃窃私语的时候,李润希已经吃完了一碗饭,去厨房又添一碗。

      文徵和于昶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一句话:得,三个人的味蕾都有问题。

      两人秉持着浪费粮食可耻的精神,把饭吭吭哧哧吃完了。

      不过即便如此,两人还是不放弃去李亦唐家蹭饭,觉得不好吃,也还是要跟着李润希一起去。于是,陪伴了李亦唐从厨房小白到厨房大神的全部过程,亲眼目睹了这位以勤补拙的同学的进步。

      5.

      大二的课程并不轻松,李亦唐没戏可拍,也算得了个上课的好机会。

      某天,李亦唐和文徵正讨论着周末带着李知行去哪玩,就看见李润希拎着好几个纸袋子回来,摇摇晃晃,没什么精神,说失魂落魄也不为过。

      袋子里是自恋爱起,李润希送出去的礼物,被全部退了回来,包在牛皮纸里的是整整两万块钱的现金,美名其曰分手费。

      他把袋子往桌子上一丢,靠在柜子门坐在地上,脸埋得很低很低。

      见情况不对,三个人立马围上去。

      李亦唐轻声问:“不是约会去了嘛,怎么这个样子就回来了?”

      “显而易见,我被甩了。”李润希不在意似的耸了耸肩,语气里满是疲惫。

      “怎么就被甩了呢,上次不还好好的,咋能说分就分了。”

      “她说她想结婚了。”李润希忍了一路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怎么可以因为想结婚就扔掉我呢?明明我也想跟她结婚的,年纪小又不是我的错。”

      这个理由……好敷衍,这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事嘛。

      文徵张了张嘴巴,欲言又止好几次,“能说吗?我感觉你被嫖了。”

      “我知道。”李润希更难受了。

      越想越难受,越想越郁闷,感觉心脏酸酸的,稍有不慎就要停跳。

      三个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劝他才好,只能围着他干看。

      “不要这么消沉,这个事情它……”李亦唐抬起手,想要拍拍他的脑袋,但不知道那个眼咋就那么尖,瞧见他锁骨下边好几处鲜红的吻痕,一下子卡在那,说不出话。

      确实是被嫖了。

      “不错啦,分手还有分手费,两万块真不少。”文徵语重心长地劝,拍拍他的肩膀,“这样吧,你跟我在一起,我一个月给你两千,谈上一年,也能有个两万。”

      李亦唐上牙磕在下牙上,差点咬到舌头,“两千块都不够他买两身衣裳的。”

      “哦,忘了你俩是富公。”文徵一点不带拖泥带水的,立马改口:“那就你给我两千块,我保准对你死心塌地、不离不弃。”

      于昶哼笑一声,“你想钱想疯了。”

      李润希半天没反应,盯着那两万块看得出神,像是能看出什么花来似的。

      文徵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你缺这两万块啊?”

      “她给我的嘛……”李润希语焉不详。

      文徵恨铁不成钢,“你没救了,要不你被嫖呢。人家说跟你分手就直接分了,也不带心疼你一下的,你倒是会心疼她。”

      于昶和李亦唐对视一眼。

      文徵手一摆,“哎呀呀呀,懒得管你,你就使劲想她,带着苏苏跟畅畅一块,去她家门口跪着,让她给你开门。正好苏苏认识她,没准就怕丢人,跟你复合了。”

      李润希猛然抬头看向他,“你怎么知道苏雅歆跟她认识?”

      重点不在两人认识,在文徵竟然知道“她”是谁。

      文徵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梗了梗脖子,坦白说:“我看见的。有一次我在外边包了台机子,没注意时间,回不去宿舍,就找了家酒店凑合住一晚,看见你和你女朋友了。”

      李润希缓缓把目光移到李亦唐脸上,问:“你也知道?”

      李亦唐十分愧疚地底下头,“嗯,他跟我说了。”

      文徵一咬牙,干脆把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全讲出来:“你俩就不合适。她比你大十岁,你跟她谈的时候才多大,才十七岁,你觉得正常吗?三十七岁和二十七岁正常,但二十七岁和十七岁就不正常!对,大部分都是老男人骗年轻小姑娘,反过来也一样啊,又能好到哪里去。还有,你知道什么叫‘剧组夫妻’吗?跟谁拍戏,就跟谁睡,到底你是小三还是人家是小三,你说得清吗?”

      李润希再说话时,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怎么可能,她不会那样的。”

      其实说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他知道自己在狡辩。

      “你们为什么……为什么不跟我说。”

      文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说了你会信吗?你都被她灌迷魂汤了。你但凡去探班一次,就会知道这件事人尽皆知。”

      李亦唐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惊恐地向李润希求证,“你俩在一起那么早?!”

      李亦唐以为迟颜跟李润希在一起,是跟杨盛和分手之后的事,没想到和他想象的完全相反。

      他拽了拽文徵的衣服,“你是怎么知道嘻嘻什么时候谈的恋爱?”

      “打探这种消息对我来说,简直易如反掌。”文徵身为“中戏百晓生”,只要是他想知道的,就一定能得到。

      “你们都知道,你们都知道。”李润希的自尊心摇摇欲坠,只要掉下来,一定会粉身碎骨。他抓住李亦唐的手,眼眶是红的,却没有眼泪,苦苦哀求一般地颤抖着嘴唇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笑……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算了,就算告诉我了,我也肯定是不信的。”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李亦唐摸摸他的头,“对不起,我要是早一点反应过来就好了。”

      “早一点反应过来你也不会真的告诉他,顶多笨嘴笨舌地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还得给他绕晕进去。”文徵是决定让李润希一刀下去直截了当地狠狠痛上一场,比小刀一下一下的钝痛来的彻底,“感情是你们两个的事,谁都掺和不了,旁的人说再多也是无用功,所以即使是我想,也爱莫能助。”

      李润希长叹一口气,“文徵,你连哄我一下都懒得哄吗?”

      “哄你有什么用?把你当猴耍,我想看猴戏就买票去动物园,有的是猴子看。”

      沉默许久的于昶弯下腰,轻轻地说:“嘻嘻,我们中间没有人会嘲笑你,这一点都不好笑。”

      “我觉得我挺可笑的。”李润希僵硬地笑了一下,“那两万块钱,砸脸上挺疼的。”

      “她砸你了?”文徵一脸不可置信,火气瞬间窜起来,“你把那两万块换成一角的硬币,看我不砸死她!”

      “好了好了,丢不丢人啊。”李润希歪着头躺在于昶身上,“算了,就这样吧。”

      李润希看开了,感情的事,谁都说不准……看走眼了就认栽,谁又能看清所有人呢。

      6.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运动会,算是校级活动里最为盛大的一项活动,为了开幕式能够令人眼前一亮,身为班长的李润希给每个人都安排了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排练。

      “狮子头呢?狮子头去哪了?”李润希拽过一旁的于昶,问:“你见着李亦唐了吗?”

      于昶摇头,“没见着。”

      李润希下意识地“啧”了一声,抱着写字板,无奈地跟着摇头,“啊呀,这个死孩子。”

      “你说谁呢!”李亦唐高举着一颗硕大的红色狮子头,不止从哪里冒出来,把狮子头往脑袋上一套就要去撞李润希,“我就迟到了两分钟!”

      “我都说了,可以早来,但不可以迟到。”李润希歪过头,从狮子嘴看他。

      “我又没有耽误事。”李亦唐不以为然,跑去找他的狮子尾去了。

      开场秀有醒狮一对,其中一只由李亦唐和于昶扮演,最开始还因为争狮子头吵了好久,最后通过猜拳敲定的。

      选出来的四个男生都手长脚长,个子也高,即使不是那么专业,经过了训练,也很具有观赏性。

      排练结束后,李亦唐立马奔回宿舍,把汗湿的衣服换掉,洗澡之前还从于昶桌子上顺了两块梅干菜小酥饼。

      校运会开幕式当天,换上定制好的服装,化好妆,等候上场。

      李亦唐举着狮头,于昶披着狮被,两个人穿得毛绒绒的,因为太显眼,所以只能等在后面看前面班级的表演,不能直接跑过去。

      李润希捏捏李亦唐的脸,又捏捏于昶的脸,真心实意的地夸奖说:“真可爱。”

      李亦唐抬起下巴,“可爱吧?”

      李润希点头“当然了。”

      李亦唐一手叉腰,一手冲他比了个“二”,说:“我晚饭要加两个鸡腿。”

      “一个。”

      “两个!”李亦唐把两根手指戳在他脸上,一字一顿地强调:“我、说、两、个、就、两、个。”

      “你和于昶一人一个。”

      “不!两个都给我!”

      “做人不能太贪心。”

      “做人就是要贪心!”

      虽然李亦唐确实不会因为这件小事就撂挑子不干,但李润希又不想他有怨气,只能能妥协,“两个,你和于昶,一人两个。”

      “就是要这样!”李亦唐立马蹦跶着找于昶,炫耀自己的谈判结果。

      “李亦唐,摇摇头。”文徵端着李润希的相机从队伍的头走到队伍的尾,把镜头对着李亦唐。

      李亦唐把狮子头套在脑袋上,左一下右一下地摇脑袋,很有节奏感,带着一种小动物特有的纯真和笨拙。

      “再眨眨眼。”

      李亦唐就操控着火眼眨了两下。

      “再笑一下。”

      狮子头困惑地歪了下脑袋,呆在那里不动,导致火眼金睛都莫名有种澄澈感。

      就在文徵以为狮子闭合的嘴巴不会张开时,李亦唐突然间把狮子头举起来,猛地往镜头前一窜,“哇啊”一声,一张脸赫然放大,笑得萌萌的。

      笑得很可爱,但文徵被骇了一跳,一手端相机,一手拍胸脯,“你吓到我了。”

      “吓的就是你。”李亦唐跳着转过身去,大摇大摆地离开了镜头。

      整场表演都很顺利,李润希悬着的心终于是结结实实落回去。

      几个人都报了那么几个项目,全都分散开来,晚饭才又一起聚在食堂。

      李润希点了四只鸡腿,按约定给于昶和李亦唐分了。

      大概是为了增强大家的积极性,想让没有报名参加项目的同学也有参与感,能够出来走动走动,学校还搞了一个小型游园会。
      运动会最后一天的下午,四个人全都得了空闲,就一起去逛了逛。

      进入会场,一人领一张小卡片,每参与一个挑战就可以盖一个印章,集到多少个印章,就可以在出口处兑换到多少个圈,参与套圈活动。

      李亦唐最先集满一张卡,就跑去出口排队,领到十二个圈,结果一个也没套中。

      等李润希过来时,李亦唐正叼着一根棒棒糖,眼巴巴地等着呢。

      “怎么了?这么可怜。”李润希看着他哭丧着脸,还两手空空,已经猜到原因了。

      李亦唐一摊手,“一个也没套到。”

      果然不出所料。

      李润希站在红线后方,掂了掂塑料环,重量比较轻,而且这一块的地板也很滑,确实很难套中。

      李亦唐磨蹭到他跟前,指着中间的一只棕色玩偶熊,小声说:“我想要那个。”

      李润希答应道:“行,我试试。”

      反正他对奖品也没什么太大的兴趣。

      质量轻,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丢过去,碰到地板还会反弹;平抛过去,地板过于光滑,又会滑偏。

      啊,真难办。

      李亦唐拍拍他的手臂,“□□!”

      “□□?”

      “就是一把全丢出去。”

      李润希叹了口气,听他的,把剩下的六个环一起丢出去,弹过来弹过去,没套中小熊,但是套中了一个头绳。

      李润希已拿到手,反手就递到李亦唐眼前,“喏,这个给你。”

      李亦唐撇撇嘴,“我不要这个。”

      李润希盯着他的头顶看了一瞬,一把薅住他的头发,趁他“嗷呜”乱叫着保护自己脑袋的空档,给他在头顶扎了个小揪揪,很满意地评价说:“天线宝宝。”

      他狼狈的模样被文徵看了个全,文徵就指着他大声嘲讽:“哈哈哈哈,李亦唐,被制裁了吧,让你刚刚抢板凳的时候把我推出去,遭报应了。”

      李亦唐气哼哼地把头绳摘下来,塞进李润希口袋里,恶狠狠地说:“还给你。”

      他又磨蹭到文徵跟前,故技重施,向他要小熊。

      文徵大手按在他脸上给他推开,义正辞严地拒绝:“不行,你刚刚还推我呢。”
      大丈夫能屈能伸,李亦唐只好瘪瘪嘴,跟他道歉:“对不起。”

      “没关系。”文徵冲他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跟他一般计较。
      李亦唐指着小熊,“要那个,要那个。”

      “别这么期待,我不一定套得到。”文徵闭起一只眼睛,瞄准目标一甩,圈就一个三级跳弹远了。

      “等一下,只要是脚在红线外边就行了,是吧?”李润希看向负责活动的同学,得到肯定地答复后,不怀好意地笑着看向文徵,问:“要东西还是要脸?”

      回头看了一眼李亦唐期待的眼神,文徵一咬牙,“要东西。”

      他留下一只脚在红线后边,另一只脚被李亦唐抓在手里,身体最大限度地前倾,稳稳当当地把塑料圈套在了小熊的头上。

      “好哎!”李亦唐如愿以偿地得到小熊。
      回到宿舍,李亦唐就用湿巾把小熊上上下下擦了个遍,还喷了一点淡香水在上面。

      李润希问:“干嘛非得要这个熊?买一个不也行吗?”

      “不一样。”李亦唐把小熊塞进一个漂亮的纸袋子里,“我要把这个给我弟弟,跟他说这是我套到的,让他狠狠崇拜我。”

      要知道,这么些年,李知行的套圈战绩为零。

      于昶说:“这不是骗小孩嘛。”

      “那又怎么样,他相信我。”李亦唐看了两眼,觉得缺了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翻到一条黄色丝带,绑在了袋子的提手上。

      文徵一咂嘴,“也不见你送我点什么。”

      “嗯?你也要当我弟弟吗?你要是当我弟弟的话,我也经常送你礼物。”李亦唐找到一张漂亮的小卡片,给弹尖钢笔里灌上浅紫色的墨水,拽了句洋文写上去。

      李润希看他这弄一下那弄一下,对此表示不解,“这是送你弟的礼物?弄这么复杂,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谈朋友呢。”

      “那你可就错了,送礼物就是要包的很好看,尤其是送给小孩子,贵不贵重的不重要,情绪价值最重要。”

      这些小玩意对他来说就是不算什么,但是加一点心意进去,就完全不一样了。

      “好了,我要去接弟弟放学啦。”李亦唐换了身干净衣服,提着袋子就去接孩子了。

      小熊,李知行当然很喜欢,是他收到的第一只小熊,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知道不知道。

      7.

      李亦唐很贪凉,天热的时候,杯子里放满满一杯冰块,再用饮用水填满,杯子一端起来,就是冰块撞击杯壁的哗啦声,清凉得很夏天。

      只是运动过后不宜饮冰,所以文徵这个大聪明经常偷偷地给他换成热水。

      身为寝室长的李润希,则会从超市买来成罐的杨梅和甜酒,把两个按比例混在一起,放上冰块,分装在小碗里,围坐在电脑前面看那些经典的影片。

      李亦唐喝不了酒,他就会换成糖水,一样酸酸甜甜。

      文徵总是夸他贤惠,贼不要脸地说:“嘻嘻,你以后没人要的话,就给我当老婆吧,我的版权费全给你。”

      李亦唐舀起一块冰含进嘴里,舌头搅动的时候,会磕在牙齿上,让他想起拍《日色尚浅》时岳增宇给他的冰块,握在手心里,逐渐融化,沁凉又舒心。

      嘴巴里的温度太低,向外呼出一口气,冷热相撞,就像冬天一样。

      文徵看他那样,笑嘻嘻地说:“苏苏就还是小孩子。”

      到了傍晚,几个人就扛着杆,在湖边钓鱼。夏日很长,玫瑰色的黄昏总有耐心,染得很慢,但铺得很广,几个人就垂钓到太阳彻底落山,才会打道回宿舍。

      钓鱼的次数不少,钓到鱼的次数屈指可数,其实就是打发时间。

      8.

      闲来无事,文徵和于昶翻看豆瓣的影评,看到了一部鬼片,下面说恐怖程度满级,俩人不信邪,就点开看了。

      虽然文徵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该害怕的一点也没耽误。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看见于昶已经毫无影响地呼呼大睡,如同死猪一般不可撼动,他倍感焦急,抱着枕头和被子爬到李亦唐床上,问:“苏苏,我好害怕,能和你一起睡吗?”

      李亦唐睡得迷迷糊糊的,但还是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来一半的位置,并在他躺下后呓语似的说:“睡吧,睡吧。”

      大概是有人陪伴,文徵很快就没意识地睡着了。第二天一睁眼,他发现自己裹着被子躺在地上,应该是半夜从床上掉下来了,但是因为有被子作为缓冲,加上实在睡得太死了,没能摔醒。

      没摔死,真是万幸。

      合理怀疑是李亦唐把他踹下来的。
      原来李亦唐睡觉这么不老实吗?他爬了两阶,往床上一看,看见李亦唐正裹着被子,把身体缩成小小一团,睡着正香,文徵一下子就不气了,也不打算把他闹醒了,毕竟人家昨晚收留了他。

      李亦唐醒来,发现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就以为昨天晚上是做梦,趴在床沿,含含糊糊地说:“文徵,我梦见你了,你说害怕,不敢一个人睡,非要往我床上爬。”

      “啊?怎么可能!”文徵矢口否认,“我巴不得一个人睡空间大呢,怎么会往你床上爬,肯定是做梦。”

      听他这欲盖弥彰的说辞和语气,李亦唐指着他,“你就是爬我床上了!今天晚上你要是又害怕的话,去嘻嘻那睡。”

      “他那么大一只,我们俩会挤死的。”

      李亦唐不乐意了,拍了一下床板,“什么意思啊你!我也很高大威猛的!”

      “哈哈哈哈哈。”文徵不遗余力地嘲笑,“跟嘻嘻和畅畅撒娇的时候咋不说自己高大威猛,哈哈哈哈,这四个字和你不沾边,不要再挣扎狡辩了。”

      李润希在一边拱火,指着文徵,说:“咬他,往他脑袋上咬。”

      洗漱完,于昶抱着盆进来,看文徵挂在李亦唐的梯子上,问:“这是咋的了,你俩要造反?”

      文徵立马不怀好意地冲他笑,“畅畅,我晚上老是做噩梦,我去你那睡好不好?”

      “不好。”于昶想都没想就拒绝,“你来了我会做噩梦。”

      “你们三个狠心的男人。”文徵声泪俱下地控诉,“你们伤透了我的心,我要去衙门状告你们!”

      于昶一翻眼,评价:“告状精。”

      9.

      经过整整一年的工作空窗期,李亦唐在岳增宇的引荐下,参与了秦鹬执导作品《晴空》的拍摄,回到阔别已久的片场。

      趁着国庆假期,三个人在没有告知李亦唐的情况下飞去了浅草,想给他一个惊喜,顺便游一游这个陌生城市。

      “大嘻嘻,你猜苏苏看到咱们会是什么反应。”文徵用手半遮着张大的嘴巴,装出一副震惊的样子来,“你们怎么会在这,不会是专程过来看我的吧!”

      “太夸张了,他什么时候这样了。”于昶清了清嗓子,抱起胳膊,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来,“你们三个怎么回事,要来为什么不提前说,吓我一跳。”

      几个人问了几个路人,一路摸到取景地的附近,才拨通李亦唐正在用的号码。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李亦唐的反应出乎三人意料。

      他急急忙忙地赶过来,弯着漂亮的眼睛,轻轻柔柔地说:“等我一会儿吧,你们可以先去周边逛一逛,晚上我请你们去吃这边超级出名的寿喜烧。”

      三个人面面相觑,显然都不认识这个陌生的李亦唐,甚至有一瞬间还以为他被雪女附体了。

      于昶看着李亦唐连走路的姿态都透着一股清寂潮湿的哀婉劲,不禁摇摇头感叹:“苏苏的新角色大概是个温柔人设,不然他不会突然这样性情大变。”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他拍上一个角色的时候,天天冷言冷语的,说他两句就甩脸子。”文徵咂咂嘴,“还是这样好,温温柔柔,像小妹妹。”

      于昶连忙摆手,“这个话可不能当着他面说,被他听着了,他能把你撕碎了证明自己有的是力气。”

      “哇,胆子这么小,连个小孩子都怕。”文徵拍拍胸脯,“你看我,我就不怕他,尽管来撕就好了。”

      于昶假笑一下,无情地拆穿他,“你要是不左顾右盼就好了,我差点就信了。”

      “你懂什么,我那叫有侦查意识,这就是你最缺乏的东西。”

      于昶呛他:“哦,倒是忘了您老演过这个,一天侦察兵,一生侦查情。”

      “哎——你说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

      两个人怼得你来我回,谁都不肯落下风,净往回找补这拌嘴。

      李润希听烦了,就一人一巴掌,“消停一会,再吵就把你俩绑一块扔旁边的河里。”

      三个人没什么去处,就到隅田公园四处闲逛。

      等李亦唐拍完,天已经很黑了,四个人在当地一家评价很好的老式炸猪排专门店,点了四份招牌炸猪排饭。

      李亦唐拍了一整天,累得不轻,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一份,又追加了一份。

      李润希把自己那份里的炸猪排夹到李亦唐碗里,在他狠狠吃掉一口饭之后,盯住他的嘴巴,说:“你张嘴。”

      李亦唐咽掉嘴里的饭,很听话地张开嘴巴,露出一口整齐如碎瓷片一样的牙齿。
      李润希问:“你去磨牙了?”

      “嗯。李亦唐用舌尖在原本该是尖尖的贝齿上舔了两下,“我一直觉得这两颗牙太突出了,磨掉了之后会普通一些。”

      “磨掉干嘛,那么好看。”文徵感觉到深深的遗憾,“人家想要都没有呢。”

      李亦唐很坚定地说:“我觉得现在这样更好。”

      三个人只待了四天,就回了北京。

      走之前,李润希把这次连同上次拍的相片,分给了他们。有单人的,也有集体的,分一部分,留一部分。

      《晴空》上映后不久,李亦从秦鹬那得知电影入围了釜山电影节,高兴得他直接从床上趴下去,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衣服。

      李润希见他下来收拾行李箱,问:“你这是要去哪?”

      “韩国。”

      “前段时间不是颁布了限韩令嘛。”

      “电影节办在釜山,我们这部片子入围了,就去逛一逛。再者说了,限韩令是限制韩国向国内的文化渗透,不是限制我们向外宣传,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

      “哦,那这岂不是‘釜山行’?”

      “滚啊。”李亦唐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你信不信我把你塞进行李箱里办托运,让你去演丧尸。”

      “去了记得拍个视频,就叫‘小苏苏的釜山行vlog’,怎么样?”

      “我改名字了。”李亦唐扬起下巴,“我以后不叫‘苏雅歆’了,我要重新开始!”

      李润希若有所思,“方便让我见证一下你的新生吗?”

      “哦?你要跟我一起去韩国?”

      “还没去过,正好有你陪着,就不会很无聊,听说那边的美妆产品很有名,再买点东西回来,一举两得。”

      李润希不止买了来回的机票,还买了会场票,进去看了几场电影的放映,和主创人员的演讲。

      李亦唐坐在台上,回答着台下人的提问,他说话时会稍稍低下头,凑近话筒,话筒旁边的名牌上,写着他的新名字。

      李亦唐。

      李唐的李,李唐的唐。

      退场时,媒体人把会场围得水泄不通,比开幕式更努力地捕捉画面。

      人群中央,李亦唐肆意坦荡地大笑,双眼阖在一起,全然看不见一点眼波,一口白珊瑚一样的牙齿毫无保留地露出,倨傲狂放的感觉扑面而来。

      李润希那时就想,人这一辈子,有这么一次这样意气风发的瞬间,就不遗憾了。

      不出意外,李亦唐就真的是来逛一逛,秦鹬倒是凭着《晴空》拿了个最佳导演,有了这个还算不错的结果,李亦唐就没那么过意不去了。

      回去的路上,下了雨,两个人谁都没看天气预报,所以没带伞,只能淋雨。

      他们一起遇过北京料峭的雪,又淋了釜山咸湿的雨,李亦唐的二十岁是全新的又一个亟待开拓的世界。

      “你等着看,以后的我,一定拿遍所有的奖。”李亦唐得意地笑着,洋溢着一种对未来充满信心的期待,放声高歌:“问世间什么最美丽,爱情绝对是个奇迹,我明白会有一颗心,在远方等我靠近。我要找到你不管南北东西,直觉会给我指引,若是爱上你别问什么原因,第一眼就能够认出你。”

      在这个前途未卜的夏天,李润希惊觉李亦唐身上那种火热的想赢的欲望。

      他知道李亦唐是从小地方来的,家境不好,不然也不会小小年纪就到处跑着工作。对别人来说,回家的意义在于累了痛了的逃避和休憩,而对李亦唐说“回家吧”,似乎是在让他放弃前途、偏安一隅。

      所以,李润希无声地说:“不要回头,不要回去。走得越远越好,远得连我也追不上也没关系。让更多的人认识你,钦佩你,甚至仰望你。”

      功成名就的那一年,李润希想,李亦唐的经历,会不会被人写作传记,百年之后,被一个年轻的、优秀的演员饰演出来。

      湿透的衣服被换掉,李亦唐卸掉脸上的妆,到楼下和李润希一起吃晚饭。

      李润希看着他这张素净好看的脸,突然没由来地担心。

      你说,他生的这么好看,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李润希觉得不好。

      美貌大概是一种霸权。对相貌的人来说是,对相貌不好的人来说也是,只不过相对丑陋的人遭受更多迫害,以致于貌美之人的诉说成了无病呻吟。

      对李亦唐来说,这大概会是他接下来几十年所抗争的内容。

      美貌是他进入电影行业的入场券,也是一堵名为“偏见”的高墙,一堵他可能倾尽半生也无法逾越的高墙。他用残破的身躯对这堵高不可的墙发起撞击,企图用另一种方式越过。可他的每一次撞击都建立在美丽的认知之上。

      他们看到的是美在受苦,是美在失序,而非角色或他本身在挣扎、在反抗,那么他将不再是承载角色的容器,而是美和欲望的载体,一切的一切都是对他天资的消费和损伤。

      不是说美貌不好,美貌固然好,但一旦美貌越过了演技,成为了大多数人对他唯一的认知,那么美貌就会变得危险,变得悲哀。

      可是春天已经到了,一切只是开始。

      往后他究竟是会被一些别有用心的导演用来招揽票房,还是被一些有态度、有抱负的导演当做缪斯,犹未可知。

      李润希看着他饱餐之后满足的神情,第三次为他祈祷,祈祷他理想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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