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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灯 城南那条街 ...

  •   城南那条街白日里只是一条寻常市巷,两边开着酒肆、茶坊、澡堂和几家卖脂粉首饰的小铺,到了入夜,檐下一盏盏红灯亮起来,临街的窗扇半开,丝竹声、酒令声与女子拖长了调子的招呼混在一处,便成了府城里人人知道、却少有人肯当着妻女长辈提起的地方。永顺一行人刚到街口,两个相熟的龟奴便迎上来,笑问诸位镖爷这趟赚了多少银子。先前在渡口险些拔刀的年轻镖师大手一挥,说银子赚得不多,酒却一定要喝够,又指着周成道:“今夜先记周哥账上。她一路扣着我们的酒钱,那只钱袋早该撑破了。”周成被人推着向里,也不挣扎,只抬手护住怀中钱袋,笑道:“我说的是请第一壶。诸位若想连姑娘的脂粉钱也算在我头上,最好先把我灌死,免得我清醒着心疼。”迎客的女子听见,掩唇笑说周官人还是一样精细,别人来买快活,她倒像来查账。周成道:“银钱挣得不容易,快活若不值这个价,自然也该讲一讲。”她神情自然,既不故作清高,也没有半点初进花街的局促,任谁看了,都只会当她是个熟悉风月、偏又舍不得花冤枉钱的男人。

      这家妓馆算不得文人雅士吟诗听曲的高等去处,不过是码头与驿路附近常见的门户。前堂摆着十余张酒桌,楼上用薄木板隔出一间间小屋,客人若肯另付钱,便可带着相中的女子过夜。走镖的人常年在外,回城交割以后少不得吃酒庆功,年轻趟子手更爱借这里显摆胆量与进项。酒过两巡,几个女子已各自挨到镖师身边,有的斟酒,有的剥果子,也有的半倚在人怀里,任一双粗糙的手在腰间摸索,脸上仍挂着熟练的笑。周成坐在靠窗的位置,既不刻意避开靠近自己的女子,也不真让人坐进怀中,只在对方贴来时顺手挪过酒壶,空出半边凳子,说两个人挤着容易碰洒,好酒糟蹋了可惜。那女子年纪不大,故意娇声抱怨周官人许久不来,一来便只顾酒,难道半点也不想人。周成看了看她新换的耳坠,答道:“想自然是想,只是你这对耳坠比上回贵了不少,我若说得太真,你待会儿开价岂不更狠?”女子被她逗笑,抬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旁边同僚立刻起哄,说她嘴上最会哄人,偏偏每次只找楼上的桂姐,旁人再漂亮也没有用。

      周成听见“桂姐”二字,神色没有变化,只把空杯推过去,叫身边女子替自己添满。年轻女子却有些不服,追问桂姐年纪已不算轻,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让周官人惦记十年。满脸短须的镖师抢着道,周成这人做什么都长情,一根短棍用了十年,一双靴子能补八回,相好的自然也舍不得换。众人哄堂大笑,周成举杯敬他:“这话有理。明日靴子再破,我便送去你家,请嫂夫人替我补第九回。”短须镖师忙摆手,说自家婆娘若知道他又进了城南,别说补靴,只怕连两条腿都要一并打断。怀中女子听了娇嗔,说男人进门时个个胆大,一提家中妻子便都成了缩头乌龟。周成跟着众人笑,却不编造自己与桂姐的床笫细节;谁若追问,她便端出一副守口如瓶的样子,说闺房里的事岂能拿出来供人下酒,反倒比那些恨不得将一夜功夫夸成三天三夜的同僚更像真有多年私情。

      酒到第三壶,桌上的话渐渐粗起来。有人说起沿途驿镇里的寡妇,有人从怀里摸出一本印得模糊的春宫册子,几个人挤在一起翻看,争论画上那般弯折腰腿究竟能不能当真。周成没有躲,只瞥了一眼便说画师大约没见过活人,否则不会把人的腿画得像木尺安了转轴。众人问她如何知道,她指着其中一页道:“这般撑上半炷香,第二日便不必下床了。若画中人还能笑,想来是腰早断了,不知道疼。”众人笑得东倒西歪,愈发认定她经验老到。她其实并非全凭猜测。十余年住在男人堆里,听过的荤话已多得记不清;妓馆木墙又薄,夜深以后,隔壁床木、喘息和女子或真或假的叫声都遮不住。她还替醉得不省人事的同伴收拾过衣物,在打架时撞开过不该开的房门。男女怎样亲近、男人爱拿什么话炫耀,她知道得不少,只是那些见闻始终隔着一层,像从门缝中瞧见别人的日子,从未真正落到她身上。

      有人喝得兴起,当众将手探进身边女子衣襟,惹得对方半真半假地惊叫。周成移开目光,慢慢饮下一口酒。她不因人的身体本身感到惊慌,也不学那些白日骂妓女不知廉耻、夜里却急不可待登门的客人。只是她从来不能把自己放进那样的情境里:真与谁脱衣相对,藏了十六年的秘密便要交到旁人眼前。活下来的代价太重,她不愿拿一时欲念去赌。至于欲念究竟是什么,她也没有细想过;偶尔夜深听见隔壁动静,身体里并非全无躁意,可她向来将其当作饥饿或伤痛,忍一忍,等天亮有事可做,也就过去了。正出神时,楼梯上传来缓慢脚步,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从栏杆旁落下来:“周官人既然来了,怎么只顾陪年轻姑娘喝酒,倒把我忘在楼上?”

      桂姐约莫三十五岁,穿一件半旧的藕色衫子,妆不浓,眼角已有细纹,身段却仍匀称。她不像年轻女子那般见客便娇笑,只倚着栏杆看周成,神情熟稔得近乎家常。周成放下酒杯,仰头道:“我若忘了你,今夜不正好替你省些功夫?”桂姐下楼搭住她肩膀,笑骂她没有良心,又转头对众人说周官人一路辛苦,今夜归自己,谁也不许再灌。众人立刻发出暧昧哄笑,有人叫桂姐手下留情,莫把周成折腾得明日下不了床。桂姐面不改色,说周官人有多少本事自己心里有数,不劳旁人操心。周成任她牵着上楼,到了转角还不忘回头提醒第一壶已经付过,后面的酒谁喝谁结。楼下顿时骂声一片,她听见也只是笑。桂姐推她进房,反手合门落闩,那些喧闹便被薄薄一层木板隔在外头,只剩模糊的浪潮。

      房间不宽,一张架子床、一张妆台和一只面盆架便占去大半。桂姐松开手,先倒了两杯凉茶,又支开半扇窗,让夜风吹散屋里浓重的脂粉味。周成坐下喝茶,将腰间短棍靠在床边。桂姐扫过她磨破的肩口,说这一趟又没少动手。周成说只在渡口捏了一个人的腕子,衣裳多半是卸货时蹭坏的。桂姐叫她脱下来看看,她便解开外衣与中衣,坦然露出上身。多年习武与搬货使她肩背舒展,胸膛没有□□,却并非单薄,左右胸肌随着抬臂的动作自然绷起;右肋至后腰那道斜疤已经发白,肩背另有几处未散的青痕。桂姐按了按其中一处,见她不躲,便冷笑道:“你年纪越大,越不把自己当人使。”周成低头看了一眼,说只是撞青了,连药钱都省得。桂姐将她磨破的外衣拿到灯下穿针:“真不当回事的人,出门不会带三种伤药,也不会把沿路哪处有大夫记得比酒铺还清楚。你不是不在意,只是轮到自己便嫌麻烦。”周成听着没有反驳,重新拢好中衣。她从不怕桂姐看见自己的上身;那里与世人眼中的成年男子没有任何不同,真正不能露出的界限仍牢牢系在腰带以下。

      桂姐替她补衣时,忽然问起这回能歇几日。周成说原本向赵宽讨了三日,今夜被他们拖来喝酒,明日大约要睡去半日,平白又少了半天。桂姐笑她走镖多年,挣来的钱不是存着便是替人买药,连城西那处院子也只肯租,不肯置买,简直把一文钱掰成两半过日子。周成道:“我一年有大半时候不在,买间屋子留给老鼠住,还得替它修瓦,怎么算都不合适。”桂姐手上顿了顿,问她是否当真准备一辈子这样过。周成反问有何不好,有饭吃、有钱领,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也没有人等她晚归便摔碗。桂姐将针穿过衣料,淡淡道:“没人等,自然也没人摔碗。可你若哪日死在路上,也未必有人知道该去哪里替你收东西。”周成看了看她手中的衣裳,笑道:“永顺有规矩,因公死了管棺材。若赵宽舍不得,我存的银子也够买一口,横竖不会叫你们闻见味道才想起我。”桂姐啐她一句晦气,手上却不由重了些,针脚几乎把两层布扎在一起。

      十年前,周成第一次随永顺的人走进这条街,刚满十八岁不久。那时她做了正式镖师,领到整份镖银,同伴说什么也不肯让她再以年纪小为借口溜走,几个人合力把她推进一间房,笑说今夜定要让周小哥尝到做男人的滋味。房中接客的正是二十五岁的桂姐。她那时还不叫“姐”,妆容比今日鲜亮,见被推进来的是个眉眼尚带年轻气的客人,只当她未经人事,便替她倒酒,问她是先洗一洗,还是先坐下说话。周成背抵房门,耳听同伴还在外头笑闹,知道硬闯出去只会惹人盯得更紧,便把一晚的钱放到桌上,说自己刚从路上回来,只想借床睡一夜。桂姐以为她害羞,凑近替她解腰带,手刚碰到衣角便被周成握住。她没有用力,却扣得极稳,只说自己有不能让人看的旧疾,可以再加一份银钱,请桂姐别问。桂姐在这种地方见惯了各样隐疾,也没有非要验看,收下钱,让她睡了床,自己裹着被子挤在窗边小榻上。

      原以为那只是一夜怪事,谁知此后同伴再来,周成仍只点她。她每回照数给钱,进门先卸兵器、喝一杯茶,而后便和衣躺下;桂姐若故意挨得近些,她便不动声色让开,若问那旧疾几时能好,她便说好不了,也不妨碍走镖。一次可以说胆怯,两次可以说伤病,三次四次仍旧如此,便不像寻常男人来妓馆的做派。桂姐起初猜她不能人道,后来又觉得不对:真为此羞惭的人,多半最怕被人知道,会编许多房中细节撑脸面,周成却从不主动夸耀,只在同伴追问时笑而不答;她也不是厌恶女人,见馆里姑娘挨打受欺时常会多看一眼,却从不借相助换取亲近。最叫桂姐起疑的,是周成虽然肯在人前脱掉汗湿上衣,却无论醉到什么程度都不解腰带;有一回同伴闹着要与她换房,她脸上的笑没有变,手却已按上了短棍。

      第五次关上房门,桂姐没有像往常一样收钱铺榻,只将那块碎银推回她面前,说:“你若只是来睡觉,客栈的床比我这里便宜。你回回点我,是拿我挡什么人?”周成说挡楼下那群爱管闲事的酒鬼。桂姐却没有被她糊弄过去:“他们如今信你与我有事,是因为我肯替你说话。可这楼里不只他们有眼睛。你来了几个月,连我的鞋都没脱过,妈妈问我为何总给一个不行房的客人留夜,别的姑娘也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毛病。再这样下去,我能替你编一次、两次,编不了十年。你若不肯说实话,往后便别再点我。我靠这个吃饭,不能为一个不知底细的人惹祸。”她说得并不温柔,也没有因周成年轻便格外体谅。她要保的是自己的生计与安稳;若周成带来的是人命官司、逃犯旧案或官府探查,她绝不会为几块碎银把自己赔进去。

      周成坐在桌边,很久没有说话。窗外有人醉后高唱,半句没唱完便被笑声压了下去。她可以换一家妓馆、换一个女子,再用同样的银钱买几夜安静,可无论换多少次,最后都会走到今日这一步;她也可以从此不再跟同僚来,可一个十八岁的未婚男人次次逃避花街,比固定找一个相好更惹人议论。她已在永顺熬了六年,户帖、饭碗、往后的每一趟镖都系在“周成是男人”这件事上。若要长期借一个人替自己挡住旁人的眼睛,便不能只让那个人拿着银子在黑暗里猜。她先看了一眼门闩,又确认窗外无人,才把短棍放到自己触手可及的桌边,低声道:“我不是犯了案,也不是来查你们。我生来是女子,下身没有变。幼时为了活命,以男童入籍,又吃过伤身的旧药,才长成如今这样。永顺上下都当我是男人,此事若传出去,我丢的不只是差事。”

      桂姐盯着她,最初像没有听懂,继而目光从她的脸落到平展的胸口,又落向系得严整的腰带。周成立刻道:“上身看不出什么。你不必验,我也不会解给你看。你若不信,今夜之后只当没听过,我以后不再来;你若肯信,我仍照原价付钱,只求你在人前替我把这出戏唱下去。”桂姐问她为何偏偏把命交到自己手里。周成沉默片刻,说第一次来时桂姐明明可以逼她多付,最后只收了说好的两份;有醉客打姑娘,她会骂龟奴,却不会把受伤人的私事讲给下一桌取笑;而且她已经起疑,若继续瞒着,反而更像要害她。桂姐听完,冷笑说她把人情也算得像一笔镖账。周成没有否认:“命只有一条,自然该算清楚。”桂姐又问她为何敢断定自己不会拿这个秘密勒索。周成看了一眼手边的短棍,平静答道:“我不能断定。所以我今夜来,是赌你比换一个陌生人可靠;你也可以赌,替我守住,比揭出去得到的更多。”

      房里静了许久,桂姐才把碎银重新拢进掌心,说这桩买卖可以做,却要把规矩先讲明:周成照常付过夜钱,不得因只睡觉便短她银子;在人前该有的亲昵不能躲得像见鬼,否则谁也骗不过;若有人问得太细,由桂姐自己编,周成不许插嘴拆台;最后,周成不得把旁人的追问和麻烦全丢给她,真有人欺到门前,周成也得管。周成一一答应。桂姐又端详她半晌,忽然问:“你究竟喜不喜欢女人?”周成怔了怔,说不知道。桂姐嗤笑:“这也要算?”她认真想了一会儿,道:“好看的自然知道好看,可知道好看,与想同她做什么,大约不是一回事。”桂姐说她活了二十五年,头一回见人把情欲说得像验货。周成却只问今夜自己睡床还是睡地。桂姐把床上的枕头扔给她,说既付了整夜的钱,当然睡床,自己守了一桩能要命的秘密,总不能还把好床也让出去。从那以后,两人便把这出戏唱了十年。

      起初只有银钱和秘密,后来桂姐被一个醉客打伤,那人仗着与衙门白役相熟,不肯赔药钱,还要强拖她出门。周成没有当场将人打残,只扣住对方手腕,笑着请他把欠账结清,又托相熟的码头管事将事情传到那人做生意的东家耳里。对方怕败坏名声,最终赔了钱,也再没登门。自那以后,桂姐替她遮掩便不再只因银钱。周成走镖时替她捎信、带药,桂姐则始终留着一间无需解释的房,也会在同僚面前说几句恰到好处、足以令人心照不宣的话。两人知道彼此不少难堪,却从不过问太深。桂姐从未看见周成腰带以下的身体;周成说出口的那一夜,便是她得知真相的全部来由。正因为没有靠窥视、醉酒或伤病越过那条界限,这份信任反而比许多被迫撞破的秘密更稳固。

      如今隔壁又换了客人,床板很快传来有节律的碰撞,夹着女子刻意拔高的声音。桂姐咬断线头,把补好的外衣扔回周成怀里,随口问她这些年当真没有想过女人。周成穿好衣服,说楼下那些人回回都问,怎么连她也来操心。桂姐道:“他们只怕你不像男人,我知道你究竟是什么,自然问得不同。你见过这么多人,就没有一个想亲近的?”周成想了片刻,坦然说好看的女人自然见过,并非一点念头也没有,只是念头归念头,为片刻快活把性命交出去不值当。桂姐问若有一个可信的人呢,她便笑道:“可信的人未必愿意,愿意的人未必可信。两样若能凑齐,大约也该入土了。”桂姐看了她一会儿,说她不是没有欲望,只是凡事先算最坏的结果,算到最后,什么念头都叫她自己压没了。周成没有与她争,只把短棍挪到床边。桂姐推她去睡,又抱出备用被褥铺在小榻上;周成说自己睡榻便可,桂姐骂她十年里回回都说这句话,仿佛睡了床便真占了谁的清白。两人争了两句,最后仍如往常一般,周成睡床,桂姐睡榻。

      翌日天色才亮,房门便被人敲响。来的是永顺的小学徒,隔着门说赵宽叫周成尽快回去,有一户姓徐的商家临时加了价,想请一个熟悉南路、做事稳妥又肯照料女眷的镖师,护送寡母和刚除服的独女前往外祖家,同时押运一批绸缎与香料。周成坐在床沿系护腕,听见“女眷”二字便皱眉,问永顺里比自己年长的人多得是,为何偏偏找她。小学徒说原本另有人选,可徐家要求路上少饮酒、不进花街、不得惊扰内眷;成了家的嫌路远,没成家的又管不住嘴,数来数去,还是周成最合适。桂姐裹着被子坐起,听得笑出声:“他们若知道你昨夜睡在何处,只怕这桩镖便轮不到你。”周成穿好补过的外衣,在妆台上放下一小块碎银,回头道:“正因我昨夜睡在这里,旁人才肯信我是个见过女人、却不会对雇主家眷乱来的男人。你看,这银子也不算白花。”

      她随小学徒下楼时,几个同僚还醉倒在桌边,年轻妓女伏在客人怀里补眠,晨光穿过尚未熄灭的红灯,将满地酒盏与凌乱衣带照得清清楚楚。周成跨过滚到脚边的空酒壶,心里已开始盘算徐家的货有多少、需配几辆车、女眷途中如何住宿,又觉得“肯照料女眷”这几个字实在麻烦。贵重货物不会嫌路颠,不会因客店被褥不洁便发脾气,更不会走到半途忽然改主意;有钱人家刚出孝期的年轻姑娘,却未必如此。等她回到永顺,红灯街上的脂粉味还留在衣襟间,她却已经把这一夜收回平日不许人碰的角落,只将徐家这桩差事当成一件足够谨慎便能办妥的寻常买卖。至于那位尚未见面的徐姑娘,她眼下只有三个愿望:不爱哭,不晕车,也不要带太多装衣裳首饰的箱笼。那时的周成自然不会知道,许多年后她再想起这一日,反而会庆幸宜娘几乎把她不希望发生的事全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红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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