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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流言四起 三日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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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期限,像一块石头压在芍煊心上。
她嘴上没说,可每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瓠说自有办法,可他到底要做什么?她不敢问,怕给他添麻烦,可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稍微一碰就会断。
夜里她听着身边他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到天亮,天光透进茅屋的缝隙时,她才发现自己攥着被角的手已经酸了。
白瓠倒是若无其事。白天帮她劈柴挑水,把茅屋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灶台上的灰都擦得锃亮,晚上照旧恢复狐形蜷在她脚边,毛茸茸的身子暖烘烘的。
他不说,她也不催,只是那双眼睛总忍不住往他身上瞟,像怕一眨眼他就消失了。有时候他回头冲她笑一下,她赶紧低头假装忙别的,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炸了锅。
"听说了没?那个白瓠,昨天在村口跟张族长放狠话了!"
"何止狠话!张婶说她亲眼看见的,那人的眼睛会发光!琉璃色的,吓死人了!"
"妖法!绝对是妖法!我奶奶说过,眼睛发异光的都不是人!"
"芍煊那丫头算是完了,跟妖怪混在一起,迟早要遭报应!"
"我看她就是被迷了心窍,好好的姑娘,怎么就跟个来历不明的野男人搅在一起……"
闲话像长了翅膀,飞遍了青溪村的每一个角落。比之前更凶,更狠,更不留余地。那些话不再是背后嘀嘀咕咕,而是堂而皇之地在村道上、井台边、祠堂门口大声议论,像一场蓄谋已久的审判。
芍煊去井边打水,几个洗衣的婆子看见她过来,拎着木盆就走,嘴里还念叨着"晦气"。有个年轻的媳妇甚至往地上啐了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她听见。
她去村头的杂货铺买针线,老板娘把门关了一半,只从门缝里递出来东西,连铜板都不肯让她亲手放柜台上,像是怕她的手碰脏了钱。
孤立变成了驱逐。
芍煊咬着牙,低着头快步走过村道。她不是怕,是觉得屈辱。她没做错任何事,可全村人把她当瘟疫一样躲着。
她想起小时候娘还在的时候,村里人还夸她乖巧,现在那些夸过她的人,一个个都换上了嫌恶的脸。
走到半路,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芍煊!"
是李嫂,隔壁村的那个。她拎着一篮子鸡蛋,快步追上来,额头上还冒着汗。
"我听说村里人又在闹你了?"李嫂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后才继续说,"昨天我过来串门,听见好几个人聚在祠堂门口商量事。好像说三日期限一到,就要联合邻村的人来'清妖'。张族长还派人去镇上请了道士,说是要做法事驱邪。"
芍煊脚步一顿,心脏猛地往下沉。
"清妖?"她声音发紧,"他们要干什么?"
"具体我不知道,但听那意思,是要动手了。"李嫂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鸡蛋往她篮子里塞了几个:"芍煊,你听我一句劝,趁早让那个人走吧。你一个人斗不过整个村子的。他们要是真请了道士来,闹出人命就晚了。"
芍煊攥紧了手里的木桶,指节发白。鸡蛋滚到桶底,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他不会走的。"她低声说。
"那你就跟他一起走!"李嫂急了,声音压得更低了:"离开青溪村,去别的地方,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你才十七岁,日子还长着呢!"
芍煊沉默了。
她不是没想过走。可这间茅屋是爹娘留下的,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家。她走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爹娘的坟还在后山,她怎么能走?她走了,谁来给他们上坟?谁来记得他们?
"我回去想想。"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回到家里,白瓠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木柴应声而裂,动作利落得像练过千百遍。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她,笑容温润如常,额头上还沾着一点木屑。
"回来了?水打来了?"
芍煊把水桶放下,站在原地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白色的衣衫镀了一层金边,好看得不真实。
"白瓠。"她声音很轻,"李嫂说,村里人要在三日期限到了之后动手。他们说要'清妖'。"
白瓠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木屑从斧刃上飘落。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芍煊瞪大了眼睛,"你知道你还——"
"我还什么?"白瓠放下斧头,走到她面前,木屑从他发间落下来,"我还不告诉你?"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她声音里带了哭腔,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让我一个人瞎担心!你知道我这几天夜里睡不着吗?你知道我每次出门被人指指点点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他们说要请道士来吗?"
白瓠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脸,又怕她躲开,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对不起。"他声音低了下来,"我不想让你担心。我想自己处理。道士……不足为惧。"
"怎么处理?"芍煊咬着嘴唇,嘴唇已经被她咬出了血印子,"你一个人,怎么对付整个村子?他们要请道士,要联合邻村,你——"
"不是对付。"白瓠收回手,声音平静,"是让他们不敢再找麻烦。也不会让任何人受伤。"
他没再多说,转身进了屋,端了一碗温水出来递给她。
"先喝水。你嘴唇都干了。"
芍煊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水里。
接下来的两天,白瓠照旧每天出门。他不像以前那样只待在茅屋里,而是走遍了青溪村的每一户人家。
他去村东头的王老汉家,帮他把倒塌的柴房重新搭了起来。王老汉无儿无女,一个人住,七十多岁了,柴房塌了半个月都没力气修。
白瓠二话不说,搬石头、和泥、上梁,半天功夫就搭得结结实实。王老汉端了一碗水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笑着说"不客气",然后转身去了下一家。
他去村西头的李寡妇家,把她家冬天漏风的窗户全部糊好了。李寡妇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手笨,每年冬天窗户都糊不好,屋里跟冰窖似的。
白瓠量了尺寸,裁了纸,糊得严严实实,一点风都透不进来。小儿子好奇地摸了摸窗户纸,惊喜地喊"娘,不漏风了",李寡妇看着白瓠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他去村口刘大爷家,帮他把积了半年的粪坑清理干净。刘大爷腿脚不便,蹲不下去,粪坑的事一直犯愁。白瓠一声不吭地干完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干完还打了桶水把周围冲干净。
他挨家挨户地走,谁家有活儿他就帮谁干。不收钱,不吃饭,干完就走,连名字都不多说。有户人家硬留他吃饭,他笑着摇头,说"家里有人等我回去",然后快步走了,留下那户人家面面相觑。
村里人一开始躲着他,后来发现他真的只是来帮忙的,态度渐渐变了。
"这后生……还挺能干的。昨天帮我家屋顶补了漏,手艺不错。"
"是啊,我家那口子病了,他帮我把地里的菜收了,一垄一垄码得整整齐齐的。"
"不像坏人啊……眼睛是怪了点,但人挺实在的。"
"我听李寡妇说,他帮她家糊窗户,连口水都没喝。"
闲话还在传,但语气没那么笃定了。那些恶毒的猜测像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瘪了下去。
第三天傍晚,白瓠去了张族长家。
张族长正在院子里喝茶,看见白瓠走进来,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身后的屋檐下站着两个年轻人,像是防备着什么。
"你来干什么?三日期限还没到,你倒先找上门了?"
白瓠没有进门,就站在院门外,微微拱手。夕阳照在他白色的衣衫上,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族长,白瓠此来,不为期限之事。"
"那为何?"
"这几日我走遍了村里每一户人家,帮大家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白瓠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来,是想请族长一件事。"
"说。"
"三日期限之后,请族长约束村里人,不要再为难芍煊。"白瓠抬起头,琉璃色的眸子直视张族长,目光清澈坦荡:"她一个人在这里生活了三年,从来没有麻烦过任何人。她救了我,收留了我,仅此而已。所有的麻烦都是我带来的,与她无关。"
张族长冷笑:"你帮了几家干了几天的活儿,就想让我放过你?你以为这是什么?做点好事就能抵销你是妖的事实?"
"不是放过我。"白瓠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放过芍煊。她不该为我的事承受这些。她只是……一个想好好活下去的姑娘。"
张族长盯着他看了半天。这少年说话不卑不亢,眼神坦荡,没有一丝妖邪之气。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人不少,能装的人也见过,可装不了这么自然——那种骨子里的温和与坚定,是装不出来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张族长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底的问题。这几日他派人打听过,可什么都没查到。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偏偏做得每一件事都挑不出毛病。
白瓠沉默了一瞬。晚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一个路过此地、承蒙收留的过客。"他说,"仅此而已。"
张族长又看了他很久,最终摆了摆手。
"回去吧。三日之后,我看看村里人的意思。"
白瓠拱手一礼,转身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过青石板路,慢慢消失在巷子尽头。
回到茅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灶膛里的火光映着芍煊的脸,她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他回来了,什么都没问,只是说:
"吃饭了。"
桌上摆着两碗野菜粥,一碗蒸野菜团子。比平时的分量多了一些——她把最后一点米都用上了,米粒沉在碗底,白花花的,像舍不得吃完的念想。
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饭。粥很烫,芍煊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你去哪了?"芍煊终于忍不住问。
"去村里转了转。"白瓠说,"帮了几家忙。"
芍煊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不知道他具体做了什么,但她知道,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他不说,是因为他不想让她心疼。
"傻子。"她低声说,眼眶又红了,"谁让你去帮别人干活的。你自己的事都顾不过来……"
"不傻。"白瓠夹了一个野菜团子放到她碗里,"你饿瘦了。多吃点。"
芍煊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饭,眼泪掉进碗里,混着粥一起咽下去。咸咸的,像她这些天的委屈,又像某种说不清的感动。
第二天就是三日期限的最后一天。
天刚亮,村里就有人往祠堂方向走。芍煊心里七上八下的,几次想出门去看看,都被白瓠拦住了。他站在门口,背影挺拔,像一堵墙,替她挡住了外面的风雨。
"相信我。"他说,"今天会有一个结果的。"
正午时分,张族长派人来了。
"族长请芍煊姑娘和白瓠公子到祠堂一趟。"
芍煊和白瓠对视了一眼,一起跟了过去。路上的人纷纷让开一条道,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们——有好奇,有畏惧,也有几道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明显的感激。
祠堂里坐满了人。全村的男女老少几乎都来了,黑压压地坐了一片。空气凝重得像要下雨。看见他们进来,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们。
张族长坐在正中间,敲了敲旱烟杆。
"人齐了。"他环视一圈,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关于白瓠的事,我听了大家这几天的说法。有人说他是妖,有人说他害人,也有人说……他帮了不少人的忙。"
他顿了顿,看向白瓠。
"白瓠,你自己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
白瓠站在大殿中央,白衣素净,脊背挺直。祖宗牌位在他头顶黑压压地排列着,他却连头都没抬一下,只是平静地看着张族长。
"白瓠无意为青溪村带来纷争。"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每一个字都像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我在此地只是暂住,不会久留。三日之后,我自行离开,绝不连累芍煊。"
下面一阵骚动。
"离开?"
"他要走?"
"那芍煊怎么办?那丫头一个人……"
"走了也好,省得村里不安生。"
张族长又敲了敲旱烟杆,压住骚动。
"你走可以。但你要保证,以后再也不回青溪村。"
白瓠沉默了一瞬。他余光瞥见芍煊站在旁边,手指攥得发白,嘴唇微微颤抖。
"可以。"白瓠说,"我答应你。"
张族长点点头,又看向芍煊。
"芍煊,你呢?你愿意让这人走?"
芍煊咬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她抬头看着白瓠,白瓠也在看着她。
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没有离别的伤感,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深意——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藏着她看不透的东西。
"我……"她声音哽咽,"我愿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愿意"。她不想让他走,可她更不想让他因为她被全村人追打。她只能这么说,只能装作不在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走出祠堂的时候,阳光刺眼。
芍煊低着头,快步往家走。白瓠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路无话。村道上的人看着他们,窃窃私语,但没有人再往他们身上扔东西了。
回到茅屋,关上门,芍煊终于撑不住了。
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这几天的委屈、恐惧、不舍,全都在这一刻决堤了。
白瓠蹲下身,轻轻把她揽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带着熟悉的松林气息。
"别哭。"他声音温柔得要命,"我没说一定要走。"
芍煊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颊上,睫毛湿漉漉的。
"你……你刚才在祠堂说的……"
"我说的是'自行离开',没说'永远不回来'。"白瓠微微一笑,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闪着狡黠的光,"先让他们安心。等风头过了,我再回来。"
"你骗人……"芍煊抽泣着,拳头轻轻砸在他胸口,"你又骗人……"
"不是骗。"他擦去她脸上的泪,指腹温温热热的,"是策略。你教我的,装普通一点。现在全村人都觉得我会走,他们就不会再来找麻烦了。等过段时间,我悄悄回来,谁也不知道。"
芍煊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像怕一松手他就消失。
"你一定要回来。"她闷闷地说。
"一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