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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白衣少年入凡尘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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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像一层薄薄的纱,罩在茅屋的地面上。
芍煊醒了。
她几乎是和往常一样的时间睁的眼睛——天不亮就醒,是她这些年养出来的习惯。爹娘走后,她一个人过日子,没有人叫她起床,没有人给她生火做饭,全靠自己。醒了就醒了,赖在被窝里也没用,起来生火、烧水、准备上山的家伙事儿。
她坐起来的时候,脚踝碰到了一团温热柔软的东西。
白瓠的尾巴。
大白狐狸蜷在她脚边,睡得正沉,那条蓬松雪白的大尾巴裹着她的脚踝,暖烘烘的。芍煊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愣住,也没有笑——她已经习惯了。这尾巴比任何汤婆子都好使,暖和、柔软、还不用换热水。
她轻轻把尾巴挪开,动作很轻,怕吵醒他。可白瓠还是醒了。狐狸的警觉是刻在骨子里的,哪怕化成了人形,那点本能还在。他微微抬了抬脑袋,琉璃色的眸子半睁着,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只是尾巴不自觉地往她脚边蹭了蹭,像是在说"别走"。
"起来吧。"芍煊拍了拍他的脑袋,"今天得赶早去邻村,晚了集市就散了。"
白瓠这才彻底睁开眼,从干草堆上撑起身子,抖了抖身上的草屑。他化形之后,每天早上都要从狐形变回人形——这个过程对芍煊来说已经不稀奇了,可每次看到那团白光闪过、白衣少年从狐狸的轮廓里站起来,她还是会觉得有点不真实。
芍煊照旧背着竹篓准备上山。竹篓是她爹留下的,编得结实,用了好几年了,边上的篾条磨得发亮。她往里面装了绳索、小锄头、干粮袋——今天的干粮是昨天剩的半块红薯干,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能崩掉牙,但她还是装上了。
白瓠跟在她身后,白衣素净,步履从容。他如今以人形在村里走动,不能再像狐狸那样只跟着她身后跑,得有个"来历"。芍煊昨晚想了一宿——今天去邻村卖药,正好借这个由头,让白瓠以"友人"的身份露个面,省得村里人再编出什么新花样来。
"你一会儿跟我一起去邻村。"芍煊头也不回地说,脚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响,"昨天采的药,今天换了米就回来。"
白瓠应了一声:"好。"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润,像一滴水落在石板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晨雾还没散尽,远山蒙着一层薄纱,灰白色的,像谁把牛奶泼在了山尖上。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一深一浅的,并排往前延伸。空气冷而干净,吸进肺里像含了一口冰,然后慢慢化开,带着松木和枯草的气息。
"对了,"芍煊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白瓠差点撞上她。他站住了,低头看着她——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的时候,鼻尖冻得红红的,睫毛上沾着一层细细的霜。
"到了邻村,别随便跟人搭话。"芍煊上下打量他,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审视一件不太合格的产品,"你长得太好看,容易惹眼。"
白瓠微微一怔。
他活了千年,见过无数美人——仙女、妖姬、人间绝色,什么样的都见过。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容貌不凡,可从没有人用"容易惹眼"来形容他。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朴实的、直白的关切,像在说"你别穿太少了会冻着"一样自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衣墨发,面容清俊,身姿挺拔,确实跟这山野村夫格格不入。在这穷乡僻壤,一个穿得干干净净、长得清清爽爽的少年,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那我该怎么做?"他认真地问。
"装普通一点。"芍煊上下打量他,像在打量一匹不太听话的布,"别走那么直,稍微驼点背。别用那种……那种看什么都淡淡的眼神看人,像看蝼蚁似的。"
白瓠:"……"
他活了千年,向来高高在上,何曾被人教过"怎么装普通"。可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眉头皱着,嘴唇抿着,手指头还在空气里比划着"驼背"的弧度——他竟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温暖。
"好。"他依言微微弓了弓背,肩膀松下来,下巴收了一点,眼神也柔和了几分,整个人从"白衣仙童"变成了"清瘦少年","这样可以吗?"
"还行。"芍煊点点头,满意地转身继续走,"等换了米回来,我给你找件旧衣服换上。你这身白衣太扎眼了,村里人看见又要嚼舌根。"
白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衣。这是他化形时自然生成的衣衫,千年狐尊的法衣,材质非凡,自然跟凡人的粗布麻衣不一样。他本可以随意变幻,只是从没想过要刻意遮掩——他活了一千年,从来不需要在意凡人的眼光。
可她说了,他便照做。
两人到了邻村,是个比青溪村大一些的村落,名叫杨柳村。村口有集市,每隔五日开一次,今天正好赶上。
集市上热闹得很。虽然是大冬天,但赶集的人不少——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沿街摆了一溜摊子。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蒸包子的热气、腌菜缸的酸味、新布的浆味、还有牲口棚里飘出来的干草味。嘈杂的人声、讨价还价的吵闹声、小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白瓠跟在芍煊身后,微微弓着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可他毕竟是千年狐尊,骨子里的那份从容和清贵是装不掉的。走在集市上,还是有不少人偷偷看他——一个白衣少年,眉眼如画,走在这群灰头土脸的村夫农妇中间,像一只白鹤混进了鸡群。
芍煊走在前面,熟门熟路地穿过人群。她来过杨柳村好几次了,知道哪家药铺给的价公道,哪家布摊的料子结实。竹篓压在她背上,她走得稳稳当当的,偶尔回头看一眼白瓠,确认他没走丢。
"跟上。"她低声说,像在叮嘱一只容易走散的狗。
白瓠跟了上去。
芍煊熟门熟路地找到药铺,把草药一一摆出来。
药铺不大,门面旧旧的,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幌子,上面写着"周记药铺"四个字。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周,瘦瘦小小的,戴着一副老花镜,跟她做过几次生意,人还算实在。
"哟,芍煊来了。"周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见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次采了不少好货啊。"
他放下老花镜,走出来帮她把草药一样一样地摆开,一边摆一边称。
"这株当归品相不错,山上雪大,能挖到这个不容易。"他捏着那株当归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点点头,"地榆也行,就是晒得有点过了,颜色差了点。忍冬藤倒是好,够干够整。"
"运气好。"芍煊笑了笑,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周伯,这些药您看着给个价,我换点米和盐。"
"行,老规矩。"周掌柜报了个价,芍煊在心里算了一下,觉得差不多,点了点头。
正说着,周掌柜的目光越过芍煊,落在了她身后的白瓠身上。
"这位是……?"
芍煊心里一紧。她还没想好怎么介绍白瓠。说是弟弟?不像。说是表哥?更不像。说是……什么好呢?
白瓠上前一步,微微拱手,姿态从容。
"在下白瓠,芍煊的……友人。"
"友人"两个字,他说得不疾不徐,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远不近,既说明了关系,又不让人多想。
周掌柜上下打量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这少年白衣素净,举止从容,说话文雅,不像山野之人,倒像读书人。可青溪村那穷地方,哪来的读书人?不过乡下人自有乡下的规矩——人家不愿多说,他也不好刨根问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原来是白公子。"周掌柜客气了一句,没再多问,低头继续称药。
药钱折算下来,换了五斤米、半斤盐和一小包茶叶。五斤米用个粗布口袋装着,沉甸甸的,芍煊刚要去背,白瓠已经伸手接过去了。
"我来。"他说。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五斤米对一个男人来说不算重,可他接过去的时候还是微微掂了一下——比他想象的轻。五斤米,这就是她好几天的口粮了。
"有劳了。"芍煊小声说,耳根微微热了一下。
"不碍事。"白瓠微微一笑,把米袋搭在肩上,另一只手还帮她拎着盐。
两人往回走,路过集市上的布摊。摊子上挂着各色各样的布——粗麻的、细棉的、染了色的、没染色的,花花绿绿地挂了一排,在冬天的风里轻轻飘动。
芍煊停下来看了看。
"想买布?"白瓠问。
"给你买件衣服。"芍煊指着摊子上最便宜的粗麻布——灰扑扑的,摸上去糙手,但结实耐穿,"你那身白衣太显眼了,换件布衣,村里人少说两句。"
白瓠看着她认真挑选布料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自己穿的都是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袖口磨出了棉絮,裤脚上沾着泥点子,可她站在布摊前,用手指头捻着粗麻布的纹理,跟摊主讨价还价,只为了给他买一件新衣。
"不用破费。"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我穿什么都行。"
"不行。"芍煊态度坚决,头也不抬,"你住在我家,就得守我家的规矩。我可不想天天听村里人念叨'那个白衣妖怪'。"
她挑了一匹深灰色的麻布,颜色深,耐脏,穿出去不扎眼。她跟摊主讨价还价了半天,从五个铜板砍到三个,摊主死活不肯再低了,她才咬着牙付了钱。
回去的路上,芍煊抱着那匹布,心情莫名地好。深灰色的麻布卷成一卷,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了不得的宝贝。她走路的步子都比来时轻快了,脚下的雪踩得咯吱咯吱响,像在给她打拍子。
"回去我给你缝一件。"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虽然我针线活一般,但穿总归是能穿的。"
白瓠跟在她身边,看着她侧脸上飞扬的神采——鼻尖冻得红红的,睫毛上沾着霜,嘴角微微翘着,整个人像一朵在雪地里开得正欢的野花。
千年孤寂的心里,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回到青溪村的时候,天色还早。灰蓝色的天光还亮着,村里的烟囱开始冒烟了,一缕一缕的白烟升起来,在冷空气中慢慢散开。
可刚进村口,芍煊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村里人看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冷漠、嫌弃——看见了装没看见,或者多看她一眼,带着一种"孤女就是命苦"的怜悯和"克父母"的嫌弃。今天却多了几分恐惧和躲闪。有人远远看见她就往家里跑,有人站在门口指指点点,看见她走近立刻关上门,木门"砰"地一声关上,门闩"咔嗒"一声别上,动作快得像在躲瘟疫。
"怎么回事?"芍煊低声问白瓠,脚步放慢了。
白瓠的眼神暗了暗。他知道怎么回事——昨天张婶带人去闹事,回去之后肯定没少添油加醋。那几个人跑回去的时候什么样子,他看得清清楚楚——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嘴里喊着"妖怪""妖法"。现在整个青溪村都知道,芍煊家里住着一个"会妖法"的白衣少年。
"没事。"他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风大","不用理会。"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两人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院门外围了一圈人。
张族长带着几个长辈站在最前面——族长是村里年纪最大的男人,六十多岁了,瘦得像根竹竿,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头磨得锃亮。旁边还站着几个婆子,张婶也在其中,正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看见芍煊和白瓠回来,嘴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人群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恐惧、有厌恶、有好奇、有愤怒——像无数根针,扎在芍煊的背上。
芍煊把竹篓放下,站直了身子。她没有躲,没有低着头快步溜进屋,而是正面迎上了那些目光。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野草——风吹不倒,雪压不垮。
"族长。"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张族长走上前来,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芍煊,"他的声音沙哑而严厉,"你家里藏着这个外来的野男人,村里人都在议论。孤男寡女同居一屋,成何体统!今天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芍煊声音平静,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白瓠是我友人,住在我家,不偷不抢不害人,有什么体统不体统的?"
"友人?"张婶尖声道,从人群里挤出来,指着白瓠的鼻子,"谁知道他是什么来路!长得那么好看,说话文绉绉的,哪像是正经人!指不定是逃犯、是骗子!昨天还使妖法推人!你们没看见张婶摔在雪地里那个样儿!"
"张婶,"白瓠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既住在芍煊家中,便是她的客人。诸位长辈若是有疑虑,不妨直说,不必在背后编排。"
"你——!"张婶被他一句话噎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够了!"张族长一摆手,拐杖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芍煊,今天你必须让这人离开青溪村!否则,村里所有人都不许跟你来往!"
这句话是杀招。
不许跟你来往——意味着没人买她的药,没人卖她米,没人跟她说话。一个孤女在村子里被全村孤立,活不下去的。
芍煊冷笑了一声。
"族长这话说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好像以前村里人就愿意跟我来往似的。"
张族长脸色一变。
他说不出话来。因为她说的是事实。以前村里人就不待见她,不跟她说话,不跟她来往,她一个人过了好几年了。现在拿"不许来往"来威胁她,跟拿"不给你空气呼吸"来威胁一个溺水的人一样可笑。
张族长正要发作——
"族长。"
白瓠上前一步,微微拱手。
姿态恭敬,气场凛然。他站在那里,白衣在冬天的风里微微飘动,整个人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你看不见锋芒,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在下白瓠,漂泊至此,承蒙芍煊收留。"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若诸位觉得我在此处不妥,我可以向大家保证:不出三日,我必离开青溪村,绝不连累芍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那双琉璃色的眸子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平静、温和,但每一个被他看了一眼的人,都觉得后背一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扫过。
"但在这三日之内,"他继续说,声音依旧温和,"若有人再上门骚扰、言语中伤,就别怪白瓠不讲情面了。"
那句话说得不重。没有威胁,没有怒气,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可配合他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这不是一句空话。这个少年说"不讲情面"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种平静下面藏着的东西,让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张族长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什么来。他狠狠地瞪了芍煊一眼,又瞪了白瓠一眼,然后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三日!就三日!"他临走前丢下一句狠话,声音远远地飘过来,"三日之后你若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
人群跟着族长散了,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一地凌乱的脚印和几声不甘的嘀咕。
院门外恢复了安静。
芍煊转头看着白瓠,眉头紧锁。
"你说三日之后离开?"她的声音有点急,"你真要走?"
白瓠看着她着急的模样——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在乎。她在乎他走不走。
他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
"我何时说过要走?"他轻声道,"三日期限而已。三日之后,他们自然不敢再来。"
"你骗他们?"芍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松了一口气之后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里亮了一下。
"好啊你,"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力道不重,像在打一只不听话的猫,"学会骗人了。"
"不是骗。"白瓠认真地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坚定,"是给他们一个台阶下。三日之内,我自有办法让他们再也不敢来闹事。"
"什么办法?"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微微一笑,转身去背竹篓,米袋搭在肩上,脚步轻快地往院子里走,"先进屋吧,外面冷。"
芍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里。
风还在吹,雪粒子还在飘,可她觉得没那么冷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