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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风雪救狐 寒冬大雪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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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腊月,大雪封山。
青溪村被厚厚的积雪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口倒扣的白色大锅,把整个村子扣在底下。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屋檐下挂着尺把长的冰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冷硬的青光。
灶膛里的火是这年头最金贵的东西,谁家舍得让热气从门缝窗缝里漏出去一丝?于是整个村子安静得不像话,连平日里最爱叫唤的芦花鸡都缩在窝里不肯出声,偶尔扑棱一下翅膀,抖落一身雪粉,又缩回去了。
粮食本来就紧巴。青溪村本就是个穷村子,地薄,种不出什么好庄稼,往年还能靠进山打些猎物、采些药材换点米面。
今年这雪下得邪门——从入冬开始就没正经晴过几天,断断续续下了十几天,积雪厚的地方能没到成年人的大腿根。村里稍微有点存粮的人家都舍不得吃,把缸捂得严严实实,恨不得一粒米掰成两粒下锅。
没粮的人家已经开始啃树皮了,榆树皮剥光了,就剥柳树皮,剥得村头那几棵柳树光秃秃的,像被抽了筋的骨架。
没人敢进山。
雪厚得能埋到膝盖,山路结冰打滑,一脚踩下去拔出来都费劲,稍不留神就是个嘴啃泥,摔在石头上轻则骨裂,重则送命。
往年冬天也有人冒险进山碰运气,今年没人敢了——前两天隔壁李家坳有个胆大的后生不信邪,天没亮就背着绳子往山里钻,结果到天黑都没回来。
第二天村里人打着灯笼去找,在半山腰的沟坎里找到的,人已经冻硬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根绳子。
但十七岁的芍煊,天不亮就背着竹篓、挎着猎刀出门了。
她没得选。
爹娘三年前染上瘟疫走了。那场瘟疫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到半个月,村里死了七个人,芍煊的爹娘是最后两个。
她爹是村里最好的猎手,她娘会采药,一家三口日子虽然不富裕,但饿不着。可人一死,什么都没了。房子是村里最破的那间茅屋,爹娘留下的那点家当被族里几个远房叔伯以"代管"的名义搬走了大半,剩下的锅碗瓢盆、破衣烂衫,芍煊一个人守着,守了三年。
村里人嘴碎。她爹娘刚走那阵子,有人说她命硬克双亲,克死了爹娘还不够,迟早把全村人都克进去。
后来这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变成了"那丫头邪性,靠近了要倒霉"。于是没人愿意跟她来往。她去井边打水,原本排在她前面的人会突然说"我改天再来";她去村头换猎物,人家会突然改口说"今天不换了"。
三年下来,芍煊活成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生病一个人扛,过年一个人守着那间四面漏风的破茅屋听风声。
一年四季,她靠上山打猎、采药换粮食糊口。春天挖野菜,夏天捕野兔,秋天捡蘑菇,冬天打猎——这是她活下来的全部依仗。村里人躲着她,但她有一双手,有一把猎刀,有山。
可今年这雪,把山也封了。
她已经饿了两天。
锅里连一粒米都没有。灶膛里是冷的,灶台上落了一层灰。她昨天翻遍了茅屋的每一个角落,连墙缝里都抠了一遍,只找到半把发了霉的红薯干,嚼了两口就咽了,胃里翻江倒海,全吐了出来。她蜷在床上,听着肚子咕噜噜的叫声,听着外面风刮过茅草屋顶的呜咽声,一整夜没合眼。
再找不到吃的,不是饿死就是冻死。
芍煊咬着牙,从床上爬起来,摸黑把那件棉袄套上。棉袄是她娘留下的,原本是藏青色的,穿了十来年,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磨出了棉絮,露出里面发黄的旧棉花。
她用一根草绳把棉袄在腰间扎紧,又找了双厚一点的布袜子套上——布袜子也是破的,大脚趾的地方有个洞,她用碎布头塞了塞,勉强能穿。
她背上竹篓,把猎刀挎在腰间,推开门。
风像一堵墙,迎面撞过来。
芍煊被吹得往后退了一步,手死死扣住门框才没摔倒。她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呛得她咳嗽了两声。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雪——天还没亮,雪还在下,细碎的雪粒子被风卷着,打在脸上生疼。
她迈出了门槛。
雪没过了脚踝。布鞋底早就磨薄了,雪水从鞋帮子渗进去,袜子瞬间就湿了。她踩着雪往村外走,脚底打滑,走了几步就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冻硬的地面上,疼得她龇牙。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继续走。
身上那件棉袄薄得跟纸似的。风从袖口灌进去,从领口灌进去,从棉袄下面灌进去,像无数根冰针扎在身上。
她的手指很快就冻麻了,猎刀的木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冰。脚上的布鞋完全湿透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冷意从脚底一路窜上脊背。
她沿着山道往上走。山道上的积雪比村里更深,有的地方能没到小腿肚子。她用猎刀当拐棍,一步一步地探着路往前挪。往日里走惯了的山路,今天变得面目全非——树都白了,石头都白了,连路和沟坎的界限都模糊了,稍不留神就会踩空。
山道上白茫茫一片,连个鸟影子都没有。往日里偶尔能碰见的野兔、山鸡、松鼠,这会儿全躲进洞里猫冬了。树枝上挂着雪,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偶尔"咔嚓"一声,一根枯枝被雪压断,砸在雪地里,闷响一声,雪粉溅起老高。
芍煊跑了大半个山头,竹篓里空空如也。
她的肚子饿得一阵阵发晕,眼前发黑,好几次差点栽倒在雪地里。她咬着舌尖,用痛觉逼自己清醒。猎刀在手里越握越紧,指关节都捏白了。
天色越来越暗。不是要亮了——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像一块脏兮兮的棉被盖在山头上。风也变了,从早上的干冷变成了湿冷,风里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小石子砸过来。
她手脚冻得僵硬,连猎刀都快握不住了。肚子里的饥饿感和寒冷搅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心里也开始慌了——再这样下去,她不是饿死在山上,就是冻死在山上。
再往深处走就是老林子。
村里老人说过,老林子里住着精怪。那片林子几十年没人进去过了,树长得密不透风,枝桠交错,地上全是烂树叶和枯枝,夏天进去都阴森森的,冬天更不用说。
老人们说,那里面有一股"气",人进去会被迷了魂,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最后冻死在林子里,连尸首都找不到。
芍煊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唾沫都是苦的。
她抬头望了望黑压压的密林。老林子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把她吞进去。
"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攥紧猎刀,深一脚浅一脚往林子深处走。
林子里的雪比外面薄一些——树冠挡了一部分。但地上全是枯枝和落叶,踩上去软塌塌的,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坑洼。光线暗得厉害,树密得像墙,风从枝桠间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芍煊的心脏跳得很快。她不是不怕,是怕也得往前走。竹篓空着,回去就是等死。往前走,至少还有一线希望——说不定能碰见一只冻僵的野兔,或者找到一窝冬眠的蛇。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呜咽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细碎、低哑,听着像是哭,又不像任何她听过的野兽叫声。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每发出一声都要费很大的力气,然后歇很久,才又挤出一声。
芍煊猛地停住脚步。
猎刀横在胸前,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攥出了青白色。她屏住呼吸,侧着耳朵慢慢往前挪。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咚咚咚,震得她耳膜都在颤。
她打猎这么多年,什么野兽的动静都听过——野兔被追急了会发出尖细的吱吱声,山鸡受了伤会扑棱着翅膀叫,就连狼的嚎叫她都在远处听过。可这声音……说不上来哪里怪。不是野兽的叫声,也不是人的哭声,倒像是两者之间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拨开挡路的枯枝。枯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落在她的后颈上,凉得她一激灵。
然后她看见了。
雪地里卧着一只狐狸。
一只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大白狐狸。
不是那种灰不溜秋的土狐,也不是赤红色的火狐——是通体雪白的,白得像刚落下来的新雪,没有一丝杂色。皮毛蓬松厚实,在灰蒙蒙的林子里白得晃眼,像一团被遗弃的云,落在了黑色的枯木和灰白的雪地之间。
身形比寻常狐狸大上一圈,几乎有半人高,可此刻它蜷缩成一团,把脑袋埋在前爪里,浑身湿漉漉的——不是被雪水打湿的,是出了很多血。雪白的毛被血染红了大片,黏在身上,结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血从好几处伤口里渗出来,在它身下的雪地上洇开了一大片,暗红色的,在白雪上格外刺目。
它听见动静,费力地抬起头。
一双琉璃色的眼睛。
黯淡无光,湿漉漉的,瞳孔微微涣散,像是蒙了一层水雾。可那眼神不像是野兽的眼神——野兽受伤了会龇牙、会低吼、会挣扎着站起来跑,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你。
那眼神像是一个人。
一个受了重伤、快要撑不住了的人,看着你,不说话,但你知道他在说——帮帮我。
芍煊愣在原地。
她见过赤狐,见过灰狐,见过黄鼠狼,就是没见过通体雪白的狐狸。更没见过眼神这么……像人的狐狸。那双琉璃色的眼睛看着她,她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按理说她该转身就走。
山里野兽生老病死是常事,她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管不了别人的闲事,更别说一只野狐狸。捡回去也是个死——她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喂它?金疮药她有,但那点药够不够用都是个问题。而且万一这狐狸有什么毛病,咬她一口,她连跑的力气都没有。
可那双琉璃色的眼睛看着她,她挪不动步子。
风从林子深处灌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和另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野兽的腥臊,是一种很淡的、像草药又像冷泉的气味。
大白狐狸在风里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冷得发抖,是伤口疼得抽搐。它的呼吸很浅,肋骨一起一伏的幅度很小,像是在极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造孽哦……"
芍煊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被风刮散了。
她蹲下身,试探着伸出手。
大白狐狸浑身一颤。它的耳朵竖了一下,又软塌塌地垂了下去。它想躲,想往后缩,可身子虚得根本动不了,只能微微缩了缩脖子,把脑袋往前爪里埋得更深了一点。
没有攻击的意思。
牙齿没有露出来,爪子没有伸出来,喉咙里也没有发出警告的低吼。它只是缩着,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猫,等着命运落在自己头上。
芍煊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两只手,从狐狸的腋下把它托起来。沉甸甸的——比她见过的任何狐狸都重,少说也有四五十斤,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狐狸浑身冰凉,像块冰坨子。皮肤底下的温度低得不正常,不是冬眠动物的那种低温,是一种从内到外的、透骨的冷。芍煊打了个寒颤,赶紧敞开棉袄,把它整个裹进怀里,贴着胸口。
大白狐狸被裹进来的时候,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它像是确认了什么,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把脑袋搁在芍煊的肩膀上,鼻息喷在她的脖颈间,温热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别怕啊,我带你回家。"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人,居然跟一只狐狸说"别怕"。
可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那句话不是从脑子里想出来的,是从心里冒出来的。就像……就像她不是在跟一只狐狸说话,而是在跟另一个自己说话。
天彻底黑透了。林子里的光线从暗灰色变成了浓黑色,只有雪地反射出一点微弱的灰光。风雪更大了,雪粒子变成了雪片,大朵大朵地从天上飘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芍煊抱着狐狸,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赶。怀里那团温热隔着棉袄传过来,让她的身子有了点知觉——手指不那么麻了,脚底没那么疼了。她不敢停,生怕狐狸在她怀里断了气。她把步子迈得飞快,雪没到小腿,每拔一步都费尽全力,但她咬着牙,一步都没有停。
等她跌跌撞撞冲进茅屋的时候,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头发上结了一层薄冰,睫毛上挂着霜,棉袄外面裹了一层雪壳子,走路的时候咔嚓咔嚓响。她一脚踹开门,冲进去,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顾不上自己,赶紧把狐狸放在干草堆上。干草是她夏天割了晒干的,铺在墙角,本来是她自己睡觉的地方。她把狐狸小心地放在上面,又手脚并用地跑到灶膛前,把前几天捡来的干柴塞进去,用打火石啪啪啪打了好半天,终于点着了。
柴火噼啪响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茅屋里终于有了点暖意。烟从灶膛里冒出来,被风从屋顶的破洞里抽走,呛得芍煊咳嗽了好几声。
她翻出自己仅剩的一点金疮药。那是一个小陶罐,她爹活着的时候装的,里面还剩小半罐暗褐色的药膏,闻起来有一股辛辣的苦味。她平时自己手上划了个口子都舍不得用,今天把盖子掀开,用两根手指挖了一大块出来。
她又烧了热水,用破布巾拧干,小心翼翼地给狐狸清理伤口。
狐狸身上有四处大伤。两处在侧腹,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的,皮肉翻卷着,边缘发白,中间渗着血和一种透明的液体。一处在后腿,骨头没断,但肌肉被撕裂了一大片,血把周围的毛都黏成了硬块。最重的一处在背上,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深得能看见底下的肉。
芍煊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心疼。她见过很多受伤的野兽,野兔被夹子夹断了腿,山鸡被鹰抓得遍体鳞伤,她从来没手抖过。可今天她看着这团雪白的皮毛,看着那一道道狰狞的伤口,手指就是不听使唤。
"忍着点。"她低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用热布巾一点一点地把伤口周围的血痂和脏东西擦掉。每擦一下,大白狐狸的身子就绷紧一下——不是挣扎,是疼。它的爪子抠进了干草堆里,草屑被抠得飞起来,可它没有叫,没有咬,没有挣。只是把脑袋埋在前爪里,整个身子微微地颤。
芍煊的鼻子一酸。
"你也是没人疼的吧。"
她低声说着,声音被火堆的噼啪声盖住了大半。她的动作放得更轻了,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金疮药抹上去的时候,狐狸的肌肉跳了一下,跳得很厉害,可它还是没有出声。
处理好伤口,芍煊把狐狸挪到离火堆最近的位置。她又把自己的破棉被扯了一半下来——棉被本来就薄,扯了一半之后更薄了,里面发黄的旧棉花都露出来了。她把那半拉棉被盖在狐狸身上,掖了掖边角。
自己则缩在火堆另一边,抱着膝盖坐着。
火光摇曳,橘红色的光映在茅屋的土墙上,把狭小的屋子映得暖融融的。干草堆上的大白狐狸呼吸渐渐平稳了,侧腹的起伏变得均匀而绵长。雪白的皮毛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暖金色的光,像是把整个火堆的温度都吸进去了。
芍煊看着它,心里那股一直压着的紧绷感,忽然松了一点点。
她十七年活得跟野草一样。没人管,没人问,冷了饿了只能自己扛。今天居然捡了只狐狸回来,自己都快饿死了还给它用药、给它盖被子。
"我大概是疯了。"她自嘲地笑了笑,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很苦的笑容。
可看着那团雪白的皮毛,看着那双藏在前爪后面、已经合上的琉璃色眼睛,她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疯。
至少今夜这间破屋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了。
火堆里的柴火慢慢烧短了,橘红色的光暗下去,变成暗红色的光。芍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困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视线开始模糊,火光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橘色光晕。
她靠着墙根,慢慢合上了眼睛。
她没看见,火光映照下,干草堆上那团雪白的皮毛微微起伏着。大白狐狸的耳尖——那对垂下来的、被血和雪水黏在一起的耳尖——悄然动了一下。
极轻的,像风吹过草尖的那种幅度。
然后那双紧闭的琉璃色眼眸里,悄然闪过一抹极淡的金色狐光。
金色的,一闪即逝,像暗夜里划过的一粒火星。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火堆里的最后一根柴火"啪"地爆了一声,火星子溅了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茅屋里暗了下来。
只有风,还在外面刮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