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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5 专利局上的赌局 ...


  •   玻璃幕墙切割开港城黄昏灰蓝的暮色,摩天医药集团大厦直刺入潮湿的云层。顶层封闭式会客室冷气调得极低,大理石地面倒映长条冷白灯带,海上裹挟咸腥的热风被厚重的双层玻璃完全隔绝在外。

      实木会客大门被助理向两侧推开,阮惜泉迈步走入房间的一刻,屋子里交谈的声响骤然压低半截。

      她一身阔版黑色西装,垫肩剪裁锋利,没有刻意收束腰身,松垮地罩住肩膀。内搭一件翻领白衬衫,最上方两颗纽扣解开,露出一截清瘦的脖颈,衬衫下摆随意垂在裤腰之外,没有规整地束进裤装。下身是垂坠感极强的黑色阔腿西裤,宽大裤管几乎完全盖住鞋面,走动的时候裤脚轻擦冰冷的大理石地砖。鼻梁架一副细金属框平光眼镜,大半长发向后拢起,几缕碎发散漫垂落在脸颊两侧。一只手拎黑色软皮手包,另一只手半插西裤裤袋,步伐从容不迫。眉眼是狐狸一般淡淡的疏离,外表看着温和无害,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周身不见贵重珠宝,没有浮夸的品牌标识,但面料与剪裁处处浸透着资本圈子打磨出来的压迫感。

      养父骤然离世之后,原本铁板一块的集团内部直接裂开。跟随养父创业多年的副总周峰,拉拢一批老技术骨干,直接从母公司分裂出去自立门户。不仅抢夺原有客户资源,多次在行业酒会公开挑衅阮汉民与阮惜泉,更是私自带走数项本该归属于集团的医药合成专利,改换名义注册到自己新公司名下。

      今天这场会面,不是寻求和解的谈判,是摊牌。

      阮汉民已经提前落座长桌主位一侧。一身深炭灰定制西装,脊背绷直,像一匹蛰伏的狼,指尖轻轻搭在桌面文件边缘,下颌线条冷硬。他和阮惜泉自福利院相识,被同一个养父收养长大,没有血缘羁绊,却比绝大多数亲兄妹更加洞悉彼此。二人是同一堆烟火淬炼出来的人,见识过底层泥泞,也摸过资本锋利冰冷的刀刃。阮惜泉似狐,擅长揣摩人心,笑里藏刀,拆解对手心理防线;阮汉民似狼,隐忍果决,目标一旦锁定出手便不留余地。外人只看见他们并肩执掌偌大医药集团风光无限,只有他们清楚,心底共同埋藏着阮老爷子死亡的秘密,这份秘辛既是枷锁,也是推着他们不断往前走的绳索。

      长桌对面,周峰带着两名自己新公司的高管,身体向后倚靠在椅背上,神色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

      “阮总,阮小姐。我还以为二位会直接寄出律师函,连坐下来面谈的机会都不肯留给我这个旧部。”周峰指尖叩击玻璃杯壁,嘴角扯出一抹挑衅的笑,“没想到,还愿意腾出顶层会客室接待我们。”

      阮惜泉拉开椅子,在阮汉民身侧落座,黑色软皮包轻放在桌角。她并不立刻接话,手伸进包内取出一盒银灰色细支香烟,指尖捻出一支,金属打火机咔哒一声窜起火苗。

      火苗在细框镜片上一晃。

      她微微垂眸,将烟卷凑向明火,烟头燃出一点暗红的火星。手指夹住烟卷往后撤,合上打火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会客室格外清晰。浅浅吸一口,淡白色烟雾自唇边缓缓漫开,在冷白光下丝丝缕缕散开。抽烟于她算不上嗜好,更多是谈判桌上拉开心理距离的手段。

      “周峰,你主动要求约见,我们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阮惜泉隔着镜片望向对面,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狐狸一样的眼睛平静地盯住对方,“养父在世的时候待你不薄,这点,想必你不会否认。”

      周峰嗤笑出声,双臂抱在胸前。

      “待我不薄又如何?人已经不在了。旧时代翻篇了。”他语气抬起来,“养父活着,我甘愿居于下位。现在他人不在,凭什么偌大集团交到两个半路收养回来的孩子手上?我在医药行业摸爬二十年,技术、资历,哪一点比不上你们兄妹二人。”

      站在周峰身后的一名高管连忙附和。

      “周总说得没错,商场向来是能者居之。我们独立出来,是要干真正属于自己的事业。”

      阮汉民缓缓抬眼,狼一般沉敛的目光直直压过去,嗓音低沉,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分量十足。

      “你想要自立门户,商业环境之下,无可厚非。抢夺市场,争夺客户,这些属于正常商业竞争,输赢我们都认。但周峰,你的错,不在于离开集团。”

      他的指尖点向桌面摊开一叠纸质文件,专利立项档案、早期经费审批单、实验室人员归属记录,白纸黑字证据完整铺开。

      “项目全部经费由集团拨付,实验室场地归集团所有,研发团队大半编制隶属于母公司。这几项医药核心专利,原始权属清清楚楚归属本集团。你离职出走,带走整套技术资料,转头将专利登记在你新创立公司名下。这不是创业,这是窃取。”

      周峰脸上的笑意淡去,却依旧不肯示弱。

      “整套技术攻关是我带队啃下来,没有我的思路,这些专利根本不可能落地。功劳是我的,专利自然就该归我。”周峰寸步不让,“养父生前很多许诺没有兑现,我不过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何错之有?”

      “许诺?”阮惜泉轻笑一声,再次浅浅吸一口香烟,烟灰抖落进桌中央玻璃烟灰缸,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响,“董事会全部会议记录完整存档。当年你索要的额外股权、高额分红,董事会投票否决,并不是养父个人刻意刁难。你的方案会透支集团现金流,一旦落地,整个药企要承担崩盘风险。会议纪要每一页都留有签字。”

      “纸面档案,多少可以人为修饰。”周峰摆了摆手,完全拒绝听取这套说辞,“木已成舟,专利证书现在攥在我的公司手里。阮汉民,阮惜泉,今天我过来,不是听你们翻陈年旧账。不如我们谈一笔交易。”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底满是属于博弈者的贪婪。

      “专利我不可能交还。但我可以授权给你们集团非独占使用权。每年支付一笔可观授权费,双方就此握手言和,往后各行各路互不侵扰。如若不然,法庭漫长诉讼拖下来,集团股价震荡,合作客户人心浮动,这些代价,你们未必愿意承受。”

      这是赤裸裸的要挟。

      周峰笃定兄妹二人投鼠忌器,惧怕官司带来连锁负面影响,笃定他们为保全集团体面,会选择花钱息事宁人。

      阮汉民侧过头,飞快和阮惜泉交换一眼。不需要多余言语,多年共生捆绑,一个眼神,彼此便洞悉全部想法。狼筹划斩除后患,狐狸负责拆解人心,他们本就是一炉烟火养出来,看透人性的贪婪与侥幸。

      阮惜泉将还燃着大半的香烟搁在烟灰缸边缘,烟头静静燃烧,青烟袅袅向上盘旋。手肘搭在桌沿,指尖轻轻抵着下颌。

      “周峰,你以为打官司,承受损失的仅仅只有我们集团?”

      “不然还能是谁。”周峰挑眉,“你们盘子铺得这么大,股价、合作方、行业口碑,哪一样经得起持续的诉讼风波。反观我的新公司,本就是轻资产起步,耗得起时间。”

      “轻资产。”阮惜泉重复这三个字,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你以为,你手里的底牌,只有那几份专利证书?”

      “难道你们还有别的筹码?”周峰眼神警惕起来。

      “你出走的时候,带走的不单单是技术人员。”阮汉民开口,声音沉沉,“你挖走的数名核心研究员,劳动合同之中写有完整竞业限制条款。你开出高薪引诱他们违约跳槽,这些全部留有聊天记录、转账流水。”

      周峰脸色微微一变:“那些旧合同,早就过了争议有效期。”

      “部分没有。”阮惜泉淡淡接话,“除此之外,你为快速铺开生产线,向地下民间借贷机构拆借大笔资金,利息高得离谱。这件事,你以为瞒得住所有人?”

      会客室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周峰身后两名高管互相偷偷对视一眼,神色紧绷。这件事属于新公司最大的隐秘,外界几乎无人知晓,阮惜泉兄妹竟然掌握了内情。

      周峰强作镇定:“坊间流言,不足为信。拿没有实锤的传闻出来说事,没有意义。”

      “算不算流言,我们可以交给会计师事务所、交给港城商业监管部门核查。”阮汉民不紧不慢,“还有,你急于抢占市场,新品赶工期仓促投产,前期临床试验样本有刻意筛选删减的痕迹。相关原始试验备份,依旧保存在旧集团服务器,你并没有全部带走。”

      “你们——”周峰终于坐不住,身体猛地挺直,“你们早就开始搜集我的材料。”

      “从你公开在酒会上出言嘲讽集团的那一日,我们便做了预案。”阮惜泉伸手拿起桌上水杯,指尖摩挲玻璃杯壁,“我们本来还留几分情面。毕竟共事多年,养父生前待你有知遇之恩。可周峰,是你步步紧逼,一次又一次主动挑衅。”

      “所以呢?你们打算鱼死网破?”周峰语气带上威胁,“就算把我的公司拖下水,你们集团一样要蒙受重创,两败俱伤,对谁都没有好处。”

      “两败俱伤未必。”阮汉民冷声道,“你的公司根基全部建立在偷来的专利之上。一旦专利权属官司判定归还母公司,你的新公司就失去全部核心业务。高息债务会立刻压垮现金流,合作药企看见官司败诉,会集体终止订单。到那个地步,破产是唯一结局。”

      周峰猛地一拍桌面:“你们真要做得这么绝?”

      “是你先选择割裂出去。”阮惜泉的声音依旧平和,狐狸一样的目光牢牢锁住对方,“原本同属一家体系,你执意分裂出走。我们不是非要赶尽杀绝,但既然你主动撕破脸皮,那我们也别无选择。属于集团的专利,必须拿回来。该承担的代价,你理应承担。”

      “就为几份专利,要毁掉我辛辛苦苦创立出来的公司?”周峰的音量拔高,“阮惜泉,阮汉民,不要做得太过分!”

      “过分的从来不是我们。”阮汉民说道,“养父在世,给过你上升通道、给你实验室资源,给你行业内的地位。你不满足,窃取集体研发成果当做自己博弈的筹码,反过来要挟原东家。走到今天,全部是你自己选的路。”

      周峰胸口剧烈起伏,转头看向身后两名下属。

      “你们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一名高管硬着头皮开口:“周总,要不,我们再重新谈一谈授权条件,还可以再让步。”

      “让步?现在让步,等于把主动权拱手交还他们手上!”周峰厉声打断,又转回头看向长桌对面,“好,就算官司我输,公司破产。专利还给你们,可我手上握有不少集团早年灰色操作线索,大不了,大家一起摔进泥潭。”

      阮惜泉听到这番话,低低笑出声。她伸手拿起烟灰缸边上那支香烟,重新放到唇间吸了一口,白雾缓缓吐出来。

      “周峰,你高估你手里的筹码。”

      “什么意思。”

      “你手里所谓的线索,大半来自你在职期间经手的业务。”阮惜泉镜片后的眼神冷下来,“养父在世,很多流程留有双重签字,每一笔业务都有存档留痕。真要递交监管机构核查,最先受牵连的人,恰恰是你本人。当年部分项目,你从中收受中间商回扣,银行流水记录完整保存。你拿这个当做武器,最后反噬的只会是你自己。”

      周峰浑身一僵,脸色肉眼可见地褪掉血色。这件事埋藏极深,他以为不会有人挖掘出来。

      阮汉民看着他神态变化,继续往下说。

      “我们没有第一时间把这些材料递交给廉政与商业监管,不是没有证据,是我们尚且念及旧情。但这份情面,取决于你的选择。现在摆在你面前只有两条路。第一条,法庭完整走完流程。我们提交全部证据,你的公司直接破产清算,专利依法归还集团,同时你个人还要承担商业窃取、受贿对应的法律追责。”

      周峰的喉咙滚动一下:“第二条呢。”

      “第二条,庭前和解。”阮惜泉接过话,语调不疾不徐,“签署和解协议,主动将全部涉事专利无偿归还本集团。你的新公司,我们不会主动提起刑事指控。但债务危机我们不会出手帮你化解。失去核心专利之后,你的企业没有支柱,市场会将它淘汰,走向破产依旧是定局。我们不额外落井下石,但也绝不会伸手施救。”

      “等于无论我怎么选,公司都保不住。”周峰声音干涩。

      “根源不在我们。根源在于,你的公司自诞生起,根基就建立在不属于你的东西之上。”阮惜泉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面,火星彻底熄灭,“拿不属于自己的果实创业,早晚要归还。”

      “我拼死拼活做出来的事业,就这样化为乌有?”周峰重重靠回椅背上,眼神之中满是不甘,“就没有第三条路吗?我可以把专利折价卖给你们,我的公司保留一部分业务活下去。”

      阮汉民缓缓摇头。

      “不可能。你屡次公开挑衅集团,搅动行业流言,挖走大批骨干,已经造成实实在在损失。折价收购等于变相纵容窃取集团资产,董事会绝对不会同意。”

      “你们兄妹二人,心肠真是够狠。”周峰低声吐出一句。

      “商场之中,仁慈要看对象。”阮惜泉淡淡回应,“当初你决定带走专利,要挟集团换取利益的时候,并没有对我们手下留情。”

      会客室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在空间流转。周峰低着头,指尖反复揉搓掌心,脑子里飞快权衡利弊。

      打官司,自己不仅公司破产,还要背上刑事追责,个人前途彻底毁掉。庭前和解,企业依旧走向覆灭,但至少可以规避牢狱之灾。无论如何挣扎,结局早已被锁死。他以为自己手握锋利的刀,却不知道阮汉民与阮惜泉早在谈判开始之前,就已经布下完整的局。狐擅长攻心,狼负责封死所有退路,一柔一狠,同出一炉,滴水不漏。

      许久之后,周峰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下去。

      “我明白了。”他声音沙哑,“我签和解协议。专利全部归还集团。但我有一个要求,和解之后,那些涉及我个人过往的材料,你们必须全部封存,不能对外泄露半分。”

      阮汉民目光锐利盯住他:“只要你严格履行协议全部条款,证据材料不会主动对外递交。但原始档案,集团需要留存备份,这点不能让步。”

      周峰闭了闭眼,咬牙点头。

      “行。我接受。”

      站在后方两名高管面色灰白,清楚知道新公司的命运已经尘埃落定。失去核心医药专利,背负高额民间债务,没有核心产品可以抢占市场,破产清算只是时间问题。

      助理推门走进会客室,将提前拟定好的庭前和解纸质文件,一式数份摊开摆放在长桌中央。钢笔被推到周峰的面前。

      周峰拿起笔,指尖微微发颤,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落笔的瞬间,他亲手抢夺过来的几项医药专利,法律层面重新回归阮氏医药集团。

      签完字,周峰不再多说话,站起身,带着两名下属沉默地转身离开会客室。厚重实木大门合上,房间之内,终于只剩下阮惜泉、阮汉民两个人。

      窗外黄昏已经沉落,港城楼宇万家灯火次第点亮。

      偌大顶层会客室空旷冷清,桌面上散落谈判留下的文件,烟灰缸里面躺着方才阮惜泉掐灭的烟蒂。

      阮惜泉向后靠在真皮椅背上,摘下鼻梁细框眼镜,指尖轻轻揉一揉眉心。

      “他以为挟持专利,就可以漫天要价。”阮惜泉声音很轻,“殊不知从他分裂出去那刻起,退路就已经一点点被他自己亲手堵死。”

      阮汉民望向落地窗外密密麻麻的城市灯火,狼一样沉敛的眼神看不出情绪。

      “我们留过机会。是他不肯收手。”

      “养父留下的这份家业,我们要守好。”阮惜泉将眼镜重新戴回鼻梁,狐狸似的眼眸望向桌上那份刚刚签署完毕的和解协议,“只是每一次出手斩除对手,就离福利院泥泞的过往更远一步,可手上背负的东西,也就更重一分。”

      他们赢下这场商战,夺回本该归属集团的专利,放任周峰的公司走向破产,彻底平息这场分裂危机。可埋藏心底,属于阮老爷子死亡的秘密,依旧像一道看不见的锁链,牢牢捆住这对没有血缘的兄妹。他们是同一炉烟火淬炼出来,聪明、冷静,精通人心博弈,可也永远背负着无法对外言说的重量。

      喧嚣落幕,会客室只剩冷白灯光,和窗外港城永不停歇的滚滚车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Chapter 5 专利局上的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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