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冬青雪》一筐车厘子

3、茶棚风云

　　返程那日阴云低压，官道被细雨润得发亮。李相夷策马走在你前面半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一路风景平常，远山、稻田、偶尔经过的挑担行人，却因为两人都没有急着说话，反倒显出一种难得的安静。他甚至生出一个短暂又不合时宜的念头

　　若这条路再长一些，也无妨。

　　前方茶棚出现时，他先闻见了杀气。棚下几个戴斗笠的人坐得过分整齐，握茶碗的虎口皆有老茧。李相夷缓下马速，低声让你跟紧。

　　下一瞬，暗器破雨而来，三枚透骨钉直取要害，茶棚同时冲出数名黑衣人。

　　少师剑出鞘时，雨幕被一线剑光劈开，他一人便能压住大半攻势，却在余光里看见另一枚铁蒺藜直奔你的脸。

　　那暗器来得太快。李相夷来不及回剑，只能抬手去挡。
　　铁蒺藜锋刃划开掌心，血立刻被雨冲散，余劲却擦断了你面具的系绳。

　　白玉坠地的一瞬，你下意识偏过脸，用手挡住左侧。可他已经看见了。

　　那不是普通刀伤。大火烧过的痕迹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后，旧疤在雨里颜色很淡，却依旧凹凸不平。

　　李相夷的视线只停了一瞬，便脱下披风把兜帽拢到你头上，像只是替你挡雨。

　　他没有问“怎么伤的”，也没有露出任何惊异，只低头检查你鬓角

　　“可有被暗器擦到？”

　　你看见他掌心仍在流血，神色骤然沉下来。下一刻拔剑冲出去，出手比方才更狠，几乎一剑便放倒了那个发暗器的人。

　　李相夷第一次见你为了他受伤而动怒，那份毫不掩饰的在意让心口倏然一热，却也让他更加警觉你的伤势。

　　他挡开侧面劈来的刀，将你重新护到身后

　　“退后。”

　　余下几人很快败退。他没有追，只带你回茶棚避雨。

　　掌心其实只是皮外伤，可你坚持替他上药包扎。粗陶茶碗里映着你未戴面具的脸，一边完好，一边伤痕交错。

　　你盯着水面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

　　“这些伤，不是从小就有的。”

　　你低下头，看见手中茶盏倒映出的面容。半边脸是能够比肩江湖第一美人乔婉娩的容貌，另外半张脸疤痕交错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李相夷没有催。他把手交给你。

　　“江湖中人，谁身上没有几道疤。”
　　他解开刚缠好的布条边缘，重新打了个更利落的结。
　　“我十岁那年，这里也曾被碳火烫过。”

　　“你说的对”
　　“只是每当我看见这些疤痕，就总想起从前”

　　你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犹豫该不该说，最后还是开口。

　　“我从小无父无母…是江叔把我捡回来。后来我在江叔和寒姨的教导下长大…还有了一个伙伴”

　　说到这里，你的思绪随着话语飘回两年前清河镇。

　　“她叫红线”
　　“我们一起长大…她总爱在我的屁股后面叫我老大，说要和我一起闯荡江湖，我们誓要当江湖双侠”
　　“可是…”
　　你的话语顿了顿，回忆里的所有美好都被那场火取代。

　　“因为有人觊觎寒姨酿的酒的配方，点燃了不羡仙，那是寒姨开的客栈。
　　我看见火光赶回不羡仙时，大火几乎要吞噬一切”

　　“我先把那些纵火的人都杀了。
　　之后我冲进火场，可一切都晚了，红线已经死了，寒姨也不知所终”

　　一滴泪落入茶盏涟漪模糊了倒影中的面容。

　　“所以我总会想…如果当时没有被愤怒和仇恨冲昏头…如果当时选择先回不羡仙救人…”
　　“红线是不是…不会死…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那场火已经灭了，却也永远在你心中燃烧，摧毁你的过去，禁锢你的未来。

　　“所以…这道疤是我的天罚”

　　雨声落在棚顶，一下接一下。

　　李相夷安静了很久。他忽然觉得你们像得惊人。都是无父无母被人捡回去的孩子，都有人教武、给饭、给一个可以叫作家的地方，也都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重要的人。

　　只是你的红线已经死在火里，而他的师兄单孤刀仍在四顾门与他并肩。他把热茶推到你面前，声音比平日低
　　“我小时候也总做一个梦。梦里师父没能把我从雪地里捡回去，我又成了街头乞儿。”“

　　“后来有一次，我贪玩误了练剑，师兄替我顶罪，被发现后我们在师父门外跪了一夜，那时也满脑子都是‘如果’。”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衣领下的一处旧痕
　　“我身上也有疤。江湖里活得久一点的人，多多少少都会留下些。它们不是天罚，只是在告诉你，你活着从那场事里走出来了。”

　　你抬眼看他。片刻后，你说

　　“在遇见你以前，好像已经没有人需要我活着了。现在……有你了。我想多活一会儿。也想你长命百岁。”

　　李相夷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

　　他一生听过太多吹捧，听过“天下第一”“武林盟主”“四顾门不可一日无主”，那些话都很大，也很响。
　　可从没人这样简单地说，希望他活得久一点。心底某处因为这一句突然软下来，软得令他有些无措。

　　于是他只站起身，把剩下的情绪藏进照常的语气里。

　　“长命百岁算什么。雨小了，走吧。”

　　走到马边时，他又停住，背对着你补了一句

　　“这次跟近些，别落到三丈之外。”

　　你答应了。后来很久以后，李相夷无数次想起这一天。
　　他总觉得那场雨像命运提前给过的一次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