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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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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很大。官道被连绵几日的秋雨泡成深褐色,车辙里积着浑浊的水,风从山坳里卷出来,掠过树梢时带着湿冷的草木气。
你倒在泥泞旁那棵老树下,衣裙已经被雨水浸透,藏青色飘带贴在腰侧,半张白玉面具覆住左脸,只露出一侧清冷的眉眼。
那身衣裳漂亮得过分,也奇异得过分,与来往江湖人惯穿的窄袖劲装全然不同,像是哪处无人知晓的异乡误落在中原的一片影子。
李相夷便是在这样的雨里勒住了马。
他刚从金陵分舵回来,一身红衣被雨压暗了颜色,斗笠边缘不断滴水,腰间少师剑却仍干净利落。
四顾门主这些年见过的死人比寻常人见过的病人还多,所以只一眼,他便知道路边的人还活着。
他翻身下马,靴底陷入湿泥,先探了你的鼻息,再扣住腕脉。下一瞬,他原本平静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经脉受创极重,几乎寸寸断裂,内息却又奇异地护着最后一点心脉,像一盏被风吹得只剩豆大火苗的灯,偏偏怎么也没灭。
“醒醒。”
他低声叫你,掌心覆上腕间,将一缕扬州慢缓缓渡进去。温和绵长的内力沿着经脉推开冷意,你终于从混沌里寻回一点意识,睁眼时,先看见的是一截被雨打湿的红袖,再往上,是一张年轻得近乎锋利的脸。
那人眉眼明亮,神情里有少年人未经岁月消磨的锐气,雨幕落在他身后,仿佛连阴沉天色都压不住那一点灼眼的鲜活。
你盯着他看得太久。李相夷察觉到了,却只当你神志未清。
他从来习惯旁人认出自己,也习惯别人看见少师剑后露出惊异或敬畏,然而你的眼神与那些人都不太一样,惊愕里掺着他暂时读不懂的东西,像在确认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他没有追问,只道:
“你经脉受损不轻,何人伤你?”
你咳出一口血,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吞掉
“伤我的人……已经死了。”
李相夷便不再问。他的江湖从来黑白分明,却也知道有些血债不适合在救命的时候审。他脱下外氅把你裹住,俯身将人抱起时,才发觉你体温低得吓人。
你靠在他臂弯里,呼吸极轻,指尖却无意识攥紧了他胸前一点衣料。那动作很小,他低头看了一眼,原本要说的“别睡”忽然放轻了些
“再撑一会儿,四顾门不远。”
马蹄踏碎一路积水。四顾门的灯火从雨里显现时,守门弟子远远便迎了出来,见门主怀中抱着个陌生女子,几人都有一瞬怔愣。
李相夷没给他们多看的时间,只吩咐药堂备药、烧水,又让人去请乔婉娩。
你身上的衣物湿得不能再穿,伤势又经不起折腾,能替你换洗的女眷不多。
乔婉娩赶来时,恰好看见他把那件猩红外氅从你肩头解下,袖口还沾着一路带回来的雨水。
她停在门边,目光在你脸上的白玉面具与李相夷之间落了一瞬,随后什么也没问,只把干净衣裙放在榻边。
李相夷的心思全在伤势上,没察觉她比往日更安静。
他以扬州慢护住你的心脉,又陪药堂的人守了大半夜,直到你的脉象终于不再继续衰弱,才起身离开。
翌日清晨,他再来时,窗外雨停了。你已经能靠坐在床头,素白衣裙衬得脸色愈发苍白,药碗里浮着一层苦涩药气。
你问他如何称呼,他报了名字
“李相夷。这里是四顾门。”
那一瞬,你握着药碗的手指收紧了些。李相夷看得清楚。他很少对人有这样强烈的好奇:一个经脉尽碎、衣着古怪、来历不明的姑娘,偏偏在听到他的名字时露出如此复杂的神色。
可他天性骄傲,从不喜欢逼人说不愿说的话,只把疑惑压下去,淡淡道
“不必急着报答。先把命养回来。”
你却还是说
“我会报答你的。”
接下来的半月,你留在四顾门养伤。扬州慢温养经脉极有奇效,你能下床以后,便常一个人沿着回廊慢慢走,偶尔去门外街市看看。
李相夷事务繁忙,白日里议事、查案、处理分舵争端,回到书房时往往已是深夜。可他渐渐习惯案边出现一些原本没有的东西:一小包糖豆,一束从山坡采来的野花,一枚形状古怪却很精巧的铜扣,或是你从街市上听来的稀奇故事。
第一次看见糖豆时,他愣了一下。那是他喜欢的口味,连门中许多人都未必知道。他捏起一颗放进口中,糖霜在舌尖化开,甜得恰到好处。
他问你怎么知道,你只说:
“猜的。”
李相夷挑了挑眉,没有揭穿。江湖上说四顾门主爱红衣、爱名剑、爱与高手争锋的人很多,知道他私下嗜甜的却不多。
他本该警觉,可看着你站在书案另一侧,眼神清清亮亮,等待他评价那包糖时,他心里升起的第一种情绪竟不是防备,而是好笑。
那天以后,他开始留意你。
你恢复得比预想中快,内力虽弱,剑法根底却不错。你常在演武场边看他指点弟子,有时看得出神,李相夷便把一柄木剑抛给你,让你照着刚才的招式试一遍。
你第一次出剑时,他站在三步外,原本只是随意看着,第二招后神色便认真起来。你剑路里有一些他熟悉又陌生的痕迹,偶尔甚至像极了他的习惯,却总在最关键处换成另一种收势。
“谁教你的?”他问。
你垂了垂眼
“家里长辈。”
李相夷没再追问,只走到你身后,把木剑往上抬了半寸
“肩沉一些。出剑不是比谁用力,力从这里走。”
他指尖隔着衣袖点在你手臂外侧,停留极短,很快收回。
那时他还觉得只是教一个伤愈中的姑娘几招剑法,直到后来他才知道,有些习惯便是从这样的小事里长出来的——等他反应过来时,早已习惯每日练剑时留半个时辰给你。
习惯出门前交代一声去向,甚至习惯回程时在街边多停片刻,想一想有没有什么你会喜欢的东西。
至于乔婉娩,她已经许久没有同他好好说过话。她写了一封信,压在李相夷书案最下方。信放了几日,他忙得没有拆。
她也没有再催,只是来四顾门的次数越来越少。
李相夷并非全无察觉,可他总以为江湖上的事情处理完以后还有时间,总以为那些多年旧情不会因为一封未拆的信改变什么。
他那时还不知道,世上最经不起等的,从来就是“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