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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想我没 老城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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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区的僻静院落,古朴素雅的小木门,外墙都是斑驳脱落的青灰砖墙,怎么看都像寻常人家的旧宅,行人路过都会自动忽略的那种,敲门进去,一派江南园林别有洞天。
下午的初冬暖阳,光线柔和的笼罩着院子里的假山和细竹,琴声入耳,音量很轻,不时夹杂一串朗声大笑。
侍者引领向前,沿着碎石小径经过一方金鱼池,几尾锦鲤悠哉其中。没走多远,眼前是一处玻璃暖房,木格窗蒙着白色纱幔,房中最显眼的位置,一个容貌秀美的年轻姑娘身着素色古风长裙,垂着眼睫,指尖拨弄的正是一把古筝。
“呦,周律,来来来,”一个五十来岁穿着灰色开衫的男人笑着从茶案那边站起身,往对面的圈椅上指了指,周赫宇跟他短暂握手,接着落座,男人从容的上下打量,欣赏道,“周律一表人才啊,这么年轻,大有可为呀。”
寒暄切入口从精英律师是不是都像周赫宇这般自律,又无奈着说他们这些做生意的,应酬多,想要摆脱凸起的啤酒肚,实在是难啊。一边温杯洗茶,随口问道:“改天再有时间,高尔夫一起挥一杆,膝盖不行,你们年轻人练个拳撸个铁,我这岁数是不敢碰了。”
稀松平常的一句话,外人只当是平易近人的自嘲,周赫宇嘴角微牵,品出了博弈开始的意味。
男人名叫方慎民,对外是独立投资人的身份,名下实际控制的投资公司体量惊人,这份不菲身价由何而来,稍作联想就会琢磨到兄长方慎田——新一届班底登台,这位就是当仁不让的海城一把手。
“高尔夫、练拳撸铁”看似稀疏平常的闲话,已经明示出周赫宇的背景资料方慎民已经全然审阅。他被请来喝茶的原因也只有一个指向——上一届班子塌方,周赫宇作为法律顾问几经专案组约谈,如今安然脱身,想必是有些能耐为方氏所用的。
水汽袅袅中,方慎民推过茶杯,介绍说这茶是今年刚出的头采,市面上可不多见,见周赫宇颔首饮下,来往了几句文人雅士的品鉴闲谈,笑意温和,琴声悠扬的氛围中,话题终于进入正轨。
方慎民主动提起上一任书记,“老领导眼光长远,想效仿合肥布局科创产业,可是合肥跟我们的情况也不太一样嘛,天时加上人和,两样凑齐,才敢放手博上一博。十几年前什么经济?税源扩张、财政增量阶段,产业投资需要持续大量前置烧钱,烧啊,经济上行期可以持续输血,财政承受得住。那时候合肥的报表多难看,舆论压力有多大,谁不清楚,但是,合肥,不是市长一个人单打独斗,是整套班子同时发力,就算换届也能持续之前的方案。”
“现在,时代条件不一样了,合肥是合肥,海城是海城,那一套打法咱们复刻不了,”方慎民严肃道,“现在的财政容错空间收窄,烧不起那么多钱呀,好几年都看不到回报,这种无底洞的投资风险谁来扛?我们现在是生存模式,先守住本土经营的老企业,保住税源和就业盘,钱要花在存量刀刃上。”
周赫宇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
上一任领导是北京空降的一把手,也是一个作风强势的实干派,方慎民提到合肥的天时人和这两点,也是那位老领导确实存在的短板。财政不容乐观,而他一言堂的激进做法也确实有点单打独斗的观感。
周赫宇作为法律顾问,除了在法律框架内提出合规方案,不止一次提醒,老领导的任期可能撑不到回报期,这样冒进的政治代价太大了。
结局也确实如此,百亿财政投入全部腰斩,老领导也被全网通报盲目扩张,重大行政失误,终究是没有熬过周期,黯然调离。
周赫宇这边翻来覆去被调查了无数遍,查不出半点猫腻,折腾大半年,详实的文书材料和证据面前,也只能认定充分提示风险,全程合规,这才算从上一轮声势浩大的政治风波里干干净净摘了出来。
他很清楚,之所以能够全身而退,因他全程留痕卡着规则严谨行事的职业习惯,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在于,老领导是为公冒险,不是腐败落马,托付他的所有事务,从未胁迫触碰违法违规的底线。
而方慎民这边就完全不一样了。
方家的势力都在海城,所谓的守住本土经营,本质上就是要保护他们自己盘根错节、世代瓜分的锅里肉。这一轮,资源向内收拢,利益高度集中,固化圈层的资源大网里,黑白交织,政企缠绕,任哪个清白律师进去一遭都免不了彻底染灰。
“周律,接下来有不少城市更新、国资盘活、校企并购的项目,体量极大,牵涉面广,正需要你这样见过大阵仗的律师顾问,”方慎民点了根烟,打火机连带烟盒一并弹到了周赫宇这边,“你只要把所有项目法律漏洞堵牢,操作落地全部合规化,往后本地的优质商事、国资大案都可以交给你们团队。”
“感谢领导抬爱,”周赫宇垂眸点烟,再抬眼正对上方慎民审视的目光,烟圈轻散,他徐徐道,“上半年刚从调查里抽身,现在还是重点关注人员,我这人胆子小,格局也不行,实在不堪大用,海城这么大,凭您的人脉一定能找到更有胆魄的律师。”
方慎民笑意淡了几分,眼底的亲和儒雅也尽数褪去,再出口的话多少带着敲打的意思:“周律,聪明人最懂顺势而为,错过这一波,往后的圈层资源你可就在防火墙之外了。”
周赫宇不以为意的摇着头,谦和道:“承蒙您看得起我,小地方出来的,没有您这样大人物的承压力,调查结束了还是得靠安眠药才能睡着,我这样的只会给您的团队拖后腿。”
方慎民沉默片刻,和煦温暖的玻璃房内,茶汤入杯,叮咚叮咚混着绵长起伏的琴声,他重重吐了口烟,“没想到,还有我方慎民看走眼的一天,周律六亲不认,房子也不买,独身一人,干几票大的,那还不是说走就走?”
四目相对,气氛一时僵住,方慎民忽而放松大笑起来,他往椅背上一靠,闲闲的往烟灰缸里磕了两下,留有余地道:“没关系,买卖不成仁义在,周律最擅长经济犯罪领域,打捞过那么多富商高官,保不齐我也有需要周律的一天。”
端起茶杯,转而缓和道,“嗨,不谈这些了,喝茶喝茶。”
方慎民毕竟不是一遭不合就撕破脸的底层黑恶,他这样的中间人背景最擅人情世故,铺垫交情,慢慢渗透,维系关系的过程中总会找到突破口。
宅院里有私厨,用过晚餐出来已经晚上七点多了。
孔砚之在微信里发了一张值班室的照片,又文字追了一句,最近科室太忙,凑个时间调休的时候可以一起去爬山
周赫宇回了一个“OK”,撂下手机,提档上路。
车子下到小区负一地库,打着方向盘倒车的时候,微信视频的声音叮叮咚咚响了起来,余光一瞥,“柯佑安”三个字赫然在目。周赫宇停好车,蹙着眉点了接通,一张放大的涂脂抹粉的小脸,矫揉造作的撑着额头,还煞有介事的冲他吹了一个口哨,压着古怪的低音炮,说:“宝贝儿,想我没。”
周赫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