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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川烟草
1.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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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年雨巷,她穿白裙
那年的梅雨季,比往年来得更漫长,淅淅沥沥的雨丝仿佛把整个江南都淋湿。
傍晚时分,林深沿着县城文明南路的屋檐急步向前,雨滴顺着黑色的伞面缓缓滑落,他需要购买一些蔬菜与粮食,并在天黑之前赶回郊区的小学。毕业三年,理想早被粉笔灰磨得黯淡,日子就像屋檐下的积水,一眼就能望到底。
就在这时,一个女孩迎面走来。
白裙子,黑边眼镜,长发被细密的雨濡湿了几缕,贴在白皙的脸颊上。她抱着几本书,步履匆匆,却又在擦肩的瞬间,下意识地顿了一下。眼镜后的那双眼睛,安静、温婉,像雨夜里不肯熄灭的灯,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讶异。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只觉得那张脸熟悉得紧,仿佛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可天色渐晚,雨声又急,他终究没敢出声,任由她像一尾鱼,悄无声息地游进了人海。
郊区的小学究竟不像城区小学,很多时候,时间总是清闲得像流动的水。
第二天早晨,当林风走进办公室时,同事小周正倚在门边笑,眼神促狭:“昨天傍晚在县城,是不是遇见我表妹了?”
林深愣住,“你表妹?”。
“我表妹,兰子,你师范低两级的学妹,现在在清溪乡教英语。”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她认出你了,你倒好,擦肩而过,连个招呼都没打。回来跟我说,你还是那清傲的样子。”
林深猛然想起,兰子,那个大学文学社里总是坐在角落,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的女孩。那年校刊,她交来一首《雨落在窗台上》,他改了三遍,最后一句“雨是天空寄给大地的信,而我,是寄给你的落款”,被他用红笔圈了,登在头版。她领到样刊时,脸红得像晚霞,小声说了句“谢谢!”,就匆匆跑开。
那一晚,林深失眠了。窗外雨声淅沥,他躺在硬板床上,脑海里全是那双眼镜后的眼睛。
原来,有些人,哪怕隔了人海,哪怕只是惊鸿一瞥,也能一眼认出。
2. 那首诗,她藏了三年
小周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游戏,成了兰子在他面前唯一的“信号塔”。
第三天课间,她端着水杯溜进林深的办公室,神秘兮兮地关上门:“昨晚表妹住我家,聊到你,她眼睛都亮了。”
林深捏着钢笔的手猛地收紧,墨水滴在教案本上,晕开一小片蓝。“她说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说,当年你把她的诗登在校刊头版,她高兴了好久,那本校刊到现在还留着。”小周学着兰子当时的语气,惟妙惟肖,“她还说,你念诗的声音特别好听,像广播里的播音员。”
林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柔软。他想起那年文学社的例会,兰子坐在角落,手指绞着衣角,听他点评她的诗。他讲意象,讲韵律,讲海涅的《乘着歌声的翅膀》。她一直低着头,只有问到关键处,才轻轻“嗯”一声。散会后,他多留了她十分钟,逐字逐句地改那首《雨落在窗台上》。她听得认真,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子。
“她真这么说?”林深低头去摆弄着桌子的书本,掩饰着脸上的燥热。
“骗你干啥?”小周“噗嗤”笑了,“她还问我,你现在是不是还写诗。我说,这个我不知道,你自己可以问呀。”她凑近林深,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我瞧她那意思,对你还有念想。要不要我做个媒?”
“别胡闹……”,林深嘴上说着,心里却像被梅雨泡软的泥土,悄悄冒出一点青芽。
那晚,他翻出大学时的旧箱子,在最底层,找到了那本校刊。封面已经泛黄,油墨味却还在。他翻到兰子的诗,那句被他圈红的“雨是天空寄给大地的信,而我,是寄给你的落款”,依然鲜艳。
他想,原来他随口的一句点评,她记了十年;原来他以为的擦肩而过,是她蓄谋已久的重逢。
3. 那通电话,他拨了很久
接下来的日子,林深照常上课、批改作业,只是心绪像被风吹乱的池水,再也平静不下来。小周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周五早上,她把一张纸条拍在林深桌上:“清溪乡中心小学电话。我昨晚跟表妹通电话,她说一个人住学校宿舍,无聊着呢。”说完,她当场拨了过去。
电话那头先是忙音,然后是“嘟——嘟——”的长音,每一声都敲在林深的心上。他屏住呼吸,听见一个陌生的女老师接起电话:“您好,哪位?”
“请找一下兰子老师。”林深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她上课去了,你哪位?”对方的声音很客气。
“我……我姓林,麻烦她回来给我回个电话。”林深慌忙报上姓名,生怕对方挂断。可直到电话那头传来“好的,我转告她”,他才意识到,自己连学校的电话号码都没说清楚。
挂了电话,林深握着那张纸条,像握着一块烫手的炭。那串数字像烫金的咒语,刻在了他的心上。
接下来的几天,他总在放学后绕到校园后坡,望着清溪乡的方向发呆。山雾缭绕,像极了他理不清的心绪。他甚至想过,周末骑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去清溪乡找她。可转念一想,以一个什么身份去?老同学?社长?还是……他不敢深想。
他试过几次,在办公室再次拨通那个号码。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回答:“她上课去了。”每一次,他都在电话挂断后,对着忙音发很久的呆。他想象着她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用温婉的声音念着英文单词的样子;想象着她额角的碎发,和眼镜后专注的眼神。
那通永远接不通的电话,成了他青春里最绵长的注脚。
他想,等周末,一定要亲自去一趟清溪乡。哪怕,只是远远地看她一眼。可最终,他没有迈出那一步。
4. 那封信,终究没能寄出
六月,蝉鸣初起,梅雨终于有了歇息的意思。
林深下定决心,要给兰子写一封信。信纸是师范时用的格子稿纸,蓝色封面,印着“XX师范学校”的字样,那是他毕业时特意留作纪念的稿纸。
他铺开信纸,钢笔吸满蓝墨水,却半天落不了笔。写什么?写天气?写工作?写那天的偶遇?都太寡淡。最后,他决定写回忆。
他写文学社的旧事:写她第一次交诗时,紧张得把“窗台”写成“窗抬”;写她每次例会都坐角落,却总能在讨论时说出最精辟的见解;写校刊出版那天,她拿到样刊,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他写那天的偶遇:“雨巷里,你抱着书,白裙子被雨水打湿。我认出了你,却不敢出声。回来后,小周说你认出了我,我懊恼了许久。”他写现在的日子:“这里山清水秀,孩子们可爱,只是偶尔会想起师范的青草坪,想起油印机的味道,想起某个爱写诗的女孩。”
信写满了三页纸,最后,他写下那两句憋了许久的诗:
“我读懂了你的深情,你可知晓我的思念?”
写完,他长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一副重担。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贴上邮票。周六清晨,他揣着信去邮局。柜台里的大姐问:“寄哪儿?邮政编码?”林深愣住,他竟不知道清溪乡的邮编。翻遍通讯录,没有;问同事,没人知道。他捏着那封信,像捏着一个无法投递的梦。最后,他把它夹进了《海涅诗选》里,那本书,是师范时文学社的奖品,扉页上还写着“优秀社长林深”的字样。
信没寄出,日子却照常流淌。林深依旧教书,批改作业,在黄昏里看远山如黛。只是偶尔,会在路过电话机时,想起那个未接通的号码。他把那封未寄出的信从《海涅诗选》里取出来,又放回去
他想,或许这封信,注定永远寄不出去了。有些话,没说出口,就成了秘密;有些信,没寄出去,就成了最深的遗憾。
5. 那年支教,一别十年
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十二月中旬,教育局一纸文件:城区超编教师下乡支教,为期两年。林深所在的城郊小学榜上有名,而他,因“年轻未婚”,被优先派往更偏远的白云乡。
消息传来时,他正在上课。校长敲开门,把他叫到走廊:“小林,局里定了,你去白云乡中心小学。那里条件苦,但能锻炼人。”林深点点头,没说二话。回到教室,孩子们盯着他发白的脸,有个胆大的孩子问:“老师,你要走吗?”林深强笑着说:“老师去山里看看,给你们带野果回来。”
那晚,林深收拾行李,把那封未寄出的信从箱底取出,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放回去了。他想,或许这封信,注定永远寄不出去了。
临行前,他去邮局,给家里寄了一封信,报了平安。在填写邮编时,他忽然想起兰子,如果他能知道她的邮编,是不是就能把信寄出去?可现在,连这最后的可能,也要断了。
班车启动的那一刻,林深望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忽然想起那首未寄出的诗,“我读懂了你的深情,你可知晓我的思念?”
白云乡的学校建在半山腰,教室是老祠堂改的,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林深教两个年级的语文,课余就坐在祠堂门槛上,看云海翻涌。偶尔,会想起兰子。不知她是否也在这片云海之下?不知她是否还会在雨天,想起那个改诗的社长?
信息像被山雾切断了。没有电话,没有信件,只有偶尔回县城开会时,从小周那里听到一点她的消息:“兰子评上优秀教师了”“她调去了县重点初中”“她好像……还没找对象”。这些碎片,像散落的拼图,拼不出她的全貌。
他写过几封信,地址是县中学,可每次写到结尾,都撕掉。他告诉自己:我在山里,她在城里,我们已是两条平行线上的人。
支教结束后,林深没有回到城郊小学,而是被分配到了另一所更偏远的村小。那晚,他喝醉了,把那封未寄出的信烧了,看着蓝墨水在火光中蜷曲、变黑,像他那点不肯死心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