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狗腿子》寄生他界

8、新仇？旧恨？1 西郊旧校场

　　西郊旧校场原本是京营操练的地方，前几年城东重新辟了大校场，这里便渐渐空下来，军中虽还偶尔过来跑马试骑，平日却不再封得严。京里的勋贵子弟和武官家的年轻人便都往这里钻，练箭的、赛马的、打马球的各占一块地方，连带着西面的马市也越来越热闹。

　　今日天气好，场上早挤满了人。

　　黄土被来往马蹄踩得结实，风一起便扬起一层薄灰。东边箭靶前不断有人放箭，北边马蹄声一阵紧过一阵，再往西便更乱，京里人、北地商人和几个深目高鼻的胡商都挤在长栏前，马嘶声、喊价声和远处的喝彩混在一起，隔着几步说话都得抬高声音。

　　观雪跟着顾知岚从人堆里挤出来时，袖口已经蹭了一层马毛。

　　她低头拍了两下。

　　“飞羽不是挺好？”

　　“八百两。”

　　顾知岚回头看了一眼，满脸嫌弃。

　　“怎么不去抢，我都卖不上八百两。”

　　她今日穿了身深蓝骑装，袖口束得极紧，脸上也抹暗了些，混在人堆里就是个寻常的小公子。观雪比她穿得还素，一身靛青窄袖，里头压着薄软甲，肩腰撑宽了些，脸上也叫顾知岚抹了灰，只是肤色本来就白，走近了看仍显得细嫩。

　　谢珩和程九落在后面不远。

　　谢珩也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褐色骑装，头发没像平日在府里那样束得一丝不乱，只用布带高高扎起。脸自然也抹过，只是收效不大。

　　方才进马市时，顾知岚回头盯了他半天，最后摇头。

　　“没用。”

　　谢珩问：“什么没用？”

　　“脸。”

　　谢珩看了她一眼，没理。

　　观雪刚想笑，对面忽然“当”地一声锣响。

　　顾知岚脑袋已经转过去了。

　　下一刻，人便抓着观雪往那边钻。

　　“走。”

　　观雪被她扯得踉跄一下。

　　“你慢点。”

　　“有热闹还慢什么。”

　　两个人一路挤到前头，才看见里面已经支起红绿两棚，旁边有人扯着嗓子喊规矩。

　　今日赌的是马球。

　　每棚八人，一人抵五十两，赢的一方除了拿回本金，头筹另有一匹马。

　　马刚牵上台，顾知岚便不动了。

　　枣红色，四蹄乌黑，颈长背直，牵马的人才领着走了半圈，她已经一把抓住观雪胳膊。

　　“我要。”

　　观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买。”

　　“不卖。”

　　顾知岚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红绿两棚。

　　“赢。”

　　观雪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冲台上喊了一声：

　　“红棚两个！”

　　观雪猛地转头。

　　“哪两个？”

　　顾知岚指指自己，又指指她。

　　“你跟我。”

　　说完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转头又开始找人。

　　程九被她一把点中。

　　“你来。”

　　程九皱眉。

　　“顾姑娘……”

　　“会不会？”

　　“会。”

　　“那就行。”

　　旁边一个侍卫见程九都站过去了，也默默往前一步。

　　顾知岚数了数，还缺人，抬眼又看见谢珩。

　　她迟疑片刻，走过去，很认真地拍了拍他的肩。

　　“美人儿。”

　　谢珩眉梢轻轻一动。

　　“马球这个东西太粗暴，不适合你。”

　　“咱们下次玩别的。”

　　谢珩低头看了看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多谢顾姑娘体恤。”

　　顾知岚满意点头，转身继续找人。

　　观雪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谢珩偏头看她。

　　她立刻收住，若无其事地转开脸。

　　没多久，两边人便都凑齐了。

　　对面大约是瞧见红棚里多了两个身形纤细的小公子，报名反倒更快，一个个瞧着都颇有信心。

　　顾知岚看出来了，冷笑一声。

　　“把我们当软柿子了。”

　　观雪踩镫上马。

　　“你不是么？”

　　“滚。”

　　锣声一响，十六匹马一齐冲出去。

　　顾知岚盯着台上那匹头筹，命都快不要了，开场便跟人硬抢两回。

　　结果球没碰着，□□白马先被撞得烦躁，甩着头直打响鼻。

　　观雪从旁边经过时笑她。

　　“也有我们顾小爷不中用的时候。”

　　“闭嘴。”

　　话刚落，球已经从旁边滚过去，顾知岚骂骂咧咧又追了上去。

　　观雪力气不占优势，索性不往人堆里硬挤，只沿着外围跟了几圈。

　　前头四五匹马再次挤成一团，马蹄乱踩，球忽然从缝里漏出来。

　　观雪眼睛一亮，猛地催马切进去，俯身一杖，将球远远送了出去。

　　前头正好没人。

　　她勒马追上，又补一杖。

　　球贴着地面一路滚过门线。

　　红棚那边顿时一阵喝彩。

　　顾知岚在后头喊得最大声。

　　观雪勒马回来，眉梢都扬了起来。

　　“看见没有？”

　　顾知岚这回倒没挤兑她，拿球杖指了指台上的马。

　　“头筹拿到了，小爷封你个头功。”

　　“稀罕。”

　　第二次开球以后，对面便有人专门盯上观雪。

　　观雪也不在意。

　　她身量轻，□□的马又灵活，只要不跟人正面硬撞，从缝隙里钻反而比那些高头大马更快。

　　又跑了几轮，她渐渐摸出趣味来。

　　正追着球往前，一匹黑马忽然从右侧贴上来。

　　两匹马擦肩而过。

　　观雪俯身扫球，顺势抬眼，马上男人也正好偏过脸。

　　只一眼，她便觉得眼熟。

　　男人约莫二十七八，肤色比京里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深些，眉骨高，鼻梁挺直，肩背也宽，骑在马上时整个人显得格外稳。

　　观雪多看了一眼。

　　在哪儿见过？

　　那男人似乎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却很快策马从旁边掠过去。

　　观雪回头。

　　越看越觉得眼熟。

　　而且是那种叫人不怎么舒服的眼熟。

　　脑子里刚闪过一点镜湖、花影，还有一张模糊的侧脸，顾知岚已经从另一边喊她。

　　“观雪！”

　　球被人抢了。

　　她只得收回目光，重新追上去。

　　这一局原本落后不少，后面却一点点追平。

　　只剩最后一球时，场上的人都比先前认真许多。

　　观雪再次抢到球。

　　前面已经没有多少人拦。

　　她伏低身体往前追，第一杖将球送出去一段，刚要追上第二下，右侧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黑马直切进来。

　　又是方才那个男人。

　　两匹马贴得太近，黑马抢在前头一横，观雪□□的马猛地受惊，前蹄乱了一步，整个马身往左偏去。

　　她原本正探身挥杖，重心全压在一边，腰间骤然一空，整个人便顺着马身往外栽。

　　风一下灌进耳边。

　　观雪下意识伸手去抓缰绳。

　　没抓住。

　　眼见就要摔下去，旁边的人已经俯身伸手，一条手臂从她腰间横过去，猛地往上一带。

　　观雪只觉腰上一紧。

　　下一刻，人已经被整个捞到了黑马上。

　　马还在往前跑。

　　她背后贴着一个结实的胸膛，男人一手提缰，一手仍扣在她腰间，掌心隔着骑装和软甲压得很稳。

　　观雪心口还跳得厉害，刚想坐直，腰间那只手却忽然动了动。

　　像是为了把她往上托稳。

　　又像不是。

　　指腹在她腰侧极轻地捏了一下。

　　观雪整个人顿时僵住。

　　身后的人也像是才察觉什么，低头瞧了一眼。

　　“腰这么细？”

　　声音贴着耳边落下来。

　　马跑得快，风声很大，他说话时不得不低头，两个人一下挨得更近。观雪偏过脸，正好擦过他带着薄薄胡茬的下颌，皮肤被扎得发痒。

　　她脸色瞬间沉下去。

　　男人却像没看见。

　　“是个小娘子——”

　　他顿了一下。

　　“还是兔爷？”

　　观雪反手一肘就往后撞。

　　男人早有防备，腰间那条手臂倏地收紧，连人带着软甲一并勒回胸前。

　　观雪后背重重贴上去。

　　男人胸膛随着马背起伏，热意隔着两层衣料仍清楚得很。

　　“别闹。”

　　“放手。”

　　“现在放？”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她耳侧说话。

　　“你真想从这儿摔下去？”

　　观雪偏头躲开。

　　那点薄茧似的胡茬却又擦过她脸侧。

　　男人似乎觉得她反应有趣，笑了一声，胸腔就在她背后轻轻震了一下。

　　“我摔一下没什么。”

　　他扣着她腰的手又往里收了收。

　　“你这么细皮嫩肉的，摔坏了怎么办？”

　　观雪一下不动了。

　　男人只当她终于知道怕，手臂稍松，却没完全放开。

　　风把她鬓边几缕碎发吹到后面，扫过他的下颌。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观雪正抿着嘴，脸上没什么表情，耳尖却被风吹得发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

　　男人看了片刻，忽然笑道：

　　“身子软，脾气倒挺硬。”

　　观雪下颌一下绷紧。

　　很好。

　　全记住了。

　　马速终于慢下来时，程九已经追到旁边。

　　他脸色阴沉得厉害，马还没完全停稳，一只手便已经摸向腰间。

　　观雪先抬了一下手。

　　程九动作顿住。

　　黑马上的男人也看见了。

　　他目光从程九身上扫过去，又低头看了眼怀里这个细瘦的小公子，大约猜到身份不低，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马一停稳，他才把手松开。

　　观雪立刻翻身下去，落地以后先往后退了两步，又低头一把扯正被勒歪的革带。

　　男人仍坐在马上。

　　居高临下看着她。

　　“小细腰。”

　　观雪抬眼。

　　“下次骑稳些。”

　　程九脸色已经比她还难看。

　　男人却像没看见，俯身换了只手提缰。

　　腰带里一样东西随着动作滑出来。

　　观雪原本还盯着他的脸，视线被一点亮光引得往下一落。

　　一条乌黑的蛇形坠子。

　　蛇身一节一节盘成弯曲的形状，两只眼睛嵌着绿色的石头，被午后的日光一照，猛地闪了一下。

　　观雪只看了一眼。

　　男人已经随手将蛇坠重新塞回腰间，调转马头。

　　顾知岚这时才从后头追上来。

　　“摔着没有？”

　　“没有。”

　　她又往男人那边看了一眼。

　　“那是谁？”

　　“不知道。”

　　观雪顿了顿。

　　“像是见过。”

　　顾知岚确定她没伤着，立刻又去看场上的球。

　　“还能打。”

　　观雪转头看她。

　　“你就惦记这个？”

　　“头筹不要了？”

　　顾知岚一夹马腹，已经冲出去。

　　“快点！”

　　观雪盯着她背影看了两息，磨了磨牙，也重新上马。

　　再开球以后，她明显比之前狠了许多。

　　勒马、抢位、挥杖，几次球都抽得又快又重，对面的人被逼得连着躲了两回。

　　那黑马男人却像是看出了她在生气。

　　几次从她旁边经过，都在笑。

　　观雪越看越来气。

　　最后一球从他马前漏出来，她追上去狠狠一杖，球直滚过门。

　　锣声响起。

　　红棚赢了。

　　顾知岚在马上喊了一声，差点直接跳下去。

　　观雪勒住马，在原地缓了口气。

　　黑马男人退场时正好从她旁边经过。

　　隔着两三步，他忽然抬起手，在半空虚虚一握。

　　正是方才捏她腰的动作。

　　观雪猛地转头。

　　男人已经策马走远，只剩一声低笑被风送回来。

　　她脸色一下更差。

　　程九在旁边低声道：

　　“殿下。”

　　“先别动。”

　　观雪盯着那道背影。

　　“让他走。”

　　程九沉默片刻。

　　“是。”

　　顾知岚已经跑去看她新赢来的马，根本没察觉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