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星星的人》咸鱼不翻身翻山

3、注意 之后的一周

　　之后的一周里，林清和注意到了一些他以前从不会注意的事。

　　比如沈星野每天早自习都踩着铃声进教室，马尾一颠一颠的，书包拉链从来没拉好过。她每次坐下第一件事是掏保温杯喝水，第二件事是从百宝箱里掏零食分给前后桌，第三件事才是掏出课本来。

　　比如她上课还是会走神。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她就在本子上画画。有一次林清和收作业的时候经过她旁边——他是数学课代表——瞥到了她的本子。那一页画了一只巨大的披萨，切成了八块，每一块上面都写着一个科目的名字。化学那块上面用红笔加了一行小字："这块最苦。"

　　他忍住没笑。他把作业本收走的时候，沈星野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数学课代表辛苦啦。"

　　"不辛苦。"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得太快，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再比如，她做操的时候永远比别人慢半拍。伸胳膊的时候别人都伸出去了，她刚抬起来；弯腰的时候别人已经弯下去了，她才刚低下头。体育委员喊她："沈星野！你在做哪一套操？"她理直气壮地回答："我在做我自己的节奏。"

　　林清和站在队伍第三排，背对着她。但他可以想象她说那句话时的表情——眉毛会挑一下，嘴角会弯起来，眼睛里有那种"我知道我不对但我乐意"的光。他想象完了之后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什么时候开始对别人做操的节奏感兴趣了？

　　沈星野完全不知道有人在观察她。她照样每天风风火火地来，风风火火地走，百宝箱里的东西越塞越多，桌角的毛绒章鱼换了一只绿色的，名字叫"小黄瓜"。宋小鱼问她为什么给章鱼起名叫黄瓜，她说因为黄瓜是绿色的，而且她喜欢吃黄瓜。
　　那你的逻辑是绿色的东西都能叫黄瓜？"

　　"对。"

　　"那操场上的草坪呢？"

　　"那是一大根超级大的黄瓜。"

　　宋小鱼放弃了和她讨论逻辑问题。

　　林清和听到这段对话的时候正在改作业本。他的笔尖在某个人的"解"字上停了两秒。他想，如果操场是黄瓜的话，那她们班跑操的时候就是在黄瓜上跑来跑去。他笑了一下。旁边的同学问他"你笑什么"，他说"没什么，这题解得太漂亮了"。

　　那本作业本的封面上写着"沈星野"。上面的答案全部是错的。

　　他默默把她的错题圈了出来，又在旁边用很轻的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这道题用余弦定理，第二条路子走不通的时候换一条。"然后他把作业本收好，放进作业堆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那一行字。他从来不给人写批注的。他是那种"全对就打勾错了就打叉"的人。简单，高效，不废话。

　　沈星野次日拿到作业本之后翻到那一页，看到了那行铅笔字。她对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转头问宋小鱼："数学课代表是不是姓林？"

　　"林清和。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本子塞回百宝箱，"他字还挺好看的。"

　　宋小鱼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沈星野已经低头开始画画了。画的是一个人，拿着一把大尺子在量黄瓜，旁边写了三个字："黄瓜地"。

　　她完全没往心里去。就像她完全没意识到，林清和那行字是用左手写的——他用右手写了十七年的字，那天晚上鬼使神差地换了左手，因为怕自己的字被认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换左手。他把那解释成"一种练习"，跟练字一样。他不承认那是在藏。

　　不承认他在藏一颗正在发芽的、他自己都还没弄清名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