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予物》冬初语

1、幸运 你为什么流

　　夏季，树影婆娑，蝉蛹长鸣。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监考老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抬头大声的宣告:“没写完的请抓紧时间!”

　　说完，走到一个趴在桌上睡着的同学旁边，轻轻敲了几下桌子。熟睡的少女迷糊的睁开眼睛，视线恰好对上监考老师那张严肃的脸庞，立马佯装乖巧的坐正，然后露出很不好意思的笑容，右边脸颊还带着被压出来的红印。

　　监考老师盯着被她压在下面的试卷，满眼复杂，但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拧着眉走开了。

　　少女打了个哈欠，那双干净的眸子染上一层薄薄的水雾，衬着渐变色的蓝瞳泛起一丝涟漪，像湖水掀起一阵波浪。

　　她垂下眸，拿起笔在试卷上写上自己的名字，清秀端正的字迹浮现在姓名旁的空格：云疏意。

　　握着笔的手指白皙修长，手腕间缠着一串素檀佛珠，色泽是沉敛的哑棕，没有雕花，没有坠饰，朴素得像街边随手买的廉价饰品。

　　“叮铃铃……”

　　考试结束，云疏意走出考场，袁媛小跑跟上她，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你可真行，这都能睡着啊，老师站在你旁边的时候把我吓死了。你试卷写怎么快吗？我都差点来不及……”

　　“这次好难啊，你有把握吗？”

　　云疏意微微侧头，那双和正常人不同颜色的眸子，正温和的看向她:“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幸运。”

　　袁媛被这一眼看的有些愣神，呆住了几秒才回过神来，无奈的笑道:“也是，这个世界就像是专门给你研发的程序，所有的代码都会围绕着你运行，不需要你付出任何代价。”

　　云疏意没什么情绪的盯着她，神色有些晦暗不明:“所以呢？”

　　袁媛低下头，垂下两侧的手无意识的攥紧衣角:“云疏意，我的意思是哪怕再颓废的人都可以再次拥有志气和理想，却唯独运气难以拥有。每做下的决定，就像是买下任何无法保证前提的彩票。”

　　“没有人会一直幸运，可你不一样，你就是幸运本身。”她的语气里满是羡慕，抬起头望向她时，眼里却带着浓厚的真诚和祝愿:“所以我希望你的人生一直都是注定中奖的彩票。”

　　云疏意浅长的睫毛落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嘴角无意识的抿起，随后露出很浅的笑容:“谢谢。”

　　走廊外的阳光落了下来，照在少女单薄的背影上，在她的头发上散发出光晕，眉眼弯成月牙，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自己。

　　云疏意下意识的眯起眼睛。她想，有些刺眼了。不知道形容的是光，还是什么。

　　她知道袁暖为什么会向自己表达这些。因为她长相漂亮，家世富裕，成绩优秀，还会很多很多才艺，在外人面前算得上是完美的人，而袁媛则和她恰恰相反。

　　但其实这些完美表面的背后，是因为她拥有一个可以不断更改容错率的奇怪力量，可以回溯时间，从而掌握自己的命运。

　　也是大家口中所谓的“幸运”。

　　本来两个人并不会有什么交集，主要是因为高一那年，那时还在上课，班主任脸色复杂的走进教室把袁媛叫了出去，然后请了一天假，回来上课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之后办了退学，很突然。只是后来听说是因为她爸爸去世了，她到医院的时候，本来还有希望的，只是她家里没有钱，于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爸爸离开。最悲惨的是她还是单亲家庭，主要经济来源于她爸爸。

　　沉重的负担几乎压垮了十六岁的少女，她甚至来不及悲伤，因为还要调整心态面对各种迎面而来的问题。

　　贫穷，好可怕。幸运在她优沃的基础上羽上添翼，可以不那么努力的付出，而袁媛却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精力和时间。

　　云疏意虽然当时和她并不熟，但是看见那么努力向上的女孩子这样，她觉得很可惜，毕竟她从来都没有吃过什么苦，所以体会不到这种感受。

　　于是她回溯时间，在袁媛爸爸出事的前一天，想方设法的给她塞了一张卡。之后她爸爸救回来了，她红着眼睛对自己说:“云疏意，谢谢你，那些钱我会慢慢还你的。”

　　云疏意莫名感到烦躁，不明白她都这样的处境了，为什么还要让自己背上无意义的债务，钱是她自愿给的，根本不需要偿还。而且这些钱对她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露出温柔的笑容，维持着她在学校里的友好形象:“没关系，不用偿还。”

　　可袁媛似乎很为难，还是坚持要还给她。

　　怎么会有这么执着的人，云疏意不禁感到麻烦，只能微皱着眉，敷衍的应下。

　　见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她便想着找个借口离开，可袁媛却莫名突然对她产生了依赖，像是找到了倾诉口，开始诉说自己的事情。

　　云疏意走不成，只好耐着性子听她讲话。然后伪装成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在适当的时候安抚她的情绪。

　　听完她的经历，云疏意并没有什么共情能力，只是客观的确认和她想象的一样惨。她安慰般的拍了拍她不断发抖的脊背，盯着她不断颤动的睫毛，不禁感到可笑。

　　自己仅仅只是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施舍出一点善意，伪装成能够接住她情绪的容器，就能得到少女坦露出来的真心。

　　她难道不知道这很愚蠢吗？亲自把软肋告诉对方，以渴望对方的怜悯吗？不知道这会成为她以后的把柄吗？

　　“云疏意，其实我从开学就注意到你了。”她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你太优秀了，我一直都挺想和你交朋友的，但是我不敢。”

　　“没想到会以这种不太好的方式接触。”她用力的揉了揉眼眶:“她们说和幸运的人待在一起也会变得幸运，没想到是真的。”

　　“我能和你做朋友吗？”她有些胆怯，声音低低的:“我运气一直很差，所以本能的也想靠近幸运。”

　　云疏意忍不住皱眉，不理解只是交个朋友而已，为什么要这么小心翼翼？她歪着头，忍不住好奇的看向她，轻笑道:“好啊。”

　　沉闷的心情似乎缓解了下来，袁媛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忍不住破涕为笑，是那种发自内心、很真诚的笑容。

　　那是她永远模仿不出的笑意，云疏意别开眼，垂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突然看见一滴泪落在地上，溅起很小的水花。

　　她知道那是袁媛的泪，从她见到她爸爸之后到现在就没有停止过的泪水，她也从一开始的烦燥到现在的好奇。

　　她想，人怎么可以流出这么多的眼泪呢？

　　虽然说自己帮助她只是因为觉得她挺可怜的，但是这种发自内心的笑意也挺难得的。

　　云疏意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待着有点久了，她还和别人约了去看表演，便站了起来。从旁边抽出一张纸递给她，没有任何情绪的看向她:“不要向任何人坦露你的脆弱。”

　　在她怔愣的片刻，云疏意恶劣的笑了笑，漂亮的蓝瞳闪过一丝戏谑，像是警告:“如果你不想再掉眼泪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