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月季》农夫八毛

93、体检 周一上午，

　　周一上午，莫庚希来医院体检。夏天还没完全铺开，但早上九点的太阳已经晒得走廊里明晃晃的了，白大褂的衣角在光影里一闪而过。她从二楼抽完血下来，拿棉签按着胳膊上的针眼，路过门诊楼和住院楼之间的小花园时，透过走廊的落地玻璃窗往外看了一眼。

　　花园不大，但树荫浓密，几条石板路在树冠底下交错着。靠里的位置有一张长椅，阳光被头顶的香樟叶子筛成了细碎的金色光斑，落在长椅和周围的草地上，明灭不定，像是有人把光剪碎了洒在那里。

　　一个穿浅蓝色病号服的小女孩正坐在长椅上，面前放着一本翻开的绘本。她戴着浅粉色的毛线帽，帽檐底下露出一点点细软的发根。阳光从叶子缝隙间落下来，在她摊开的书页上晃动。她旁边蹲着一个人，白大褂的下摆垂下来搭在膝盖旁边，正指着书页在跟她说什么。

　　乔麦。

　　安澜的那个同事。莫庚希见过她几次，在月季，在医院食堂，每一次她都是那种温温的、不急不缓的样子。此刻她蹲在长椅旁边，手搭在膝盖上，侧脸被阳光照得柔和，嘴角弯着一个浅淡的弧度，正在对周幸以说些什么。

　　周幸以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偶尔指着书页上的插图问一句。乔麦的声音隔着玻璃传不过来，但莫庚希看见她抬手指了一下书页上的文字，然后偏过头来看着周幸以笑了一下。周幸以也跟着笑了，那个笑不大，但嘴角的弧度是自然的、没有收着的。

　　花园里有风穿过香樟树的枝叶，把几片晒干的旧叶子吹落在石板路上，又被下一阵风推着挪了几寸。周幸以伸手按住被风掀起的书页，乔麦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夹子，帮她夹住了书角，又顺手把落在她膝盖上的一根枯叶拈了起来，放在旁边的长椅空位上，没有打扰到书页的翻动。

　　莫庚希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窗看着这一切。她的胳膊上那个针眼已经按够了，棉签上渗出来一小点粉色的印子。她把棉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站在那里又多看了几秒。周幸以正歪着头听乔麦说话，手搭在书页边缘，像是被书里的故事吸引了注意力。乔麦侧过身给她指了指窗外的一棵桂花树，嘴巴在动，像在说"等秋天这里会很香"之类的话。

　　莫庚希没有推门出去。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大厅方向走了。经过住院楼入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看见齐娜娜正从电梯间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像是刚打了热水。她低头在翻手机，没有注意到走廊里经过的人。

　　莫庚希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大厅里人来人往的，挂号窗口前排着队，广播在播一个科室的医生排班通知。她走出去的时候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眯了眯眼，夏天的热浪迎面扑过来，混着街边早餐摊的油烟和梧桐树底下晒热的泥土气息。她想起刚才乔麦指给周幸以看桂花树的样子，觉得那个画面在她心里留了一个小小的位置，不重，但稳当，像一颗刚放下去的石子，还没有被时间的水流完全卷走。

　　中午食堂人不多，夏初的热气被空调挡在外面，靠窗的位子晒着太阳但不太热。莫庚希和张停云面对面坐着，面前各摆了一碗面——她的是雪菜肉丝面，他的是葱油拌面，中间还放着一碟切好的卤牛肉。

　　莫庚希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动作慢了下来。

　　"我今天早上体检的时候，在花园里看见周幸以了。"

　　张停云正在把卤牛肉往她那边推，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你上次说的那个小女孩？"

　　"嗯。她坐在花园长椅上看书，戴着一顶粉色的毛线帽。安澜的同事乔麦在陪她。"莫庚希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光，"她才十岁，那么小一个。坐在那儿看书的样子像什么事都没有。但她身上穿着病号服，毛线帽下面是化疗过后的头发。"

　　张停云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碟卤牛肉稳稳地放在她那边，然后低头扒了一口面，嚼完咽下去之后才说了一句："她还在看书，那就还好。"

　　莫庚希看着他。"……你不说点什么更……'

　　"说什么？"他抬头看她，表情认真但不沉重，"我又没见过她。但我听你说过好几次了。你说她笑，说她还在看书，说她还小。那就说明她现在还能做一些她喜欢的事。能看书、能笑，就是好的。"

　　他的语气和他平时说话一样，没有加什么修饰。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低头吃了一口面，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补了一句："你以前说过，你小时候生病的时候，你妈给你买了一本新的故事书。你说你躺在床上把那本书翻了三遍，翻到边角都卷起来了。"

　　莫庚希握着筷子看着他。"……你还记得这个？"

　　"你跟我说过的事，我大部分都记得。"他把碟子里的卤牛肉又往她那边推了推，"你今天看见她了，也看见她在翻书。挺好的。"

　　他的语气始终没有起伏太大，但"挺好的"三个字从他说出来，让莫庚希觉得今天的天气确实挺好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碗边那碟牛肉的酱色表面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她低头重新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口雪菜肉丝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之后觉得面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是凉的。张停云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面，正在喝那杯已经温了的水，喝水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动的树上，像是也没有在想什么特别重大的事。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现在说话的样子，和她第一次认识他时是不一样的——倒不是多了什么优雅的用词，而是他终于学会怎么把想说的话，放在它该放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