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月季》农夫八毛

89、粽子 端午前两天

　　端午前两天，莫庚希下班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粽叶和糯米的清香扑了过来，混着酱油和五花肉的咸鲜味，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铺了一层厚实的温暖。她换了鞋走进去，看见客厅的餐桌上铺了一张旧报纸，上面摆着一大盆泡好的糯米、一碟腌好的五花肉、一碗红豆沙、一捆洗干净的粽叶，还有几团湿棉线，半成品和成品混杂着摊了满满一桌。

　　外婆坐在餐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粽叶，正慢悠悠地往里填糯米，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几十年。周徽音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把粽叶正在折，围裙上沾了几粒米。周静姝坐在对面，正在给一只包好的粽子绑棉线，打了个结之后扯了扯确认够紧。

　　"你这个线绑得太紧了，"周徽音瞥了一眼周静姝手里那只粽子，"煮的时候糯米会胀，紧了容易爆。"

　　"我包了三十年粽子了，没爆过。"周静姝头也没抬。

　　"你上回包的豆沙粽就爆了两个。"

　　"那是你火候太大了。你什么都往大了搞，包粽子也是，线绑得松松垮垮的，下水一煮全散——"

　　外婆在旁边慢慢地把手边那只粽子的最后一片叶子折好，棉线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放在盘子里。她抬起头来，目光在两个女儿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开口的时候语气稳当的："你俩吵了四十年了，粽叶倒是没少买。"

　　周徽音闭了嘴，低头继续折粽叶，但嘴角是微微撇着的——那种"我不跟你计较"的撇法。周静姝也低下头，把棉线绕好，打了一个结，系好了放在盘子里，两只粽子并排靠着，像是两个被分别说定了的小孩。

　　莫庚希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一桌。她妈又拿了一张粽叶开始折，糯米和馅料在她手里被叠成一个饱满的三角形，线绕了三圈，收口利落。旁边周静姝在包豆沙粽，动作慢但稳，每一粒米都被压得规规整整的。

　　"你们几点开始包的？"莫庚希走过去在外婆旁边坐下来。

　　"中午吃完饭就开始了。"外婆把手里那只粽子递给她，"你尝尝这个咸淡？还没煮。"莫庚希接过来，粽叶还带着水汽，湿漉漉凉丝丝的，她轻轻捏了捏，糯米被捆得结实。

　　"晚上煮。"周徽音在对面接了一句，"你明天早上就能吃。"

　　莫庚希把那只粽子放在盘子里。窗外午后的闷热光从阳台照进来，把桌面上的粽叶照得翠绿。外婆面前那盘已经包好了四五只，安安静静地挤在一起，像是几个小人正好凑成了一桌满席。

　　"安澜还在医院？"周静姝问。

　　"她今天下午班。"莫庚希说，"晚上回来。"

　　"那给她留几个肉的，她爱吃肉粽。"周徽音把手里新包好的一只放进盘子里。

　　"她什么都爱吃。"周静姝在旁边说了一句。

　　"你闺女那个胃，比我好使。"周徽音摘了一颗泡好的红枣塞进嘴里嚼了。

　　"你闺女胃不好，你多管管她的吃饭习惯——"

　　"我管了二十七年了，她改了？——"周徽音说着转头看了莫庚希一眼。莫庚希正坐在外婆旁边，手里拿起一片粽叶试着折。她折了两下，边角没对齐，糯米从底下漏出来几粒，她赶紧用手兜住。"你往这边折，叶尖要折进去才能兜住。"外婆的手伸过来，帮她压了一下那片粽叶边角。莫庚希按照外婆教的手法重新折，这一回边角合拢了，米没有漏出来。她低头用棉线绕了一圈打了个结，端起来看了看——没有散。

　　"还可以。"外婆说。

　　周徽音在对面伸头看了看她女儿手里那只歪歪扭扭的粽子，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像刚才批评周静姝那样开口评价。她低头继续包自己的，动作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在周静姝那边攒下来的气势在女儿面前不知不觉就卸下来了。

　　安澜是在天擦黑的时候回来的。她一进门就闻到了粽叶的香气，直接把包扔在玄关冲进客厅，看见满桌粽叶和糯米的时候整个人定住了："好香！你们都包了多少了？"周静姝指了指桌上那只大碗，里面码了满满一碗粽子，还有旁边另两盘也快满了。安澜弯下腰看着那只装肉粽的碗，咽了一下口水："你们包了一整个下午？"

　　"不然呢。你大姨精力好，包了整整一个下午，嘴也没停。"周静姝把手里那只豆沙粽放在盘子上。

　　"你二姨也没少说，手倒是慢。"周徽音回了一句。安澜从碗里拿起一只肉粽看了看，粽叶裹得紧致饱满，角上那几根棉线收得利落整齐。"晚上煮吗？"

　　"煮。锅里水烧开了。"周徽音站起来端着那盘粽子往厨房走。锅盖掀开的时候，水汽腾起来，满屋子的粽叶香被热气带得更加浓郁了，一层一层地漫过来。周静姝站起来跟过去帮忙，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递粽子一个下锅，锅盖盖上之后水声重新响起来。外婆坐在餐桌旁，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看着窗外慢慢沉下去的天色。窗外的初夏夜色从阳台渗进来，带着草木的潮气和一点点远处人家炒菜的烟火味，把整个客厅裹在了一种温热厚实的氛围里。莫庚希和安澜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方向两个人围着灶台的背影。一个在调火候，一个在翻粽子，谁也不说话，但动作之间没有多余的空隙。像包了三十年粽子的两个人该有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