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边月季》农夫八毛

71、夜班 夜班的值班

　　夜班的值班室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的低鸣。安澜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儿科杂志，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上面，而是停在窗外那片被路灯照亮的空地上。春夜的风把院子里的樟树吹得沙沙响，叶子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晃来晃去。

　　走廊里有脚步声传过来，匀速的，不急不慢。安澜没有抬头，直到脚步声在她所在的值班室门口停下来。

　　韩以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个一次性纸杯，白大褂还没脱，领口别着一枚值班牌。他走进来把一个纸杯放在她桌边，自己端着另一杯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刚冲的咖啡，喝点。"

　　安澜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杯口冒着热气，颜色是浅褐色的，像是兑了足够多的牛奶。她知道韩以辰记得她喝咖啡要加奶不加糖，记得她值夜班容易犯困，记得她每次困了就会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韩以辰。"她喊了他的全名，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值班室里清清楚楚的。他抬头看她。

　　"你是不是因为看我爸去世了，就特想照顾我？"

　　韩以辰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是认真的还是随口一提。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从高中到现在，对我好得有点过头了。"安澜把面前的杂志合上，身体微微前倾，"带包子、夹菜、帮我挡门、记住我所有习惯。以前我以为你就是那种对人好的性格，但后来我发现你对别人没那么上心。"

　　韩以辰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咖啡，杯壁的热气在他的指尖上散开，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值班室的灯光是那种偏冷的白色，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更分明了一些。

　　"你爸走的那年——"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你请假了一周。回来之后坐在座位上，不说话，也不笑。我坐在你后面，看着你肩膀一耸一耸的。你趴在桌子上，没有声音，但你肩膀在抖。"

　　安澜握着咖啡杯的手没有动。

　　"我当时想，我该做点什么。但我不知道做什么。"他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离开杯壁，"后来我就开始给你带早饭。其实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就是觉得，你不能饿着肚子哭。"

　　安澜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那一层咖啡液面。她在想高一那年，她爸去世后的第一个月，她每天坐在座位上不说话，也没人跟她说话。韩以辰坐她后面，偶尔传过来一张写着"数学作业最后一题答案是2"的纸条，或者早上桌上多出来的一袋包子。

　　"那现在呢？"她抬起头来看他，"现在你还觉得我需要照顾吗？"

　　韩以辰看着她。他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才松开，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

　　"以前我想照顾你，是因为你当时看起来需要一个能站住的人。现在——"他顿了一下，"现在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爸走了。是因为你是安澜。"

　　值班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风把树枝摇了一下，影子在墙壁上晃了晃又恢复了原状。安澜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加了奶的，微甜，温度正好。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怕说了你躲我。"

　　"你说完我可能会躲。"

　　"所以我不说。"

　　安澜看着他。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表情跟平时没有什么区别，就是那种温和的、稳定的、十年如一日的样子。但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刚才最后那句话说完之后就没有再动过，像是他说完了他准备好的话。

　　安澜把杯子放下来，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那你现在说了，我今晚夜班还有好几个小时，你打算让我怎么待着？"

　　韩以辰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不是平时那种平平的弧，是一种"我也没办法"的弧度。

　　"你该干嘛干嘛。我就在这儿。"他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你的夜班还要守六个小时，我去护士站再拿两包饼干。"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安澜重新翻开了那本儿科杂志，但没有在看。她的嘴角是平的，但她的肩膀没有缩起来——像以前那样，像刚失去父亲的那一年那样，她的肩膀是平的、松的、挺拔的，像一株在夜风里站住了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