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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周诗洛 搬家的活儿 ...

  •   搬家的活儿忙了一整个上午。纸箱和收纳袋在客厅里堆了小半面墙,外婆的那盆茉莉被莫庚希亲手端到了新家的阳台上。她蹲在阳台把花盆摆正的时候,安澜从屋里探出头来说"大姨让我问你是不是想把所有的旧书都搬过去",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先搬过去,回头再筛。"

      回到客厅的时候,周徽音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旧相册。她刚才收拾杂物的时候顺手拿起来翻了翻,翻到了那一页,然后就没有放下来。她的手指停在照片里那个年轻女孩的眉眼处,目光在纸面上流连了很久,像在读一封没有署名、却莫名熟悉的信。

      "妈,这个女孩是谁?"周徽音抬头看着外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她长得好像我年轻的时候。"

      外婆正站在窗边,弯腰整理那盆刚端过来的茉莉的叶片。她直起身来,转头看了一眼周徽音手里的相册,目光在那一页停了一下,然后她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像是这个动作她已经知道有一天会发生,只是不确定它会在哪一次搬家、哪一个下午到来。

      "那是和我一起在军区大院长大的小姐妹。"外婆的手搭在膝盖上,"叫周诗洛。我们从七岁就认识了,一直到大。我结婚那天她是伴娘。她后来……"

      外婆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那些记忆有没有因为时间而错位。然后她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缓,像在讲一件她早已学会如何安放的事情:"她后来未婚先孕,男的跑了。她一个人把孩子生了下来,难产,走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周徽音握着相册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说话。周静姝也站住了,手里还抱着一摞叠好的旧床单,她靠在门框边没有往里走。

      "她爸妈年纪很大了,老来得女。刚失去女儿,又面对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他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外婆的目光落在周徽音脸上,"所以就把你过继给了我们。当时我和你爸还没有小孩,也没打算生。巧的是她姓周,所以你不是随父姓。你从出生起就姓周。你不叫别的姓,你一直是周徽音。"

      周徽音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本相册。她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抬头看着外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什么话都不必说。她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个扎麻花辫的年轻女孩——那个人在她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已经替她选好了名字。

      "那我和妈——我是说,那她和您——"周徽音的声音有些断续,像是不知道是该继续用"妈"还是该换一个更清晰的称呼。

      "她把你过继给我的时候,你在襁褓里睡着,我接过来的时候你动了一下。我就跟她说,你放心,这孩子以后叫我妈。"外婆的语气很平,但说到"叫你妈"的时候,她的尾音微微往上抬了一下,像是在那个地方停了一拍,确保它不会滑走,"我对她说话,她就在旁边看着。"

      周静姝靠在门框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那摞床单。她看着她姐的背影,没有说话,但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了。她伸手揉了揉鼻子,像是用这个动作把什么东西压了回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所以,其实我姐才是后来加入这个家的。"

      "你是原配,她是过继的。但都是一家人。"外婆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语气带着一种"事情就是这样"的平实,"现在你们知道了,也不影响什么。"

      周徽音坐在那里。她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张合影里扎麻花辫的年轻女孩,然后轻轻把它合上了。她把相册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来,清了清嗓子,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说话的那种稳当:"那您这些年……"

      "我一直都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告诉你们。"外婆看着她,"只是没想到是在搬家的这天说。"

      窗外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那盆刚摆好的茉莉叶子上。安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客厅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旧梳子,她站在那儿,像是也在消化刚听到的那些话,又像是在等待谁说点什么来缓冲这一刻的重力。谢文睿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两个纸箱,也没有动。

      莫庚希蹲在阳台门口,正在系一个松了的鞋带。她低下头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像是有什么话正在她心里慢慢织着。她系完鞋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沙发上的三个人,目光最后落在外婆身上:"那外婆,那张照片能不能给我复印一张?我想放我钱包里。"

      外婆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相册翻开,把那张合影取出来递给她:"拿去。本来就是你的。"

      莫庚希接过来,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个扎麻花辫的年轻女孩,然后又抬起头来看了一圈屋里的每一个人。她说不出是什么让她停下来看了这么久,也许是因为她看见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也在那一眼里第一次看清楚自己是怎么长到现在的。她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外套内侧口袋里,然后弯腰去帮安澜抬另一个箱子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三秒。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空气中细小的浮尘照成了一粒一粒的金色微粒。周徽音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张从相册里取出来的旧照片。她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个扎麻花辫的年轻女孩,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

      她走到外婆面前,弯腰,伸手抱住了她。那个动作没有犹豫,像是她已经想好了这句话很久,只是等着合适的时机把它放在对的位置上。她把脸靠在外婆的肩膀上,声音从那里传出来,低低的、带一点湿意的:"您辛苦了。"

      外婆坐在沙发上,被周徽音半搂着,身体微微一僵,像是她不习惯这种直接的肢体接触。但她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了周徽音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她拍了一辈子的节奏,停在那里正好合适。"……你哭什么。都五十多岁的人了。"她嘴上这么说着,但手没有收回去。

      周徽音没有松手。她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又平复了。她靠在外婆肩头又停了几秒才直起身来。她直起身的时候用手背快速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是以为别人没看见。她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本相册翻了一页,声音恢复了那种"好了事情说完了我们干正事吧"的平稳:"那这些东西,还是全部搬过去。"

      外婆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几边缘那盆小绿萝上,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把刚才那些话收进一个她习惯了的位置里:"搬吧。那盆绿萝是诗洛以前送我的。"周徽音的目光在绿萝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相册合好放在箱子里,拉上拉链的时候动作比刚才轻了一点。

      周静姝靠在门框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擦了一下眼角。她走过去打开另一个箱子开始理东西,声音从弯腰的动作里传出来:"姐,那你的身世之谜……"

      "有结果了。"周徽音说,"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我们还是一家人,我们都是周家人。"

      她把那盆绿萝从窗台上端起来,小心地放进一个纸箱里,用旧报纸塞好边缘固定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新理好的一叠衣服和旁边正喝冷茶的外婆之间。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纸箱里那盆绿萝,安静了一瞬,才重新蹲下去封好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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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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